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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言 “跟不跟我 ...

  •   吉普车上。
      谢葵赖洋洋托腮漫目窗外。

      当前时日,着实谈不上有景可赏。只河堤畔伫立着几株垂柳,劲瘦的枝干上撑开柔韧的细条,时而随疾风狂舞,时而伴微风轻拂,疏狂和轻柔交错,倒为这平淡的时光凭添几许趣味。

      她心情不错,哪怕诸如“势利眼”、“婚约我就不同意”、“上梁不正下梁歪”等等话声乘着风断断续续传过来,她权当背景音,过耳却不入心。

      就在谢葵昏昏欲睡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仓惶呼救声。
      “啊呀——”
      “我不会水——救命啊——”

      谢葵一个激灵立即清醒。她赶紧推门下车,就见栏杆旁只站着祁原野和王秀仪两人,却没了祁原野他妈的身影。
      大跨步跑过去,王秀仪吓得面无人色,而祁原野情况更不对劲,脸色极其难看,眼神虚空,浑身绷得跟一座雕像似的一动不能动。

      谢葵没心思具体发问,顺着尖利的呼喊声极目望向河面,一团人影在竭力扑腾,却逐渐被河水吞没。
      “帮我拿着,我下去救人。”谢葵瞄准位置,三两下脱下袄裤,甩掉鞋子,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顶着飒飒凛风,一头扎进冰渣浮动的河里。

      幸好她上辈子热衷运动,经常去游泳馆练习,被凉入骨肉的河水冻了个好歹,挥臂的动作却没停。

      幸运的是,这条河虽深,但流速缓,祁原野他妈没被冲远,在对方越来越弱的挣扎里,谢葵深吸一口,奋力游了过去,然后一鼓作气将人拖向岸边。

      祁原野和王秀仪业已缓过神,与听见响动主动过来帮忙的几人一起伸手来拉。混乱中,赵淑琴先被拖拽了上去,谢葵不知搭了一把谁的手,顺力被扶上岸。

      喘着粗气匆忙丢下句“谢谢”,转身去看赵淑琴情况。
      赵淑琴不精于游泳,但多少会点狗刨,加上谢葵救得及时,只呛了几口水,受到惊吓,人倒意识清醒。

      在俩热心女同志的帮助下,她吃力地泰臂脱那浸饱水跟冰坨子似的棉袄,王秀仪挨凑上前,伸手想帮忙,却被她一把拍掉……
      “……还……活着,我……死了……水冷……太骇人了……”她整个人的形容着实狼狈,脸唇乌紫,上牙“哒哒”磕着下牙,因而抖索出来的音节十分含混。

      周围人立马附和安慰。
      “且活得好好的呢!这大冷天的,穿着棉袄掉河里头,能安稳上来可不福大命大。”
      “那这大姐不是寻短见,咋掉河里的?”

      “……我远远望见了,是那位年轻女同志,”说话的人指指王秀仪,“她推断栏杆向要栽倒,反手搡了这大姐一把,她自己是站稳了,却把人推河里了。”

      众人纷纷去看王秀仪,有人见她浑身干燥就说:“哟,敢情她没跳下去救人呢,那赶紧把棉袄脱了,给这大姐换上。”

      突地一阵冷风刮来,王秀仪下意识裹紧衣领,这一动作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不愿意把棉袄给出去受冻,立即引来周围人的声讨和劝说。

      谢葵作为切实的施救人,也被这一阵如细针扎肉般的风吹了个哆嗦,赶紧低头去拧衣服上的水,一件棉衣倏然披至身上。
      循迹抬头,迎面撞上落脚的祁原野。

      对于祁原野没在他妈跟前略感讶异,但瞧瞧那边围成圈的人和脱下的棉袄,又了然。
      谢葵套好袄裤,随口道:“谢谢。”
      “是我该说谢。”
      这涩哑的一声谢,倒叫谢葵想起他先前的失常。

      如今乍一瞧,他面上已看不出异样,可当望进那双深邃的黑眸,却能从中察觉出几分深沉的压抑。
      谢葵识趣地收起好奇。

      正在此时,一个大婶快步来拉谢葵,将她拽到赵淑琴跟前,热情道:“大姐,是这姑娘下水救的你,天寒地冻的,你可得好生谢谢人家。”

      赵淑琴好像没听见,侧身背对着谢葵。

      谢葵对此倒无所谓,她之所救人,只是因为有人落水,而她恰好善游泳,没法见死不救仅此而已。至于那人是谁,事后获得怎样感谢,她哪有心思思考这些。

      周围人附和:“小同志见义勇为,好样的。”
      “对对对,小姑娘冷不冷,我把棉袄脱给你。”

