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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坦白 若是结局可 ...

  •   心情不禁沉重起来,我无法平静地继续等下去。

      “大哥这么忙吗?见大哥一面真不容易呢。”

      他不主动找我,我只能找他,不顾他与部下刚议完事,趁着几个将领从校场依次离开,我从临时搭建的,略显粗糙的点将台转到他能看到的位置,他见了我,微感差异,笑着问我为何而来,怎么不好好在家呆着,已不是刚才面对将领士兵的严肃。

      “大哥今日忙完了吧,忙完的话,我有事儿找大哥。”我笑着和他身边剩下的几个部下打招呼,一边又冲他表明来意。

      这一次的试探证实了我的猜想,果然他又找理由辞掉了我要单独相处的要求。

      若我没有记错,楚汉之争总共只有五六年,而今差不多四个年头了,我的耐心在日日的等待中消磨殆尽,模糊不清的记忆提醒我再这样等下去,下一个我能听到的消息恐怕就是项羽战死的噩耗了。

      连续几日特意在他入府必经的正门堵他,好不容易见到了,他身边依旧跟着一些将领。

      “大哥这样躲我,莫非还在怪我,不该偷偷跑来找你。”

      我的话不无哀怨,又洒了几滴泪,在我否认了要出门而是特意在门口等他后,韩信知道这堵南墙终是很难绕开了。

      他当然否认,他的部将又极力从旁协助证实。

      只是这顿本要单独用的饭还是少不了外人在场。

      饭菜摆上桌,我先道歉“我也知道大哥忙,可是再忙也要吃饭啊,好多天见不到大哥,我真会以为大哥嫌我碍事,躲着我呢,我也不是要故意要打扰大哥嘛,只是好多天没见,心里终归有些不安,本来我来是想照顾大哥,没想到什么忙也帮不上,还给大哥添麻烦。”

      韩信只能再次表示事多且急根本脱不开身,灌婴甚至抱怨自己刚从营地上下来,两天没合眼,又被元帅硬拉到元帅府议事。

      有人在场,不好劝反,我且暂时忍耐。

      周勃周将军年长,不喜与人过多接触,威严疏离,谈话间发现他竟也是刘邦的同乡,据说自刘邦起事,就跟在身边,我竟从没见过。灌婴年少话多,李附将军也是见过的,敦厚爽快。

      大家同坐而食也不显尴尬,武将不像文臣那样,吃饭就是吃饭,有什么说什么,气氛还算活跃。

      再座的都是大汉朝未来的肱骨,可名臣武将王侯将相见得多了,也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特别。

      “没想到鲂鱼还能烹饪的这样美味,我以前吃过的怕不是假的?”灌婴圆润的的脸庞还没脱去少年的稚气,再得到我回答后,第一个拍手称赞。

      我不爱吃鱼,不代表我做不好鱼,事实上我做鱼才是一把好手,煎炸炒煮都能做的很好,初来之时每日都少不了吃鱼,当然要上心做到色香味俱全,只是这些年不做,生疏了,我谦虚了一番。

      李附将军夹起一筷子炙肉,放入口中“嗯嗯,姑娘做的这些菜实在太好吃了,每个菜都好吃,元帅啊,军营伙房的伙夫们能不能换一批,就照着姑娘这样的换。”

      他们二人对这一桌饭菜交口称赞,几乎吃几口就要夸一次。

      只有周勃是真正意义上在认真吃饭,虽然他并没说什么,但是大口刨饭不停夹菜的行为却也是对我的认可。

      韩信脸上挂着有辱荣焉的笑意和我说些闲话,大有夸我妹子就是夸我的意思。只是我提议不如我去军营负责将领伙食这一块儿的时候他以不想让我太累要与将士共进退的理由果断拒绝了。

      我面色如常与他们周旋,等到撤掉最后一个盘盏,眼看韩信即将再找理由和他们一起离开,心中盘算:今日无论如何,哭也好闹也罢,我都要将他留下,把我来的来意向他挑明了!

