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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突兀地、异 ...


  •   何平亮在接待室里声泪俱下的哀求,换来的是何侯平长久的静默。

      或许是何平亮的“死里逃生”触动了他,何侯平喉结缓慢滚动了两下,胳膊放到桌子上,双手在身前交抵,对何平亮道:“平亮,你先出去吧,我跟这位警官有话要说。”

      闻言何平亮的眼神颤了颤,那黑沉沉的眼珠几乎要闪出一点光亮来,他往椅子后面退了一步,语气激动道:“好、好……”

      司濯心里却沉了一下。
      双手交抵在胸前——
      从肢体语言来说,这是一个偏向防御、戒备的姿势,并不是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

      果然,在何平亮离开接待室后,何侯平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警察同志,你们走吧。”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不要再查这个案子了——只要你们离开了,不再威胁到什么人。”
      “‘他们’觉得安全了,就不会再对平亮下手了。”

      何侯平的语气带着无奈又悲凉的笑,不知道是问对面的人还是在问自己:“都糊里糊涂那么多年过去了,有句话说物是人非啊。”
      “七年前的对错,为什么现在非要弄个清楚呢?”

      不等司濯说什么,他话锋一转又道:“你们调查组特意过来,应该不止是为了我这个小老百姓的案子吧。”
      “我这个现在在监狱里,天天就在劳动车间干点杂活儿,社会价值约等于零,有什么资格劳烦上头这么兴师动众?”
      何侯平冲着他一哂:“我这一案,不过是你们要在清城开的第一刀,对吧?”

      司濯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的确是想从何侯平这一案开个口子,来切开清城这一片“海晏河清”底里藏着的烂肉脓疮。

      何侯平道:“司警官,不瞒你说,我不想掺和进这些事儿里了,都快六十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几天安生日子能过。”

      “走吧——”
      “算我求你们了!”
      “你们走了,我在监狱里好好的。”
      “阿亮在外面好好的。”
      “你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较量,我们小老百姓掺和不起。”

      司濯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听着何侯平的话。

      他其实不太擅长说服人这种事。
      因为以前那些“劝说”的对象,如果好言相劝不顶用的话,那么他也“略懂一些拳脚”——当然司濯常常跳过前者、直接进行后面那一步。

      有一瞬间司濯想要“尊重他人命运”,但是他的眼前又闪过了一张脸。
      一张分明只有三十岁、但看起来已经历经沧桑的脸。

      那个人用带着期待的眼神跟他一遍遍陈情——“我爸一定是冤枉的。”

      ……
      片刻后,司濯缓缓吐了口气,低声开口道:“何平亮应该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律师给他那一百万,七年来,他一分钱都没有花过。”
      “我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把拿那一百万用行李箱拿给我,说这是当年的‘罪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何侯平的脸上裂出了一分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

      “那一百万,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经济支柱,而是对他的羞辱、对父亲信仰的践踏。”
      司濯继续说道:“何平亮这几年过的一直很拮据。白天在别人手底下干重活,但因为被歧视,每个月只有非常微薄的工资。”
      “晚上在小区楼下卖废品,经常半夜三更横穿马路,所以前天晚上才差点被路过的大货车撞到。”

      或许是因为不常做这种事,即便是在“说服”,司濯的声音听起来也显得有几分质问与冰冷,“你觉得他这样的生活,算‘安稳’吗?是你想象中属于他的‘百万人生’吗?”

      “迟到的正义并非正义,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至少——迟到的正义,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认罪伏法,能够避免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再遭受到类似的无妄之灾。”

      司濯身体前倾,直直望着何侯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何平亮他真的很期待跟你团聚。”
      “你兢兢业业了一辈子,难道真的甘心最后老死在监狱,让你的儿子永远背负上‘杀人犯之子’的骂名吗?”

      “带着一张走到哪里都难以洗脱的标签,七年来的执念几乎跟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以至于看起来面目全非。”司濯低声问:“这就是你给你的儿子选好的人生路吗?”

      “………”何侯平忍无可忍似的,猛地用手搓了下脸,他低着头,眼泪从遍布褶皱的指缝里滚滚而下,压抑过后的哽咽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那简直像一种极致的悲鸣。

      “何侯平,我明白你的顾忌。”司濯又道,“我在这里就可以向你承诺,在彻底真相大白、凶手落网之前,我会把何平亮接到调查组入住的酒店,向上级申请24小时保护——除非我死了,否则他不会有任何意外。”

      “至于其他的,”
      “如果拿起刀就能够斩断世间的不义,那就做一把见血封喉的刀又如何呢?”

