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夏天 ...
-
夏天的后半比较沉闷,飞灰漫天。空气凝固似的,只有热量缓缓流淌,时间静止。
拖着脚步在空无一人的正午街道上走,走向有空调的四楼的家,路上灰砾像沙里的钻石。蚊蝇是游于空气果冻里的惬意客。
一呼,一吸,铁轨和江浪的声音挤在一起,并作一线。树叶沙沙。
四楼是闵真的家,房门投影扩大又消失,像走入一块冰中。闵真拔掉冰箱里的冰碴,掏出两根牛奶味小布丁。
空调呼呼送风,沙发冰凉,仿皮革面,豆绿色。皮肤贴在上面十分舒服,客厅门打开,隔壁房间传来装修一类的敲响,是主卧空调在加氟。闵真丢给胡玉一只小布丁,慵懒地直挺挺躺到小沙发上。
“不想打游戏,看电视吧。”搬到客厅里的电脑还在呼呼散热,主机点亮,而胡玉说。
“好。”闵真指指茶几下的小夹层,“遥控器。你开吧。”
两个人四仰八叉地各自占领一座沙发,电视声音开的不大,情景喜剧欢快地流淌。
长篇累牍欢笑之后,编剧喜欢小虐怡情,闵真盯着胡玉的眼泪流下来。胡玉抱着膝盖,看着电视默默地哭。闵真朝后仰,望着天花板,耳边还有电视剧的背景音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胡玉给他剩了半边西瓜,完完整整的四分之一球体,汁水清凉。他把空调温度调高,扯了一块毛巾搭在闵真肚子上。闵真疑惑地盯着毛巾翻看良久,胡玉说是他爸爸找出来的。
胡玉坐在地上,说沙发坐久不舒服,一边用指节无聊地敲自己脚踝。“你爸爸不戴眼镜啊。”胡玉突然想起来,看着放回毛巾走回客厅的闵真,客厅门上的毛玻璃没镶紧,叮铃铃地晃两晃。
“以前戴,做手术了。”闵真慢慢地、轻轻地说道。大门开启的声音传来,闵真爸爸客气地挥别加氟师傅,铁门锁开关都砰砰作响。
电视关了,声音哑火,整个夏天就像只有空调还在工作。闵真帮爸爸把电脑搬回房间,客厅显得更静谧。胡玉看着闵真吃西瓜,盘腿坐在地上,发顶对着他。凉风和光线同向,往窗外看,灰色的楼房和清晰的电线,楼顶架着太阳能热水器。
“我还是决定读住宿。”胡玉说。
闵真点点头,又吃了两口西瓜。他擦擦嘴,声音合上突兀亮起的蝉鸣:“我也要搬走了。”
胡玉吃了一惊:“又搬?去哪?”
“外地。”闵真含糊地说,盯着脚尖。
胡玉来不及怅然若失,窗外蝉声骤止,无声起了一阵风,先看到树叶摇动,接着才有连绵窸窣传来,像一把橡皮屑,把对话抹去了。时间好像还很慢很长,拖延得叫人心烦,想不到挽留,胡玉一点也没感到难过。
在这里,他离以前很远,离以后也很远。
各处琐事处理停当后,奶奶从卧房里搬了出来,换原睡在紧邻客厅的书房兼娱乐室里的胡玉住进去。门一关,胡玉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悄无声息。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电流的沙沙声,窜过天花板沿和地线,流进衣柜深处。他打开衣柜,刚刚腾进去的他的衣服,占不满曾经挤挤攘攘的两个人五十年的空间。他叹了一口气,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
后屋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胡玉仔细地收拾内衣、袜子、常穿的衣裤,一件件叠进行李箱,又一摞摞地拿出来,分门别类在特定的地方放好。到时候五分钟就能清好。
到他去寄宿学校的时候,五分钟,衣物、用具、珍藏,都可以收好到行李箱里。胡玉爬过床铺,来到他一个人连桌子带书本一道搬过来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习惯地摸了摸记账本和小便笺,上面零零散散记录着他自己看了都摸不着头脑的碎句断语。
本子底下,还有一些碎纸条,基本是课堂上传的小话,由他之手终结的,他都收起来夹进了语文书。他翻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夹进比起便笺更结实一点的记账本。
他一瞬间仿佛幻听到一种铃铛声,就像天上一只狗飘过,关上抽屉的那刹又消失。接着,他又听到一阵,这才反应过来是书房里的座机铃声。他奔进客厅,意识到原来奶奶没在家。
胡玉接起电话,对面响起一个干脆的女声:“喂?胡爷爷吗?”
