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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我们 ...

  •   闵真请他们吃他呆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餐。

      刘哲的爸爸指指闭上的房门:“他不住书房了,一定要一间卧室。他在那边的小房间里,卫生间边上那个。”

      闵真敲门,刘哲不耐烦地拖着步子过来开门,戴着耳机:“说了别……咦?你来了!”

      刘哲爸爸看戏似的抱臂靠在一遍,鼻子里得逞地哼了一声。

      闵真被请进去,刘哲的房间贴着深蓝的壁纸,电脑搬了进来。“你要走了?”刘哲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惊讶了好一会儿。很快,他明白了闵真不是本地人,更是才搬来不到两年。

      “我还以为你只是胡玉刚认识的朋友。”刘哲饶舌似地说着,“我的意思是,”他焦急地比比划划,“你一直住在这里,阴差阳错才和他结识不久。”

      闵真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回答,两人相视笑了起来。

      “再来一把?”刘哲让出他的电脑坐席,闵真打了个响指,把刘哲耳机的插头拔掉。

      秦淮听闻时,第一反应是惊讶:“吃完就走了?”

      她角度清奇,还以为“最后一餐”是浪漫的说法,闵真却点头:“是的。然后爸爸和我开车就走。”

      “开车?”秦淮更惊讶了,“你们行李……”

      “公司的车。行李没多少。”闵真笑道。

      秦淮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感到他们之间既不用煽情,分离作为常事也不必惋惜。“一路顺风。”秦淮想了半天,才说道。

      “留着当天再说吧。”闵真很愉快,礼貌地为秦淮把住门,两人一起出了面包店走入莹蓝的天幕。

      胡玉听了,低下眼睫,没有说话。闵真看到他一副很可怜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他突然搂住胡玉的脑袋,整个背脊暴露在他房间空调的风口下。

      窗外,天色稍晚,暮意西斜,晚间的炒菜声,藤椅上蒲扇间人们的谈话,大姨们手腕上金镯碰玉镯,江上汽笛,透过窗缝,带进来烟火气。闵真还没开灯,朝南的小屋越来越暗。

      “你请我们?干嘛这么客气。”胡玉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乖得不像本人。

      “我爸爸说的。”闵真回答道,“他知道我和你们玩的很好。”他闹着玩似的把胡玉后脑勺乱揉一气。“寄宿学校会不会过得不好?周末可没办法来我这里躲着了。”他开玩笑地说。

      屋外洗衣机在响,滚动得欢快。闵真放开胡玉,说这个房子还有一个月租期,因为爸爸的公司报销,也不必退。

      他随意地说着,想到什么说什么,胡玉随意地听。晚饭前,他往常一样离开,闵真爸爸早已经不再费劲挽留他,双方都松了口气。

      秦淮先到的,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盘服务员推过来的瓜子和糖。她有种当了大人的感觉,有点尴尬。她着迷地看了看碗碟,看了看窗户,又研究了半天窗帘。

      然后胡玉推门走进。

      “嗨!”秦淮说。

      胡玉精神头很好,笑起来:“嗨!”

      秦淮和他长久一来第一次面对面,很快聊了起来。“还是去了寄宿啊?”秦淮不太意外,又说起班主任和她单独聊天时,对这个学校的评价。

      “我知道,那个年级主任。”胡玉接过话头。

      “是不是外婆和你也说过?”秦淮想起来几个月前的事,六月有一段情绪激昂兵荒马乱的日子,恍如隔世。

      “那个男的。”胡玉点头,手指摸摸碗沿,又敲敲勺柄。

      闵真和刘哲是同时来的,看见他们,闵真惊讶了一下,接着抱歉到晚了。几个人呆在不大不小一个包间里,圆桌空空转着,隐隐背景乐悠扬,相顾脸都红了。“好怪。”闵真说,“我没想到我爸会订他们同事聚餐的地方。”