      半小时后。

      司濯撬开了何侯平的嘴,宛如撬开了一枚尘封带血的钉子,把那早已盖棺定论的棺材板鬼气森森地掀起了一个角——

      何侯平坐在椅子里,声音沙哑:“卷宗你看过吧,魏岳维,那天的确是死在厂子里,是在跟人打斗的过程中被人从楼上推了下去。”

      司濯神色一定。
      魏岳维——当年一案的受害人,何平亮曾多次跟他提到的“魏叔”,也是何侯平同车间的工友。

      “但推他下楼的人不是我,”何侯平缓缓道,“而是我们老板的儿子,楚通海。”
      “哦,现在可能应该叫他楚老板了。”

      司濯不动声色打开了记录仪,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侯平的神色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他喃喃道:“当时,魏岳维跟楚通海在厂子里吵了起来,还动手了,楚通海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性格,以前就因为胡作非为给他爸惹了不少事儿,脾气也出了名的不好……反正做事肆无忌惮,然后他就把魏岳维从楼上推下去了。”
      “人当场就死了。”

      司濯觉得有点奇怪:“魏岳维为什么跟楚通海发生矛盾?”
      魏岳维不过是厂子里的一个普通员工,怎么会在公开场所跟老板的儿子起争执?
      如果只是因为争吵,楚通海就动手杀了人……是一时激情,还是另有其他的目的?

      何侯平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没有听到他们争吵的具体内容。”
      “但听着好像是,老魏让楚通海给他一个说法,说什么‘我知道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
      “……你可以去问问别人,这件事厂子里挺多人都看到了,他们或许知道起因。”

      顿了顿,何侯平又自嘲道:“但是,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没有用。”
      “这一案的证据,早就在当时就被处理的一干二净了,除了‘应该’在现场的,其他什么都没留下。”

      何侯平往后靠了靠,手腕上戴着的手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警官,我知道你远道而来,是想帮我洗刷冤屈,还给这个社会一个‘公道’。”
      “但是这一案,翻不了了。”
      男人话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嘲讽:“翻不了了。”

      司濯冷静道:“你的意思是,当年的人证,在局里全部做了伪证。”

      何侯平点了下头,“其实也能理解吧,那都是楚通海手底下的人,要吃饭要赚钱要养家糊口的,跟我也不过是普通工友,没有义务为了我得罪上头的老板……人之常情。”
      “而且,就算他们看到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们敢说吗?”
      “但凡有一点口风不严实,就是下一个魏岳维的下场,他们不敢。”
      顿了顿,何侯平扯嘴一笑,“就像我也不敢。”

      司濯神情冷凝严肃,轻轻往后一靠,分析了一下眼下的情况,如果何侯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局势的确非常不乐观。

      七年过去了。
      确实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就算把当时在场的工人都找回来,给他们施压,确认当年他们在警察局做了伪证,何侯平的确是无辜的——可是仅凭几个人证的口供证词仍然属于“孤证”,是很难被检察院采纳的。

      当年何侯平被定罪,是因为双方体表的确存在斗殴痕迹,从受害人衣服上提取到了属于何侯平的指纹,加上现场多人指证,最重要的是何侯平自己也“自愿”认罪认罚,各种证据加起来,才勉强过了检察院那一关,正式提起了公诉。

      而现在,几乎所有条件都不具备了。

      只要楚通海本人死不承认,就算所有人证集体倒戈,没有其他类型的证据补强,给何侯平翻案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何侯平道:“从楚通海要决定把人弄死的时候,他就想好要找人顶罪了。”
      “他们一群人七手八脚把我按在地上,按着我的手在衣服上留下了确凿‘罪证’——”
      “可那个时候老魏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司濯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他透过栏杆看着面前的男人,好像能够看到这几年斑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带血的锈痕。

      何侯平道:“一开始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我不认罪,我不是杀人犯,我是被冤枉的。”
      “……可我儿子还在外面,阿亮还在外面。”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至极,带着悲哀的尾调,“他们用我儿子要挟我。你说,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一边是我儿子的命和一百万,一边是根本无足轻重的真相……”
      何侯平爬满皱纹的苍老双眼看着司濯,扯出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笑,然后说了一句,“警官,我没得选。”

      司濯如鲠在喉。

      半晌,他吞咽下什么情绪,伸手关了面前的记录仪。

      “你说得对,七年过去,当年的证据都已经不在了。”司濯吸了口气,实事求是道,“单纯看这一案,翻案可能性的确很小。”