胡玉用手指缠起电话线,突然有一种沉重的预感,就像一口钟敲到他额头。“您好?”他回应道。
“咦?您好,请问这是胡爷爷家吗?他人在家吗?”女声飘渺了一阵,沉着礼貌地问道。
“他不在。”胡玉说,犹豫了几秒,“他去世了。”
“哦!”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有文件或者书本翻动的声音,有人捂住听筒,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什么事?”胡玉先发制人。
女声很快接起来:“得知胡先生去世我们深感抱歉。胡先生曾经向我们咨询过一些问题,这通电话是来作一个反馈,鉴于……”
女声犹豫了一秒,琢磨措辞。胡玉问:“什么问题?”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胡玉心底已经有点明了了。他看看座机上显示的广西区号,心想爷爷啊爷爷。
“可以和我说,我是他孙子,他是不是问了胡平和阳荔的下落?”胡玉平静地问,“就是我的爸爸和妈妈。”他补充道。
女声似乎被他震慑到了,有一会儿没出声。接着,还是那个平稳的声音,带着一丝同情似的:“抱歉,我们还是没能……”
“没关系,”胡玉抢白,“谢谢你们。不用再回电话过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生硬,赶忙找补:“真的很感谢,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放下了。”
他感到自己在乱说一气,装大人。果然,女声尖锐地问:“那你奶奶呢?”
胡玉生气了。他想到奶奶一拐一瘸的腿,颤颤巍巍的手,迷蒙不清的眼,皱皮缝进五脏,油脂包裹血管,一个小小的、老老的女人,一个独立的人,以前十二年,胡玉从没想过奶奶原来是单单一个存在于世的个体,她的身体原来是一副,她的心原来是一颗,他总觉得爷爷奶奶是一体,就算一天不见面,也未曾分开。这么孤独,这么渺小,只有她一个人了。她还要问什么?她还想要什么答案吗?明明早就明白了不是吗?爷爷还没明白,因为他没奶奶聪明,也没她坚强。
但意外地,胡玉却没什么悲伤。想到奶奶,他居然感到一丝厌烦,像心上的一块累赘。他心肠坚硬,冷声冷气地替奶奶做了决定:“她不想知道,你不要打电话来了。”
他没挂电话,一直等到对面女声软下声气。“好吧。”女声挂了电话,似乎咽下了一些话没有说。
胡玉猜这个大人想向他告诫一点什么,她心肠好,剔透又聪敏,就像他的语文老师。胡玉删除了通话记录。
许无很喜欢牛角包,喷香蓬松,带点咸味,酥皮油油的。晚上散步的时候,秦淮偶尔会进新开的面包店买一袋。许无两块,邹余两块,剩下三块秦淮带回去当第二天的早餐。
但外婆爱早起外出买早餐,有时热乎乎的汤面吃得开心,就把牛角包忘在冰箱里了。等到放过期,猛然一天想起,秦淮就把它拿出去喂邻居养的鸽子。
秦淮捏着空包装袋从小巷钻出来,就看见胡玉提着垃圾袋从家里走出来。不再摆放小桌椅的家门口很空旷,胡玉走过垃圾箱扬手一丢,绿色铁皮箱轰然一响。胡玉大摇大摆地走远,秦淮在小巷口等了一会儿,继而溜回家中。
毕业的暑假很漫长,培优班一结课,更是岁月虚度,无所事事。秦淮躺在二楼自己的小床上,阳光铺过晒台溢到她脚下,她斜盯着一片蓝天,时而就此睡着。
她偶尔想想许无和邹余,暑假过半,闫玉欢又忙起来,邹凯休了假,带两个小朋友去爬山避暑。闫玉欢晚上和奶奶一起吃饭,散过步会来外婆这里坐十分钟、聊聊天。秦淮闭着眼睛,想到外婆戴上眼镜,递给她一份文件,闫玉欢分析了一通,又劝解了一通,最后表示支持,她吃着西瓜,看着闫玉欢,一直倾听她怎么想。闫玉欢说她有学生走的这条路,知道一些流程。时隔三个月,秦淮又和妈妈打了一次电话。
秦淮的书桌是白色的,连着顶柜,现在桌面堆满了衣服。衣柜门半掩,裙摆流出来,淌进地上的行李箱里。阳光从梳妆镜里反射,照到裙子的细纱,闪闪发亮,光点乱跳,棉的衣物看起来很细腻。秦淮翻了个身,随手往书桌上扒去,乱堆的衣物中间还有她带锁的日记和打印失误的申请单订成的厚草稿本。
她忽然想起闵真说他可能要搬走,那时她还有些惊讶,现在却说不定谁先离开。她要去国外上学了。
冷不防脑子里游过这句话,秦淮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肚子里翻腾起来,一阵紧张。她咬着嘴唇,焦虑地在床上连打几个滚,把被子踢到了床下,只剩一角勾在脚踝上。她放声毫无意义地喊了几句。门外,外婆见怪不怪的说教透过洗衣服的水声传来,隔着门,空调的风也帮她抵挡,她一点不在意。
她抓着日记本,借着阳光,仔仔细细地观察上面的小锁。她想抓只笔写点什么,很快又放弃了。她光着脚爬下床,坐到门口的地面上,背靠着房间门。
秦淮很少用这个角度看自己的房间,通常她不会关房门,外婆会穿过她的房间去晒台晒衣服。然而外婆偶尔会尊重她的私人领地,又比如现在,命令她独立收拾好自己的行装,门一关,这就是她的房间了。
晒台被落地窗隔开,漏光的淡黄色窗帘拉了一半,书桌,床,还有一个拼了一下午的银色书架。空调的风声太明显,安静下来时又很突兀,一下把她从梦里拉出,或者拉入梦。秦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了地上。
这就是自由吗,秦淮想,挥霍时间的自由,将要离开的自由,谁都还不知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