      “我们应该去麦当劳。”刘哲半边身体不适似的说。

      菜一道道上来,几个人看闵真强撑着和服务员搭话,脸颊越来越红。门一关,都大笑起来。

      “以后不要葱自己说!”闵真叫道。

      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玻璃珠似的,身后就是落地窗,天色剔透地衬在他脑后,很漂亮。

      “这就走了?”胡玉说出这话,立即感到自己夸张的沧桑,像模仿爷爷说话。

      “拜拜吧。”

      闵真和他们在门口挥别。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防晒衣,黑色长裤,抽条的个子瘦瘦高高地拢在单薄衣物里,头发飘在风中。

      秦淮想起见到他的那个蜂蜜色的上午,胡玉想起他坐在树上,夜色中往下探看,像个犹豫下凡的天使。

      “许无他们还没回来。”胡玉在心里想。但也许他们已经道过别了。

      三个人看着胡玉走远,刘哲倚在墙边。明明一个庞大又坚固的厂区,人人认识彼此,关系如此牢靠,原来要走也这么轻易。他想,这是他第一次告别一个朋友,甚至知道难以再见面。

      回忆起来,好像也只能记得他的名字了。

      秦淮去上了开学前最后一星期的培优课。时间相错,她反正不太急,她有些矜骄,心里知道自己将要奔向一个五光十色的前途,反而客气似的缄口不言,举止也平常,处变不惊。

      八月底偶尔下阵雨,滚滚雷声下,气体潮湿闷热。培优班所在的院子有个防空洞的外水泥斜坡,裂缝里长出一枝树,树叶浑圆好看。豆大的雨点里,叶片一震一震,培优班的孩子挤在屋檐下盯着树枝发愣。

      刷白漆而氧化泛紫的铁门不堪重负,哐啷响动,院门口挤进来几个小孩,披着雨衣,手上提着一沓扁盒子。屋檐下的孩子们闹腾起来,几片头发和几节胳膊就此淋湿。

      “谁要的菠菜披萨!”刚进院的孩子喊到,一边喊,一边迫不及待地伸手怀里掏找零。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安排,几张细长的桌子拼成四四方方的大餐桌,五花八门的凳子椅子随意散落。孩子们摊开自己的午饭分食。

      秦淮尝了一串朋友的烧烤,被雨浇了个失温,味道还鲜美辛辣。她递过右边同学的牛奶,有人打开家长送来的热腾腾的饭盒,里面是香喷喷的三鲜汤面。院子里池塘噼里啪啦吵了个痛快,教室里哄哄闹闹也吃了个痛快。

      白窗框外是刷刷的大雨,秦淮坐上还原了的座位,下午语文课有些昏沉的气氛。没有人笑闹,老师也懒得开玩笑。临放学,阵雨过境,院门口零星几个披着雨衣未取或拿伞的家长,大多数人自己回家。

      下雨天,为奖励自己,回家路上可能会买点辣条。

      刘哲在第二天的午饭时间拦住了秦淮。当天阵雨停歇时,孩子们涌在院子里散步聊天瞎玩,刘哲拉着秦淮爬上防空洞斜坡,斜坡上还满是潮湿水迹。窗边有几个人透出头躁动地叽叽咕咕一阵,沉寂下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色不红反发白。

      秦淮盯着他,心底汩涌过一股激动,好像明白他要说什么。刘哲站在斜坡边沿,细瘦树干的旁边,不知做好了什么心理准备,一瞬间又冷静下来,锁骨下的起伏不再剧烈,秦淮看着他,心头又是一动。

      她突然想,他们都是十二三岁的大人了,这个院子里,这个厂区里,其实没多少少不更事的小孩,胡玉也是,刘哲也是,他们都有种独当一面的劲儿,少年不靠谱中带着的那股坚定。

      秦淮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她灵魂离体,居高临下看了自己一会儿。多好的小女孩,即将走进新的人生,即将告别旧的人,眼前的一切都将飞快地剧烈地褪色,像雨水冲刷发脆的石灰壳,一碾就灰飞。