      我们吃饭的时候,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找的借口是今日天气不佳,不必再去军营大家各自回去休息,而他说好不容易有空,要留下陪我说说话。

      韩信让他们先走一步,他倒真如他所说不紧不慢地坐下,等人将盘盏撤下,又奉了两盏茶上来,他端起茶盏,我才真的相信,他真留下了,真要陪我说说话看场落雨。

      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亮眼的银针,穿破仲夏黄昏的寂寥,又像连绵不断撒网河心的网,网起了无数的记忆,写在史书中,传入我脑海的记忆,即便不多,也足以让我胆战心惊,日夜不安。

      垓下染上鲜血锋利宝剑,项羽孤身一骑在千万人中突围的寂寥身影,长乐宫中伏在暗壁中的甲胄鲜明的刀斧手,夜色中定陶快马送入京城的血肉。

      我们就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坐下,随意说话,韩信坐在门内,我斜坐在门槛上,看雨丝慢慢落下。

       我先问他战事是否不顺,为何总见不到他,他的回答让我稍稍安心,荥阳之围未解,刘邦甚至还打了败仗。

      我又说了我在彭城与吕雉母女相遇,又如何被绑,后又与他提起小时候的些许趣事“.......可惜我没见过韩大娘,大娘若是见到大哥这样出息,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提到他娘,韩信脸上露出一丝痛楚 “母亲泉下有知,知道我们又在一起,也当欣慰.....”

      “是啊,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哥了呢,知道大哥做了汉军元帅,实现了自己的抱负,心里替大哥高兴,可是高兴归高兴,日思夜想也免不免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大哥上了战场,也不会没有危险啊。”

      我千绕万绕。

      “我和韩大娘虽然都希望大哥建功立业,可是裂土封侯光耀门楣说起来风光无限,元帅却不是那么好做的,外防敌军内防小人。”

      “你莫不是想太多,行军虽然凶险,我只在中军筹划,其实很少上阵厮杀,并不危险” 韩信抬头失笑着安慰我,安抚般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正对着我的温润的眉眼激起了我救赎的决心。

      “我在荥阳的时候听军营里的人说起大哥的赫赫战绩,他们说大哥战无不胜,没有大哥打不败的人,蜀地开坛拜将,陈仓拥兵入关,降赵逐齐,大哥所到之地,城池纷下,将士丢盔弃甲。我听他们这样说,心中欢喜,也跟着脸上有光彩,觉得往后真是有了依靠。”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抬着的头没有低下去,我继续往下说。

      “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隐隐又觉得不对,我仔细想,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夸张的语气,神乎其神的说法,他们简直不是在夸一人,彷佛在夸一个神仙,和我以前和你们讲的能够上天入地的仙人差不多了。”

      “我在营地里呆久了,又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有人说项羽统领六国,灭了强秦,汉王斩白蛇号令群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项羽骄傲自大,汉王没有帝王气象,而大哥你礼贤下士,相貌过人,战无不胜,简直连项羽也比不上。还有人说大哥你风华正茂,汉王垂垂老矣,有一日汉王仙去,汉军之主非你莫属。我听到很多人这样说,怎能不心惊,人多口杂,还是在汉王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这样放肆,这些话万一传到汉王耳中,嗯,或许早就传到汉王耳中了呢,他心中难道不会生出猜忌,岂不防备大哥?怀疑大哥的忠心?”

      我偷眼瞧了一眼韩信,发觉韩信的表情也是严肃的,不禁放心继续说下去。

      “还有人说大哥这样的才能气度怎肯屈居他人之下,说不定早想取而代之,说汉王放大哥单独掌兵权破赵取齐这个决定,正是鸟出樊笼,恐怕一去不返。只要大哥拿下了齐地,必不再受汉王辖制 。泱泱众口,个人有个人的说法,有人反对,有人赞同,说的无心,听的有意,按他们说,大哥从一介小吏跻身元帅大位,又独率大军,战无不胜,海内震瑟,将士臣服,我思前想后,这可不是应了那句功高震主了吗?人情纷纷之下,君主不疑,能有几个?有句老话,伴君如伴虎,大哥越是能干,越是容易遭人嫉妒,越是遭君主猜忌。”

      这些离间的胡话虽有夸大其有词的成分,但世情人心最真实也不过如此。

      我在说话的时候一直有在观察他的反应,韩信脸色渐渐暗淡下去。

      他是极累的,疲倦从他的深陷眼窝和攒聚的双眉溢出来。

      手握重军的将军也不会是愁苦哀怨的,劳心无力的?

