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娘子传之三》然亦非

82、共谋 谁是最重要

　　阿丑有手机，有电脑，随时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但她偏偏选择相信脑电波的力量，或者说，他虔诚地相信，真正心意相通的情侣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心有灵犀”。可惜，现实让阿丑的希望落空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玲那边风平浪静，始终没有发来任何催更的消息。

　　到了第五天，阿丑主动拨通了小玲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小玲正在厨房里忙碌，背景是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脸上带着日常的平和。

　　“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呀？”小玲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着问道。

　　阿丑准备多日的控诉开场白，突然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望着小玲的笑脸，那些关于“写作事业”和“日常问候”的质问，瞬间显得苍白而幼稚。阿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都没看我的小说了。”

　　“啊，小说！”小玲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额头，语气里带着歉意，但脸上依旧笑意融融，“最近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到家只想倒头就睡。你写到哪了？是不是又卡文了？”

　　“我的小说……我不是卡文……”阿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像被一道光照亮，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与此同时，他也清晰地意识到，在小玲的世界里，有更具体、更迫切的现实需要她去应对，那是他既无能为力、也帮不上忙的领域。

　　“我……我的小说，你不用管了。你也帮不上忙的。”阿丑将这句话艰难地说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放弃的意味。

　　小玲敏锐地察觉到了阿丑情绪的低落。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睁大眼睛认真地盯着屏幕，语气平和却直接：“我从未说过要你帮忙啊？加班本就是我自己的事。至于你的小说，你需要我帮忙，我就试着帮帮看；如果你不需要，我便不多问了。”

　　阿丑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小玲会如此回复。在她的世界里，加班与小说是两条并行不悖的轨道，她清晰地划分着边界，既不将自己的疲惫归咎于他，也不将他写作的困境视为自己的责任。这种清醒的“不介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阿丑心中那股混合着委屈与期待的火焰。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丑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他不由得开始问自己：那种“关心”，究竟是什么？是每天准时的催更？是逐字逐句的阅读反馈？还是仅仅一个证明——证明在他的世界里，写作是件顶重要的事，而在她的世界里，他同样是顶重要的存在？

　　小玲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需要有人关心你、关心你的小说，也需要有人给你打赏。但是，你知不知道我也要上班？也有自己的事？”她顿了顿，背景传来关掉水龙头的声音，厨房忽然安静下来，“给你打赏不需要钱吗？不上班能有钱吗？这你能理解吗？”

　　“我能理解。”阿丑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当然能理解加班的疲惫。可理解是一回事，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失望，是另一回事。他渴望的或许并非实质的帮助，而是一种“共谋”的错觉——仿佛两人在共同经营这项孤独的事业，让写作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我能理解……”阿丑又低声重复一遍。小玲说的每一个字都无可辩驳，却也让阿丑心中的模糊期待彻底失去了藏身之处。

　　“我……我不是要你花钱打赏。”

　　阿丑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挽回一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自私而无力。

　　“我只是觉得……觉得你好像离我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屏幕那头，小玲轻轻叹了口气，拿着手机从厨房走到客厅：“我们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啊。你的世界里有你的王国、你笔下的人物和他们的悲欢离合，那里的一切都可以修改、重来，甚至可以暂时搁笔。而我的世界，是按分秒计算的工时、每月固定的花销、和必须准时交付的任务。”小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责备，“你渴望的共鸣和并肩作战的感觉，我能明白。但我能给你的，最多是在我的轨道上运行时，偶尔向你那边投去一瞥。我无法离开我的轨道，跑到你的世界里去，和你一起‘经营’什么。这不现实，阿丑，你懂吗？”

　　阿丑点了点头，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这个细微的动作。这不是争吵，却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无力。争吵至少意味着双方还在同一个战场上。而小玲的话，是在平静地划清界限，宣告他们本就身处两个维度。他那些关于“疏远”的委屈，在此刻显得如此一厢情愿——他们从未真正靠近过彼此的核心领域，又何谈远离？

　　“所以，我的小说……”阿丑的声音干涩，他明白了，自己一直像个孩子，举着自己最珍视的玩具，渴望得到对方全然的惊叹与投入，却未曾看清，那份他渴望的“共谋”，从一开始就是单方面的幻想。

　　“我明白了。”阿丑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平静，“你早点休息。”

　　“那就好。”小玲像是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这样吧，等这次忙完，我给你写个长评，好不好？”

　　“嗯。”阿丑应着，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个“等”字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指向下周，也可能延宕到下个月，更可能，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以后”。

　　小玲挂断了视频。屏幕瞬间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阿丑自己那张模糊的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不一会儿，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划过脸颊。

　　阿丑抬手擦去，望向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文档，光标在段落末尾固执地、规律地闪烁着，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守夜人。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不会再有人走进这个故事里，与她共同呼吸了。这条路必须独自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