      谢葵连忙摆手按住人脱棉袄的手。这人笑说谢葵客气,转脸又夸道:“哟,咱们这小同志相貌也忒地出众,明艳艳的,比那彩虹还漂亮。”

      “人长得好,品行德性更是好,这样的姑娘谁娶回家谁有后福。姑娘,大娘问你,你有对象了吗?我有个侄儿,在机关单位工作,浓眉大眼,前程好,回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谢葵再次摆手:“大娘谢谢您,但我现在不着急找。”

      “他家找媳妇首看人品。”大娘可惜摇头,瞄见仍穿着棉袄却一脸楚楚可怜的王秀仪,不由道,“患难见人心,有些人瞧着体面,平日里看上去是个好人,但一遇事就缩,全无担当,跟这样的人做亲会有什么下场,咱们这些年少见了么。”

      王秀仪面红耳赤钉在原地。
      比她更不自在的是赵淑琴。

      之前夸赞王秀仪拉踩谢葵的话,犹如一个个裹挟劲风的巴掌,凭空甩到她脸上。
      脸,火辣辣的疼。

      赵淑琴不由地咬紧牙关,甚至有些喘不上气,羞恼郁愤的情绪冲撞着胸腔,整个人像掉进乍冷乍烫的水里,一时冷一时热。
      去跟一个不久前才被她一再贬损且瞧不上的人道谢?只想想赵淑琴就难堪得要命。

      边上的热心人还一再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那丫头对自己的恩惠,就像那一把把利刃刺向她。
      这辈子她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没脸。

      赵淑琴喉咙艰难地动了动,挤不出一点声,她索性一捂额头,假装昏了过去。

      去医院的车里气氛愈发沉静——
      沉静到死寂。

      去时在车里滔滔不绝的赵淑琴,脸色黑如锅底,披着祁原野的大衣倚窗假寐,独留王秀仪一个人缩在车角泫然欲泣,直到见了医生才坑出第一句话。

      赵淑琴要了个病床,谢葵倒不用,换上祁原野给找来的干净病号服,裹上袄裤,一碗热水和冲剂,身上便慢慢热乎起来。
      暮色渐近,谢葵自觉已无大碍,准备先回去明说事由,然后换好干燥的秋衣裤,再把病号服还回来。

      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寻到祁原野,谢葵刚要开口跟他讲,男人沉哑的声嗓恰在耳畔震响:“婚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稍作停顿,他又道:“跟不跟我结婚?”

      祁原野神色平淡,眼神亦沉静无波,但当那对黑稠如墨点的瞳仁从上而下睇下来时,无端漫溢出丝丝缕缕的压迫。

      谢葵却不偏不移地接住了他这一眼。

      甚至,谢葵还颇明显地挑了挑眉,她仿佛从祁原野的话里听出些许松动意味。
      不再决意退婚了?

      想想他妈此前的所作所为,谢葵倒能理解。
      既然祁原野态度有变,替嫁的事倒不是不能考虑。之前祁原野对婚约的消极态度,也是她不愿同意姨妈提议的一大因由,毕竟一个不抵触,愿意配合的婚姻合伙人,能叫搭伙的日子轻松很多。

      谢葵兀自思量,祁原野率先开口:“我母亲如今跟丈夫在隔壁省会,这趟离京前,我们已有将近三年没见。”仿佛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

      低沉的嗓音语调平静,谢葵未从中扣出一丝情绪,但她莫名知道,他此时的心绪并不平整。

      祁原野确实心潮暗涌。
      母亲性情执拗,倘他不抓紧结婚,肯定会被追着不放,类似今天的事仍会重演。履行和周家的婚约,跟周红桂结婚,是目前最快最佳的解决办法。
      况且,之前排斥这门婚约的理由之一,便是他对周红桂曾经表现出的蛮横非常不喜,但如今的周红桂已焕然不同,他不讨厌。

      “你现在自愿履行与周家的婚约?”看着祁原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谢葵咽下涌至舌尖的“那你爸呢”,换上另一个她要明确的问题。

      祁原野沉眉定了两秒,颔首:“是。”
      而后,他又淡淡续了句:“现在就看你怎么想。”

      男人背立窗前,身影融在瑰丽的天幕中,淡淡天光描摹出他卓越的轮廓,阔肩、直背、长腿,姿态疏落,自成一处般般若画的景色。

      “哦……”
      谢葵垂下视线,遮住眸底情绪。
      以她的眼光看,祁原野是个不错的对象,皮相只算其中一项。

      昨天伸臂替她挡雪球是他下意识行为,表明他底色良善,再联想碰面以来他的种种言行,以及书中行径,不难看出他还冷静善察,是会果断抓住机会,乘时乘势,权衡左右又不冒进的人。虽脾性尖锐,但懂见好就收,更懂得尊重,且会在细微处照顾人。

