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走吧，小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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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重启大阵并不难，因为这也不是什么深奥的阵法。
队伍里一个占卜师，一个灵异社社长，一个风物采集社社长，加上一个原落霞村村民，这配置系统就差把通关手续递到他们手上了。等到落落把水晶球放到阵心上，整个梧桐树都摇晃起来，悠悠的凤鸣生随着散落的点点金光从枝丫上传来。
巨大的凤凰带着阿雪俯冲而下，纵使宕翎晓已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番场景了，依然觉得十分震撼。
被放在阵中的牙齿受到牵引，随着震动而滚落，一些小的牙齿已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而破碎，在阵中化为齑粉，而其中的能量则被完全抽离，从牙齿中飘浮出来。
能量没有具体的形状，宕翎晓只觉得一团团黑雾慢慢的聚集，又被强大的压力而压缩，显得越发浓黑。落落一直密切关注着黑雾的动向，眼见时机成熟，便一脚把身处边缘的夫妻二人踢了进去，夫妻两人现在被五花大绑，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不论他们如何挣扎，依然逃不脱落落的手掌心。
浓重的黑气在活物进入之后，仿佛是闻见了鲜血的鲨鱼，几乎没有任何迟钝的向着两人冲去。
宕翎晓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把眼睛睁开。”封言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能站到大阵的边上，“你早晚要习惯，你不杀他们，他们早晚要杀你。好好的看着他们，收起你无用的同情心！”
宕翎晓的眼球在眼皮底下滚动，睫毛颤的厉害，却依然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
自古以来有一叶障目的说法，似乎人只要把自己的耳鼻封锁起来，不听不看不想，就如进入了无人之境般，不会再面对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但是事实往往比臆想血淋淋的多，受黑气浸染的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声皆如杜鹃泣血般凄厉，回响在宕翎晓耳边，就像是要刺入他大脑的神经般擦磨着他的耳膜。就算闭上了双眼，在这一片漆黑中，宕翎晓都仿佛能看见他们在地上痛苦打滚的样子。
他本就是这一切的推手之一，冷漠的旁观与杀人又何异？他脆弱而胆小，为了想好好活着，做了沉默赞同的一员，现在闭上眼睛，难道就可以把之前的种种都当做云烟笑谈吗？
“对不起……”宕翎晓的眼睛睁开了，面前的两人已再喊不出声，黑气在他们的体内自由的进进出出，像是跗骨的蛆虫般，他们的经脉血管都异常的鼓起，整个人的都涨成了猪肝色，就像一只快要被撑破的气球。
安娜在一边叹气，对封言说：“逼得太紧，对他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会也不能一直保护他，”封言并不感觉自己的做法有多残忍，“下一场，他就没有新手福利了。学不会强大的人，早晚死于强大之手。”
被净化的存粹能量经由大阵的转移，一点点输入不远处的梧桐之上，梧桐便开始落叶，沙沙作响，纷纷扬扬的落叶像是一场盛大的雨，在阳光的间隙中飘落下来，义无反顾的亲吻大地。
夫妻二人已没有了声息，可阵中的黑气依然徘徊不去，大阵的运行开始渐渐受阻。落落的表情非常不好，似是有所预料，或者是别的什么，偷偷向德坞使了一个眼色。
德坞出手的猝不及防，白痴原本一直站在安娜身边，因为害怕离大阵还有一段距离，但德坞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直到他双脚离地，才反应过来要喊救命。
安娜出手如电，翻身便要去抢人，却被落落凭借身形的优势在人群里推了一把，立刻重心不稳的摔到了地上。
“救命——”他的声音惊恐极了，就一句话的功夫，德坞已经把人抗到了大阵边上。
宕翎晓距离大阵最近，下意识的出手去拦：“你做什么！”但德坞那是他小小一个菜鸡拦的下来的人物，只是轻轻一推，他后退了好几步，立刻就把路给大汉让开了。
“啊——”等宕翎晓再想去追，人已经被摔进了黑气之中，这一切发生都太快了，宕翎晓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少年的惨叫的声音立刻传来。
白痴与夫妻二人不一样，他行动自如，刚落进去，便挣扎着想要从阵中跑出来，但不知为何，却在靠近边缘的时候被一阵大力推了回去，与此同时，运行中的大阵发出轻微的光芒。
这竟是个只进不出的阵法！
宕翎晓吓得一连退了好几步，错愕的看向身后的队友：“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你看不出吗？”落落为了推倒安娜，自己也摔在地上，此时狼狈的站起来，“他们不够吸收这些魔气，我们需要更多的人。”
伴随新生命的进入，大阵重新运转自如，而吸收了大量能量的梧桐已经落完了树叶，光秃秃的梧桐树在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后，陡然自燃起来。
火是从树根烧上去的，这一把火放的太烈，火光瞬时冲天而起，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封言上前抓住了宕翎晓的手：“跟我走。”
“去哪儿？”宕翎晓被他拉着走了一步，抓住他停下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封言对他突如其来的叛逆很不解：“我不会害你。”
“可是你……”宕翎晓张了张口，却不能说出句个责怪他的话，就算他刚刚在那一场动乱中只是抱臂观赏，仿佛对一切都有预料，从未想过伸出援手，但这不就是他吗，宕翎晓如今竟半年不觉意外。
封言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了他在想什么：“我说了，我不会害你，跟我走。”
“去哪儿？”落落的声音从封言身后传来，明明是清脆悦耳的童音，此时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德坞。”
站在一边的德坞听到自己的名字，伸手抓住了宕翎晓被封言牵着的那只手的胳膊，用力的将他的手腕从封言手中抽了出来，宕翎晓吃痛便下意识的喊道：“痛——”