      明明长相变化并不大,仔细看的确又不是当初那个心怀壮志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忧虑的,紧绷的,疲惫的,离得近了,寂静的空气中,我才发现,他原来和我是一样的,一样地满腹愁肠,一样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一般。

      这或许与年少掌兵,身负重担,琐事太多有关?是否与又与我到这里有关,也与我说的这些话有关。

      “玉儿,你的信我收到了。”

      这句话突兀的前不接后,却将生生将我要说的话截住了,刹那间......

      如果心情也可以红白交间,我现在就是。

      “你与项王......”

      在项羽那里备受打击的信心,穿过战火,穿过绝望的沼泽来到这里......

      他的眼里满是洞察一切的了然.

      我颤抖着,绝望地......不,这件事情并非如他所想。

      ”大哥我有话对你说。”

      不知不觉我又将刚才门口他打算离开时说的话再说了一遍。

      当时慌忙,怕只是匆匆见一面,他就弃我而去,不给我机会说话。

      现在慌乱是因为他要将我们的生机全然掐断。

      我一向知道,韩信有多固执,他母亲死后,我想要将他不染俗事高傲的心拉回到日常生计中,在他放弃了前往光明前途回到淮阴等我的时候,后来碰憨憨离开他又等了他几年,他重情重义,认定一事绝不改变。

      但是我的决心没有动摇,我曾经成功过,不是吗?

      拿起了镰刀走入了荒地少年,经过多年的等待,选择离开了家乡随楚军走上了战场也是韩信,背弃楚军投入汉军。

      他以为我努力的劝告全是为了项羽,而不知的是我挣扎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这里不止为了项羽,在山洞中我只给他讲了未来的一半,而另外一半却还未来得及诉诸于口,哦,不,我曾让七斤带话给他,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投了汉,做了汉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大哥误会我了,一切并非如此。”

      他既然投了汉,那么他并没有听懂我的话,我得亲口告诉他一切,那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我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大哥差点因我而死,我在洞中看着那一场雨冲刷掉我们逃亡的痕迹的时候,并没有很高兴,相反我难过内疚的要命,彭憨憨生死未卜,大哥差点为我而死,那么多人为我死了,我当时就想还不如让我死了,我死了,大哥不会受伤,那些人也不会因我而死。”

      韩信眸光闪动 “玉儿,当年的事不能怪你。”

      “我们早就是嫡亲的兄弟姐妹,任何一人有难,我们都不会袖手旁观,若是小憨或是我遇到危险你也不会看到不管,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若是让我搭上性命,以身犯险,我会不会去救他们,我不大信的过自己,但是愧疚是发自肺腑,想以死谢罪是真的。

      “大哥会怪我不争气,怪我忘了当日的血海深仇,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我本没脸来见你们。”

      天已经渐渐的渐渐暗起来,一如我的心情。

      没有让人点灯,我们就在渐渐变暗的屋内继续说话。

      我这样说,他还能说什么,韩信擦掉我眼角的泪“都过去了,你实在不必放在心上,小憨说不论何时他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这是他的选择,而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便永远是你大哥,哥哥救妹妹难道还要犹豫吗?”

