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娘子传之三》然亦非

83、不装了 爱一个人，

　　阿丑想断更就断更，这一次更是断了三个月，但她在意的不是日渐干瘪的钱包，而是小玲没来催更。

　　小玲是阿丑的“特别读者”。这个头衔始于她在金主榜上的靠前排名，后来，顺理成章地，她成了阿丑的女友。

　　“她理应比任何人更支持我的小说。”每当阿丑的目光滑过打赏榜单，这句话总会在心底无声掠过。榜上的数字，是阿丑持续更新的直接动力，也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小玲紧紧系在一起。她的每一次打赏，都像一声清脆的摇铃，提醒着他这份关注的存在。如今铃声沉寂了，阿丑的笔也停了。

　　“我写，她看，她为此付费。可我们的关系，难道就只是一场买卖吗？”

　　阿丑不敢将这段感情真的定义为交易——一旦那么做，自己便成了理亏的一方。小玲用真金白银，买下了他生活中的“VIP席位”。按照这个逻辑，他就有责任让这个席位始终充满价值，毕竟，投资者的付出理应得到回报。然而他让她失望了，她并未得到预期的关注。他们的爱情，就像阿丑的网文事业一样，无人真正在意。

　　“也许，你去打赏别的作者，就能梦想成真了？”阿丑亦不能把这话问出口。一旦问出，便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将两人之间那点摇摇欲坠的“特别”碾得粉碎。于是，他只能一遍遍地拷问自己。回想这场爱情的开端，竟始于他书中某个虚构角色的死亡，她在评论区留下一长串哭泣的表情。阿丑回复了，一来二去，私信框变成了情感的孵化器。从文字到语音，再到视频，虚拟世界的暖意渐渐渗入现实的缝隙。

　　这场爱情，就像阿丑的网文事业一样，悬浮在虚拟与现实脆弱的交界线上，依靠“订阅”、“点赞”和“打赏”来维持鲜活的热度。它好像一场真人电子游戏，小玲是玩家，阿丑却是NPC。小玲通过消费积累点数，点数够了，便会点亮“作者女友”的徽章。

　　阿丑笔下的爱情是明码标价的消费品，连带着他自身的爱情，似乎也沦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小玲，则成了那位即时出价、等待兑换的买家。

　　想到这里，阿丑忽然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对着空气说：“死心吧。你那三瓜两枣，在别处可买不到我这里的高性价比。”

　　是啊，小玲不是富婆；她若是真富婆，又怎么会看上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小作者呢？

　　“大家在彼此能力范围内，进行着一场公平交易啊。我用文字和陪伴，换取她的支持和喜爱。”若时光倒流，重来一次，阿丑也不会选择小玲这个“高性价比”的选项。“你只是我的中号金主，但你却是第一个向我表白的读者。”阿丑对着那个名字，点点头，笑了笑，笑容里混杂着遥远的甜蜜和近在咫尺的苦涩。

　　近来的深夜，这种苦涩尤为浓稠。阿丑总想和小玲好好聊聊，可手指落在键盘上，却总打不出第一个字。

　　“在吗？”——太像客服启动话术，生硬而疏离。

　　“最近忙吗？”——好拙劣的寒暄，透着一股心虚的试探。

　　“睡了吗？”——若她真回“睡了”，世间岂不多了一个小丑？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而这深夜的思绪漫游，注定只属于阿丑一人。他叹了口气，想让自己从这拧巴的情绪中平复些，可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却越积越厚，几乎要冲破喉咙。突然，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压在键盘上，开始飞快地、失控地敲打起来：

　　“难道你装也不装了吗？你是我的女朋友，你知道，我知道，大家也知道！我这么久没更新，你不是应该第一时间送上关切的问候吗！！！！！！！！！！！！！！！！！！！！！！！！
　　！！！！！！！！！！！！！！！！！！！！！！！！！！！！！！！！！！！！！
　　！！！！！！！！！！！！！！！！！！！！！！！！！！！！！！！！！！！！！
　　！！！！！！！！！！！！！！！！！！！！！！！！！！！！！！！！！！！！
　　！！！！！！！！！！！！！！！！！！！！！！！！！！！！！！！！！！！！！
　　！！！！！！！！！！！！！！！！！！！！！！！！！！！！！”

　　阿丑的手指死死按在“！”键上不肯松开，那尖锐的符号便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直到挤破屏幕冲出来！阿丑用尽全力吼叫着，希望整栋楼的人都能听见，整座城市都能听见，进而，千里之外的小玲也能听见。

　　“发什么疯！？”

　　吼声没有惊动城市，只惊动了隔壁房间神经衰弱的丑妈。阿丑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戳向鼠标，关掉了那个布满惊叹号的对话框。那些激烈的字句，连同他喉咙里滚过的真实嘶吼，一并被丢进“回收站”，和一个又一个半途而废的章节挤在一起，成为一段无法见光的情绪垃圾。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机箱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阿丑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缓缓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里明明只有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见，却又仿佛映满了刚刚那一连串未发送的质问。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本想扎向小玲，最后却全数反弹回来，扎在了他自己心上。

　　阿丑晃了晃鼠标，点开那个熟悉的、多日未曾打开的作者后台。数据曲线向下滑落，拉出一条长长的直线，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当看见评论区里仅存的一条催更留言时，阿丑竟嗤笑一声：“不打赏不投票，我给你写个鸟毛啊！”他搞不懂这些所谓的“催更”读者，难道在他们眼中，作者都是餐风饮露、靠情怀发电的神仙？

　　这一刻，阿丑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了小玲的好。

　　“她说她喜欢我的文字，也喜欢我这个人。”阿丑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面颊，“爱一个人，就应该用行动证明啊……”

　　他呆坐在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那句“爱一个人，就应该用行动证明啊”在房间里回荡，渐渐变成一种讽刺。

　　“你的证明是什么？”阿丑自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