      她于激动中猛地一阵生气,情绪瞬间杂乱不已。她率先开了口:“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刘哲诧异地望着她,不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错误冒头的喜悦,也忍下了黯然,认真地说:“你说。”

      秦淮像是急于找话填空,没有二想地说:“我要出国上学了。”

      天边乌云终于又漫过来,雨点开始砸在地上身上。很大的雨点,很疏的间隔。刘哲拉着秦淮避到了屋檐下,秦淮又把他拉走。

      “我只告诉了你。”她站到废弃教室的门廊里,轻声说了一句,仿若有些无助。秦淮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干嘛,却又觉得是当下唯一能让自己体面退场的话。

      让刘哲也有他自己的路,遗憾却不会分叉的路。秦淮没想这么远,看着发愣的刘哲,心底一阵愧疚。

      她想说几句安慰刘哲的话,看起来他已经思绪过载宕机,而想不出以什么角度安慰他。刘哲反而反应过来了,勉强笑道:“你们都要走啊。”

      上课铃适时打响,随着同学涌入教室的当口,秦淮强制给自己转了频道。这就算告别了,她用最后一丝落在末尾的思绪想。

      好吧。同时,坐到座位上的刘哲这么想到。

      阵雨一样无疾而终。

      入学通知书寄到的时候,奶奶在家,她接过胡玉默不作声递过来的信封,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

      “那你要早点把东西收拾好啰。”奶奶镇定自若地说,却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胡玉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他听到奶奶关门外出的声响。他踢了踢床下自己早就清理好的行李箱,开始计算离家的日期。

      他想和闵真告别,发现闵真已经离开了。想和刘哲聊聊,想起刘哲和父母开学前旅游去了。他终于想起秦淮,而犹豫起来。

      秦淮已经知道他要去寄宿学校了,多说显得他畏惧似的。胡玉在心底喃喃自语,好像他多么心烦意乱、脆弱敏感。他不想给秦淮他受伤很深的印象,这也不是事实,于是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和她告别了。

      如果遇不到的话。

      结果还真没遇到,直到刘哲兵荒马乱地旅游回来,惊讶地对他说秦淮早就走了。

      “一星期前吧,”刘哲说,“她去国外上学了。”她没和你说吗?刘哲差点蹦出来这句话,又想起秦淮说“我只告诉了你”。有一瞬淡淡的惆怅割过心口,又是喜悦又是忧伤。

      “哦。”胡玉只好回答道。

      “她外婆送她到香港,转机到国外。”刘哲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天白,不知是云还是光线的杰作。光热,大地蒸腾,轮胎摩擦出焦香。

      奶奶站在路口替他招车,天桥下尘土飞扬。奶奶篡住他的行李箱不撒手,坚持要帮他放上的士的后备箱,被司机好说歹说拦下。司机吭哧吭哧摆行李箱的同时,胡玉回过头,看奶奶站在刘哲撑着的大阳伞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相顾无言。

      “到学校借门房座机给我打电话!”胡玉终于坐上车,摇下车窗,奶奶终于喊道。“师傅路上慢点啊!”奶奶转而对话司机。

      司机很酷地比了个“OK”,对着胡玉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胡玉往后看去,的士发动机启动,刘哲站在原地挥手。

      奶奶搀住刘哲的手臂,一个晃神间,他们就越来越远。

      太阳太大,后视镜反光又刺眼,很快,路边就变成一条线,来路旋转成为圆锥的尖角,看不见的人变成小点,变成尘埃,飘到空气里,随速度化为荧光,随热风在窗沿鼓噪。道路在轮下流去,清凉的空气因合上的窗户涌来。

      熟悉的街景,接着是少见的街景,接着是没见过的街景,盖在白天下。跨过大桥,不同的城区,那边是另一块天地,差不到微秒的时区。

      长江横截过,胡玉的思绪还停留在路牙边。耳边是动轮和风撕扯的鸣响,屁股底下是颠簸,他想,这好像是奶奶和刘哲第一次见面,也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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