《令元风华录》秦若生

14、秋学 上学是不可

　　晏云姝又变回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刚才那短短的瞬间里，她积压已久的情绪爆发了出来。当晏妁用前生一样的虚伪关怀靠近她，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再也按捺不住，可看到晏妁惶恐的表情，她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冲动了，过早地暴露自己，并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晏云姝定了定心神，自重生以来，她就在读佛经、道经，可那么深沉的恨意，又怎么能轻易化解？
　　“大姐姐演得好……好吓人……”
　　在晏云姝那句话说完以后，晏瑶才怯生生地开口，她的眼里，也是毫不掩饰的惧色。
　　“是啊，你把我们俩都吓到了呢。”
　　有了晏瑶这句话，晏妁回过神，看晏云姝的眼神里多了些畏缩，显然刚才的事给她的惊吓不小，而且，她总有种晏云姝刚才说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感觉。
　　“那我向二位妹妹赔罪。”晏云姝满脸抱歉，拿了案上的茶杯倒了茶，递在二人面前，“以茶代酒，如何？”
　　晏云姝的神情真挚，仿佛刚才的事真的只是个意外。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不过有了刚才这一遭，马车里也没有人再说话。

　　武国公府本就在城东，所以不多时就到了学塾门口，三个人依次下了车，来这里的基本都是官家小姐，对晏家的名字也很熟悉。
　　只不过，当晏云姝也从武国公府的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场上顿时就窃窃私语起来。
　　武国公府和孟府的裙带关系是京中人人皆知的，而更广为流传的，则是武国公晏岚对侧室的宠爱，以至于正室夫人处处都与国公府割裂开来。
　　作为武国公府大小姐的晏云姝，出席任何场合从来都不乘坐武国公府的马车。反倒是侧室所出的二小姐晏妁，常常跟晏云姝一起，任谁人来看都说是姐妹情深。
　　谁能想到，晏云姝今天居然乘了武国公府的马车，还带上了另一个庶出的小姐？
　　顶着众人的打量，晏云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晏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晏瑶则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两个姐姐身后。
　　“晏大小姐。”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一道水绿身影远远走来，容色殊丽，气质冷冽，不是容翡又是谁？
　　要说来，容翡也是如今燕京城中的风云人物，云烟阁一事自闹市中发散，即便是容家有意打压，也还是传得沸沸扬扬。权贵中虽然不说，可私底下还是了解的，左都御史和武国公关系就更普通。
　　“容二小姐。”
　　晏云姝笑意盈盈，略一点头算作见礼，两个人就对上眼，迅速交换了眼神，谁也掩不住眼底的喜色。
　　“国公府一见，容翡与大小姐当真是相见恨晚。”
　　“云姝亦然。”
　　这样的场面看在众人眼里，就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这两人是谁？
　　一个是盛传有磨镜之好的容二小姐，一个是与任何人都交情泛泛的晏大小姐，她们在跟彼此说相见恨晚？
　　一时间，众人看向那两道窈窕身影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至于站在晏云姝身旁的晏妁，完全被忽略了，不说晏云姝和容翡这两个人本身就能搅动的风云，就只站在那里，霜色清贵，水绿脱俗，就已经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她们两个分明穿得素雅，却显得一旁红衣的晏妁反而暗淡了不少，连晏瑶都被衬得秀丽了不少。
　　与晏妁心情同样复杂的，还有晏云姝自己。
　　上次两人在一梦阁聊了很多，她们也商议定了一些事，比如同来秋学,揭下晏妁的美人面什么的，但是眼前这个场面是她属实没想到的。
　　但容翡这么演了，她就得这么配合。
　　容翡得逞地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占了晏云姝身旁的位置，开始演起相见恨晚来。
　　晏云姝早就知道容翡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也没想到她这么记仇，自己不过是在一梦阁赌了她一回，她也要算计回来。
　　这一局，平了。

　　这边的风波并没有持续多久，学塾的大门就开了，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女先生，表情严肃，发饰着装都一丝不苟，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与样貌并不相符。
　　“诸位学子，未进学门，便在此处喧哗？”
　　众人登时噤若寒蝉。
　　这位先生晏云姝并不陌生，她是教女子算学的唐夫子，闺名唐徽。
　　对于这位先生她知之甚少，只知道自她进入秋学开始，就是这位唐夫子在教算学，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听说是哪个罪臣家的女儿。但她严肃古板，待学生极其严格，从不因为谁的身份尊贵就有所动容，多次冒犯天颜也毫发无伤，京中权贵也基本不去招惹她，晏云姝没少被她责罚。
　　前生，这位唐夫子也是唯一一个说晏云姝愚钝的人，当时花朝为她忿忿不平，她也没制止，心里是赞同的。
　　如今来看，唐夫子只怕是前生最清醒的人，她曾多次直言慕容崎假意狡猾，颇有伪君子之风，也不屑和他来往。晏云姝记得，她最后的下场是三尺白绫，尸体高挂于学塾门口，自此女子秋学不兴。
　　晏云姝心里很复杂，她抬头，正对上唐徽投向她的目光。
　　于是晏云姝叠掌弯腰，恭恭敬敬地冲唐徽的方向行了一礼，心意诚恳。
　　唐徽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神色却有明显的缓和，晏云姝一直是她的得意门生，可自得于才女之名，眼前总有云雾遮扰。可今天，她感觉到了，晏云姝的不同。
　　“时辰到了，诸位学子可以进入学塾，在所选课目那里登记好后，就可以离开了。”
　　唐徽说完就转身进了门，只是临走时深深地看了晏云姝一眼。
　　晏云姝心领神会。
　　大家已经在门上待了有一会儿，等到学塾开门，自然也就都往里去了，倒是没人再去注意晏云姝一行，她们也不着急，就远远地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
　　“大姐姐还要去算学吗？”
　　快到门口的时候，晏妁终于找到了机会，重新勾上晏云姝的胳膊问道。
　　“是，二妹妹要和我一起么？”
　　晏云姝故意这么说，若是换了往常晏妁肯定不会再凑上来，但经过刚才马车上那一出，她肯定对自己的异常感到好奇，就当是歪打正着了。
　　“妹妹愚笨，那就请姐姐多多指点了。”
　　果然，晏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一抹绯红飞上脸颊，格外惹人怜。
　　容翡被晏妁挤了过去，她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前面那对看起来“亲密无间”的姐妹俩，唇角的笑意有些莫测，然后跟在两人身后，去算学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对算学一点都不感兴趣，那些字分开她都能懂，连起来却像在看天书。
　　可是没办法，晏云姝交代了，她哪个都可以不选，唯独算学不能。
　　跟在容翡身后的，是一个娇弱胆怯的小姑娘，她也在算学上留了名，只是那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大家小姐练过很久的字体——正是晏瑶。
　　她跟着晏云姝选了书和算，就早早站在了马车前等两人回来。

　　学塾里，一身玄色锦袍的慕容崎看着那两道亲密的身影，又想到下属传来的消息，手里那卷书半晌没有翻动，还停留在最初的几页上。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晏云姝是书学中的佼佼者，这《女诫》她早就精读，她所表现出来的，也与这本书处处相契合，一举一动都挑不出任何错来，若是作为皇家的正室，也绰绰有余。
　　可是……
　　慕容崎放下了手里的书。
　　晏云姝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连了串的米珠撞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
　　女子所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当叫做禁步，可似乎并没禁住晏云姝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