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刻度》酱油米饭

16、无法定义的两个人（8） 一语成谶。

　　天还未亮，墨蓝色的天际线处只渗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徐恩从酒店房间里醒来，木然地盯着天花板良久，脑海中回想起叶梦婷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只要陆总出席，我做为项目组成员那可是可以全程近距离接触的。
　　一语成谶。
　　昨晚夜跑结束后回到酒店，黄莉就跑来同她商量，想让她今天一早随车送陆澜之去码头。徐恩婉转地尝试了各种说服的理由，但在陆总必须有人照顾、必须特殊对待的强大逻辑下，她根本毫无胜算。赵芳芳说的对，他们就是最没骨气的人，只要钱给够，什么需求都能响应。
　　陆澜之的航班是上午九点半，算上渡船在内的时间，酒店出发的时间定在六点半。
　　徐恩深吸两口气，一把掀开被子起床，简单梳洗过后，六点一刻就已独自站在空旷得有些冷清的大堂。林助理必定会提前汇报所有行程安排，她顺理成章地避开与陆澜之单独联系。她认清自己第三方服务商的身份：接受工作任务、完成工作内容、汇报工作结果，就这么简单。
　　十分钟后，陆澜之拖着行李箱从电梯中走出，一抬头就看见了徐恩。
　　徐恩立即收敛飘忽的思绪，快步迎上前，声音清晰又柔和：“陆总，车子已经在门外等候。”
　　陆澜之微笑着点头，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清晨的空气带着海岛特有的清润凉意，扑面而来。
　　司机老陈已候在车旁，见状立刻热情地小跑上前，接过行李箱，利落地放进后备箱。
　　此时，陆澜之的手机上收到条工作消息，是黄莉发来的。
　　「陆总，今早安排了徐恩送您去码头。酒店早餐还未开始，您想吃什么早餐随时让她安排。她都能安排好的。谢谢陆总拨空出席我们的培训活动，大家收获良多！祝陆总一路顺风！」
　　盯着手机屏幕，陆澜之的眼睛瞬间微微眯起。他这才明白前天晚上她问他想不想吃宵夜，并不是在邀请他去吃宵夜，只是受了黄莉的嘱托。
　　这两年她煞费苦心地避开了与颂歌的所有合作项目，怎么可能突然间又主动约他单独吃宵夜。
　　他一直不习惯被特殊对待，更不愿提供特殊对待的人是她。握着手机的指尖略微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心中涌动的情绪很难压下，他几乎是立即转过身看向徐恩说：“你不……”
　　徐恩正跟在他的身后半步的距离，因他突然停下脚步也慌忙刹车，堪堪避免自己撞上他。她慌忙间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回神的发懵，双眼在晨光中清亮如水，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
　　每次见她都是那样标准程式的职业微笑，客套得甚至让他怀疑他们彼此真的不认识。现在看到她亮闪闪的眼睛才顿时有了真实感。
　　喉结滚动间，已到唇边的话又被生硬地咽了回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身绕到车子另一面上了车。
　　徐恩愣在原地，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澜之已经坐在车子里了。她也不敢耽误，赶紧上了车。
　　车子驶离酒店，沿着海滨稳稳地前行。
　　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将沿途灰蓝色的海面和空无一人的沙滩染上渐变的色彩。
　　徐恩正暗自思忖着是否该找些工作话题来填充这段沉默的车程，但瞥见陆澜之闭眼仰靠在椅背上，似乎在补眠，顿时松了口气。这一路车程有二十多分钟，她可并没有这么多的工作汇报内容来填满。心中大石既已落地，她调整坐姿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转过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陆澜之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邻座那人细微的动静。他知道她大约又在盘算着那些干巴巴的工作汇报，仿佛他们之间只剩下那些流程和数据。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维持此刻的沉默。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他睁开眼先瞥了眼邻座。她竟不知何时已歪着头睡着了，呼吸轻浅。晨光穿过车窗，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扎好的马尾因倚靠而有些松散，几缕发丝柔软地贴在她白皙的颈侧。
　　耳边响起林嘉升的话：接我们公司的项目活动可不轻松。
　　陆澜之轻叹口气，动作轻缓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忽然，前方岔路口猛地窜出一辆横冲直撞的电瓶车，司机老陈情急低喝的同时，猛踩下刹车。
　　因为惯性往前冲的瞬间，陆澜之左手抵住前方椅背稳住自己，右手同时向旁边探出去，精准地按住徐恩的肩膀。
　　手机脱手飞了出去，摔得咚咚响。
　　徐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声响猛地惊醒，茫然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没注意到陆澜之的手正按在自己肩头。
　　司机老陈低声咒骂了句，然后立即透过透视镜问他们两人：“没事吧？”
　　陆澜之已迅速收回了按在徐恩肩上的手，脸上也恢复惯常的平静，只有声音比平时略沉一分：“没事。”