      “但是——”
      年轻警察浅色的瞳孔看向对面的男人,“但是如果楚通海因为其他罪名落网,在侦查期间主动交代了曾经所犯的罪行,补全魏岳维一案的其他证据。”
      “说不定会有转机。”

      “楚通海在杀人后连同律师做伪证,威逼利诱、瞒天过海,他行事猖狂至此,我不信他这七年时间里是干净的。”
      司濯起身道:“七年前的证据没了,但其他的证据未必不在。”

      “何平亮前几天跟我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句话在刑事领域有另一个说法——‘但凡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一直这样坚定认为。”

      “感谢你愿意相信我。”
      司濯低声承诺:“我会保护好你的儿子。”
      “让你们在真相大白的那天得以团聚。”

      他向何侯平道别:“…再见。”

      何侯平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极为悲哀的眼神望着司濯挺拔离去的背影。

      ——真的,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吗?

      何平亮就等在门口,快在原地转成陀螺了,见司濯出来了,连忙焦急问道:“怎么样?我爸说了吗?”
      司濯冲他一点头。

      “关于七年前魏岳维被害一案,中央调查组今日正式决定重启,一定会还这起案件中所有的被害者一个公道。”

      顿了顿,司濯说:“……久等了,何平亮。”

      何平亮听了他的话,慢慢蹲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作为本案至关重要的证人之一,他被司濯带回了酒店,暂时住在调查组的隔壁——司濯已经请上面派专人过来24小时保护,估计帮手明天就到了。
      虽然楚通海未必能猖狂到那个地步,敢在调查组眼皮子底下杀人,但总归是防患于未然。

      司濯回到酒店,就把楚通海这个人的底细挖了个底朝天——

      这楚通海在七年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他爹楚天开了一家化工厂,生意如日中天,可惜孩子没走正道,基本可以说是五毒俱全,光进派出所就好几次,都被楚天托关系捞出来了,实在捞不出来的,估计就参考何侯平——送个天衣无缝的替死鬼进去。而楚天去世以后,楚通海继承了他的所有产业和财富,现在他本人就是楚天化工厂的老板。

      会议室里,司濯单手按在桌子上,神情冷的有如坚冰:“七年前能用一百万强行让人给他顶罪,还做的这么熟门熟路、瞒天过海,从前一定罪行累累,这几年也未必干净。”
      他语气压的又快又低:“从前往后开始查,能追溯多久就追溯多久,诉讼时效什么的都不用管,只要能找到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冯镶道,“不是,楚通海那硕果累累的案底应该是一查就有吧?估计跟当地警方都是‘老熟人’了,当时派出所调查魏岳维那案子的时候就没觉得不太对劲,就没多想想?”

      司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通海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本案最关键也是最现成的证据。
      上半身看起来人模人样,其实下半身早就埋在沼泽里,只要抓住一丁点小尾巴,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像他这种人,司濯见过太多太多了。

      司濯的命令安排下去,调查组所有人都快速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地开始调查。

      按照楚通海过往的“丰功伟绩”,司濯本来以为光查就得查上一阵,毕竟看案底就要不少时间,没想到没几过分钟,纪南那边就有了“意外收获”——

      电脑主机轻微的嗡嗡作响,蓝色屏幕上快速弹出了一长串的通话记录。

      “司组,我查了下楚通海近期的行动轨迹和通话记录,行动轨迹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的最近一个联系人是……”
      说到这里,纪南的话音突兀地、异常地停顿了一下。

      司濯察觉到什么,抬头追问:“是谁?”

      纪南跟司濯对视几秒,带着迟疑说:“……是储锈。”

      司濯:“………”
      他又确定一遍:“谁?”

      “储锈,”纪南嚅嗫道,“就你那个,天降正义。”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们两个人刚通过的电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司濯:“…………”
      他这会儿几乎是有些惊奇了:怎么哪哪儿都有这号人?

      他们刚查到赵立肖头上,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这人就跟幽灵一样出现在了赵立肖的死亡现场。

      现在又跟楚通海这种货色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而且好像每次都先他们一步似的。

      单纯说是“巧合”也太难解释了。

      从调查组来到清城开始发生的种种,储锈到底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楚通海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又在那一分钟里谈论了什么?

      司濯的眉梢稍微跳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号码。

      心道:
      ……看起来得重新会一会这位神秘莫测的“无辜同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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