      心思电转,谢葵抬起头,扯出个不刻意的苦笑:“你都同意了,我还有的选?”
      话里话外暗示,她是被祁原野拖下水的。

      祁原野神情冷冷淡淡:“我这次拜访周家,本就是要商定婚约。”
      谢葵眉心一动,显然听懂了祁原野的言下之意——他自始至终被动,结婚与否,在于周家,在于她自己,不要将她的责任转嫁到他头上。

      两人目光越过昏蒙的光影狭路相逢。

      祁原野身高,点漆黑眸居高,谢葵虽临下微仰,但她黑白分明的眼底犹如沉着磐石,两厢对视之下,倒也不落下风。

      倏忽。
      终是祁原野先撇开视线,开口:“有话直说。”
      谢葵微微一笑,心中做了决断。

      而今,她也不得不做出抉择,姚芬和周路广耐心将尽,从他们透露的口风和神态举止可断,假如她拒绝替嫁,夫妻俩不会给她提供任何帮助和庇护,甚至可能给二叔通风报信,然后强行带她回去。并且,现下的制度,如果没有接收单位,是会被遣返回乡的。

      何况,今天找上门的三个混混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留在这里,就有被他们继续骚扰的风险。人心浮动,社会治安会越来越差,直到三四年后乱象丛生,政府才不得不施行严打,遏制风气。
      思来想去,和祁原野结婚,奔去京市居然成了最佳选择。

      京市不论环境,还是各方面条件都是最好的。结婚后,她可以先安心复习,然后高考迈入大学,一旦成了大学生,那便可挣脱束缚,彻底独立。

      到时候跟祁原野是和,还是离,倒是顺带了。
      所以,她高考的事必须先点名,且达成共识。

      于是,谢葵讲出她的打算:“之前我在车上也讲过,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先脱产去高三班跟读一学期,期间的花费我会在三年内还清……”

      “不用,花费该我承担,回头我把存折给你,你要用就从上面支取。我每月会再拿出工资的三分之二给你,添作日常家用。”
      用不用在谢葵,拿不拿则是对方的态度。
      谢葵感受到对方十分的诚意,眉眼生笑:“还有一个问题——”

      她眼睛本来就润,这么微微一折,好似清风拂水,澄澈眼波浮漾,掩住里头不易察觉的狡黠。

      “我现在就同意结婚,等于在帮你挡麻烦吧?”谢葵略顿了顿,眉目弯得愈深,“那作为回报,你许给我三个不违背公序良俗的承诺,不过分吧?”

      稍一停顿,她严谨补充:“当然,不论之后离不离婚,你都要兑现这三个承诺。”
      不趁男主有求于人时,逮着他薅两把,简直对不起她穿越者的身份。
      自然,这也是她为替嫁真相万一露馅,被祁家或周家追责时,提前上的一道保险。

      祁原野睨她:“你想要什么承诺?和你抵触婚约有关?”
      谢葵瞳孔不明显地缩了缩。
      这么机敏?

      她想起祁原野昨天才说“她”和从前判若两人,他总不可能察觉出点什么吧?

      视线在他脸上游走一圈,并没看出端倪,倒叫祁原野精确捕捉住她的端量。

      须臾,谢葵若无其事般扬起明媚的笑脸,说:“你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至于具体承诺,咱们以后再说。”

      见祁原野没反驳也没追问,她又试探道:“既然咱们都有不得已的理由才考虑履行婚约,那你觉得先试婚怎么样?”

      试婚?
      虽头一次听说这个词,但祁原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意思。

      垂眸沉默少许,祁原野一双沉甸甸的黑眸压到谢葵脸上,问:“你有中意的人?”

      不由地他不这么想。
      她在周路广恢复工作后半年多才返城,期间还错过年节,又对婚约流露出抗拒的态度,种种综合起来,很容易便有此联想。

      “没有。”谢葵摇头否认。
      但摇到一半猝然想起周红桂与人私奔香江这事,动作不由地迟缓下来,最后的语音也拖着不明显地尾巴。

      一系列举止像极了爱而不得后的怅然若失,因而也大大消减了她话里的可信度。

      至少祁原野心存怀疑,他一敛凌厉的眉眼,沉声承诺:“你放心,一年后离婚自由,我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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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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