　　徐恩这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事，随后才注意到陆澜之的手正从她的肩膀上移开。她转过去看向他，而他却低头蹙眉，目光在车厢地板上搜寻。她怔怔地瞧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好几秒后才彻底回过神来，急忙问道：“丢东西了吗？”
　　陆澜之简短地回答：“手机。”
　　手机恰好卡在了座椅底部与车体夹缝的深处。陆澜之的手掌宽大，尝试了下无法进入那逼仄的空间，加之他所在的位置也让他难以俯身。
　　“我来试试。”徐恩说着，下意识便倾身向前，却被安全带勒住。她顺手解开安全带扣，俯低身子，努力将手探进驾驶座底部的阴影里去摸索。
　　陆澜之几乎立即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及她的衣袖时却蓦然顿住了。理智告诉他急刹车后这样俯身可能存在风险，他想拉住她，但……他的手只是虚虚地悬停在她手臂的近旁，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随时准备着，却终究没有落下。
　　车子轻轻颠簸了下，徐恩的手背在座位底部的铁片上刮过，顿时一阵吃痛。
　　陆澜之立即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急切：“怎么了？”
　　“没事，我拿到手机了。”徐恩忍着痛，指尖终于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将它勾了出来。她直起身，将手机递还给他。
　　陆澜之却没有接过手机，反而握住她的手翻转过来，只见手背上有道新增的小伤痕，破损的皮肤微微翻起，正渗出细小的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徐恩起初是错愕的，直到他温热干燥的手掌暖了她冰冷的手，才猛然从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中惊醒，像被灼伤般迅速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手机从她手中松脱，再次咚一声掉地上。
　　司机透过后视镜飞快瞟了两人一眼。
　　陆澜之没有抬头看她，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骤然空落的手掌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微凉触感和瞬间抽离的力度。
　　徐恩的心跳有些乱，暗怪自己刚刚反应太大，本来或许可以用更成熟得体的方式应对的，如今这样激烈的反应，反倒让情况更加尴尬了。
　　冲动果然误事。
　　陆澜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回酒店记得处理下。”
　　徐恩努力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颊有些僵硬：“一点小擦伤，没事的。”
　　陆澜之弯腰捡起手机，声音依旧平淡：“系好安全带。”
　　“哦……好。”徐恩连忙低头去找安全带，手指微微发抖。
　　手机屏幕依然亮着，消息是林文敏发来的，只是再次确认航班和下一站酒店的入住信息。陆澜之快速回复了谢谢两字，便将手机放回口袋，随后侧过头，沉默地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海岸线，不再言语。
　　车子一路无言，平稳地驶入了码头区域。
　　徐恩先下车，站在略带咸腥气息的晨风里，目送陆澜之拖着行李箱，走向那艘泊在岸边的白色渡船。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很快便踏上跳板，消失在船舱入口。
　　陆澜之透过渡船的玻璃窗，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坐进商务车，然后车子掉头缓慢驶离，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内。
　　他记得，那是六月盛夏里的一天。就那一次，她偷懒没系安全带，嘟囔着只有五分钟车程就到家了。而他偏偏也疏忽了，心软地纵容了她的任性。结果路边突然蹿出一个奔跑的行人，他猛地踩下急刹车，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磕上挡风玻璃，一连肿了三天。
　　从那之后，每逢他驾车遇到急刹车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论她是否早已系好了安全带，就像她还会随时撞到挡风玻璃上一样。
　　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清晨的海面弥漫着一层氤氲水汽，渡船犹如被困在静止水泊上的纸船，飘飘荡荡却无处可去。
　　商务车内，徐恩转过头去看身旁空空如也的座椅，随后目光又落到了自己的左肩，无形之中似乎还有双手掌按在她的肩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血迹已经凝固的小伤口，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手掌里传递过来的灼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纾解的沉闷感。
　　——工作中总该保持职业化的态度。
　　车子在前行，但车窗外的风景却在倒退。

作者有话说

　　第二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