      也只是一滴泪而已。

      “我更没脸开口,让大哥和彭憨憨放下仇怨,与楚军结盟。”

      我哽咽道:“可我也不是被人逼迫写下那封信的。”

      我这句话让韩信的手为之一颤。

      “不是所有的愧疚都是用道歉可以抹平的,也不是我一条命可以偿还的。若是为了项羽,我不该写那封信,更不该来这里,大哥不愿见我,不想听我说一些话,我理解。”

      “大哥我有私心,但是我这份私心,并非向大哥想的那样片面,大哥这样想就真的太看低我了,我也不会天真的认为,只要我一句话,大哥就会放下一切听我的。大哥可曾认真想过,大汉朝,大汉,大汉是哪个大汉?我曾经给你描绘的大汉盛世,是谁造就的? ”

      韩信微微转动的头颅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建国者帝王,建功着诸侯,上汤夏启,天命神授,王朝的建立似乎都是帝王的功劳。可是若是没有能臣虎将又如何成就千秋功业?光有能臣虎将,还需要百世不见的帅才, ”

      韩信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黑暗中只有一双眸子是清亮的,此刻正看着我。

      “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百世不出的帅才中没有你,可是这一世恰好是你啊。”

      “大哥,我想你和楚国结盟,不止为楚,也是为了大哥为了彭小憨,为了我自己。”

      我将一切都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秘密,上一世,这一世。

      垓下一战,我如何自尽于乌江之畔。

      那天,英雄末日,项羽终究落得个分尸的下场成就了韩信的千古万世名。

      而后,帝王龙蟠魑纹金椅之下的丹墀上溅上了功臣的血,累满了无辜将士的尸骨,

      他现在出生入死,忠心效忠的主上。

      终有一天,会发现,不过是所投非人。

      让他突然接受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并不容易,我以前和他们讲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他们从未见过听过的,并不少,只不过从未这样坦白过。

      这些遗憾的结局在后世流传,就如他们的功勋一样,妇孺皆知,普世叹息。

      “大哥,我只想改变结局,只要我努力就可以改变的结局,若是大哥愿意就可以改变的结局,大哥能不能试一试? ”

      我这些话不仅离经叛道,而且匪夷所思,任谁也不能一时就信。

      韩信说他信我,我观之却不信他。

      因为他说:即便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是至今,汉王不曾负我,我又如何能叛他且另投他人。

      彭城之战后,刘邦丢下亲眷,独自逃命,想必他也听说过,即便未听说,荥阳城下,他对项羽所说的话,总归不能还没传到这里?

      我靠过去扣住他的臂:“大哥好不糊涂,刘邦是何人?连自己的父亲,儿女妻子尚且不顾,怎么会善待你们?”

      韩信将我的手臂轻轻拉下,温声道“玉儿,你莫要被先入为主的偏见所误。

      他又轻按我坐好,并未唤人,而是自己起身点上灯,昏黄灯光,照亮了他略带棱角的脸,连带他说出的话也添了几分沉稳厚重。

      “事急从权,圣人亦难两全,况且这些事情上汉王存大义而不顾私情,于德有亏,大局无错。你只是对他有太多偏见,而无法接受,战场之上,哪顾得了太多?总要以大局为本,全军性命为重。”

      我全然相信我说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去。

      “那么翌日他斩功臣,欺天下,罔顾妻子人伦种种所为,也只于德有亏,大局无错?大哥,你为何不肯信我?我不会害你。你为何,为何不信我? ” 若是这些都可以轻描淡写的一句无错,无碍,我无法接受,我压制不住自己,高声叫道。

      韩信眉头紧锁“若如你所说,我弃汉投楚,那么汉王便永远也不曾负我,我又为何而叛?我曾离楚投汉,是因屈居人下,志向难伸,可是现在汉王,信我,用我,敬我,委我重任,全然倚靠我,他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人不负我,我怎能负人?我并不是不信你,只是未发生的事情,如何能当真?”

      我再也无法忍受 “等到他负你那日,就晚了。”

      我柔声恳求,高声以情理相劝,我哭着求着 ,

      “玉儿,你也说你只要努力,结局未必不会改变,一切未发生,若是结局可以改变,为何不能交给大哥。” 我不知道我讲他的话听进去了多少,只是他乌黑的眼眸从未像现在这样坚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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