封言的反应很快，不知他是从哪里摸出来的匕首，锋锐的刀刃立刻追着德坞而去，在他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皮肉翻飞的伤口。德坞的动作明显因为疼痛而迟钝了一下，但他依然死死的扣着宕翎晓的胳膊，此时更是使了大力把他向前推去。
宕翎晓本来就站的离大阵不远，被他一推险些就要跌进去，好在及时稳住身形，才算在死亡的边缘捡回一条命，饶是他再天真，此时也明白了落落和德坞的算计。
他们不是自己的队友，他们只把这里的每个人都当做可以牺牲的祭品！
封言并不打算跟德坞缠斗，得到了这一瞬的迟滞，立刻追上宕翎晓，伸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回带，尽可能的远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但他忘了后面远不止一个德坞，落落沾灰的红裙从后面一闪而过，一根脆弱的枯枝打在封言身上，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却实实在在阻了一下他的动作。
德坞便在这时抓住了他环着宕翎晓的手臂，反向用力，毫不留情的折断了那处关节。
“嘶。”宕翎晓本来背靠着这人，距离他就极近，连他的呼吸都一下一下实在的打在自己的耳廓上，此时那一声轻轻的闷哼自然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的转身想去看封言的伤势，却只来得及看见他那双琉璃的眸子在面前一闪而过。
“小铃铛——”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狱警在B-315星这么久了，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犯人，的确是有一些眼光在的。他觉得自己活不过这个赎罪游戏，便把自己当个礼物似的送了人，自己便好似真的要活不过这个游戏。宕翎晓摔进去的，脑中恍恍惚惚的竟然想起的是这个念头。
身体重重的摔在土地上，仿佛五脏六腑都要散架，宕翎晓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透过层层的黑气，看见那边安娜焦急的神色，还有封言那双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的眸子。
他原想着，事到如今了，这双眸子里总该透出点什么，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像之前那对夫妻或者白痴掉进来的时候一样，他的表情无悲无喜，就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宕翎晓只好很遗憾的闭上了眼睛。
“嘀——”清脆的哨声那个安静的瞬间划破云霄，阿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小铃铛你怎么样啊！”
宕翎晓猝然睁开眼睛，倒影入瞳孔的是蹲在他面前的阿雪，这个无人敢入的大阵，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小姑娘义无反顾的跳了进来，她嘴里还含着那个哨子，甚至那个哨子上还沾着自己干涸的血液。
“你怎么进来了！你快出去！”宕翎晓下意识的去推阿雪，“这里危险！”
阿雪把哨子拿到手上，终于吐出一口气来：“太好了，你没事。”
宕翎晓却是要哭了：“你为什么要进来啊？”
“因为小铃铛不想死啊。”阿雪说，“你说过的，不要对别人做那种别人对你做的时候你会不开心的事情，因为它不礼貌。他们不礼貌，但是阿雪是好孩子，阿雪讲礼貌。”
宕翎晓觉得自己真是哭了太多次，大概是把自己的眼泪都用完了，以至于现在竟然只觉得双眼干涩，他的喉头滚动了几次，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阿雪把哨子塞进了宕翎晓手里：“其实阿雪知道的，山神大人要走了。”
“阿雪……”
“梧桐烧起来了，”阿雪看着熊熊燃烧着的梧桐树，很落寞的说，“我是山神大人最喜欢的孩子，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清莹的凤鸣声响彻云霄，巨大的凤凰在天空盘旋，像是扑火的飞蛾般，纵深投入这焚身的烈焰中。宕翎晓距离梧桐最近，火舌撩过凤凰漂亮的羽毛，一点点吞噬它的身影，仿佛发生在一瞬间，却在宕翎晓眼里被拉长成了几乎一个世纪。
“哨子就送你啦。”阿雪把哨子硬生生塞进宕翎晓手心，不小心戳破了他原本在手心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渗出了一些，和哨子上已经干涸的痕迹交相辉映。
浓重的黑气便不再畏惧阿雪，像是找到妈妈的孩子一样，乳燕投怀般向着阿雪冲了过去。
因为魔气堆积的太久，太过浓郁，阵法里的阿雪带起一阵小型的旋风，她便是那旋风的中心，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之中。巨大的魔气团疯狂的拥入她娇小的身躯，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她开始生长发育，从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一点点长成了妖艳的魔女。
但她还是这样灰扑扑的，过长的头发从半空飞扬而下，飘过宕翎晓的眼前，像是曾经在水族馆里看过的海藻。
宕翎晓还是没有哭，眼睛睁得太久，疼的厉害，但他不眨眼，就这样愣愣的，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个飘浮在面前的身影。
“走吧，小铃铛。”
阿雪的声音也变了，从清脆尖细，变得富有韵律，但他知道这是阿雪的声音。就像他落入阵中的时候，那声叫喊一样，那是阿雪在叫他。
梧桐在熊熊烈火中转瞬即逝，凤凰的虚影浮现在火光之上，展翅的瞬间，无数火种从天上洒落下来，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一些细碎的火星飘入大阵，落到阿雪的身上。
所有人的终端都在这个时间滴滴作响，冰冷的电子音缓慢的响起——
“副本，山神的献祭。任务完成，正在结算奖励……”
“奖励结算完毕，副本关闭，正在退出游戏……”
就像是玩游戏突然遇到断电般，宕翎晓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便回归了一片漆黑。他在漆黑的偷窥里睁开眼睛，面前什么也没有。
没有火光，没有凤凰，没有火星，也没有那个少女。
他安安静静的躺着，并不拿手去取头盔，退出游戏的副作用还在脑海中宣鸣，让他的脑仁一阵阵的发疼，而干涩许久的眼睛，终于在这片漆黑之中慢慢的流淌出泪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