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憨豆先生》桔儿

1、Part One 初见的夏日

　　01.

　　大学快毕业那会儿，我整天无所事事窝在茶苑合租屋看电影。考研失利，又错失了很多场校园招聘，那时的我对前途一片混沌。一个闷热的夏日夜晚，看完《和狗狗的10个约定》，被剧情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被电影里那只漂亮懂事的拉布拉多吸引得神魂颠倒。

　　“我想养狗，想疯了。”电话里，我这样“威胁”母亲。

　　从小到大，我一直没放弃过养狗的念头，奈何母亲有些洁癖，过去总以上学考试没时间养“敷衍”我。这次，拗不过我的执念，母上终于点头答应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20多年的夙愿达成，第二天我火急火燎地奔往学校附近的宠物店，生怕母亲反悔。“老板，我要买狗！”我吼得应该挺豪迈。

　　店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用温柔的语气并不温柔的南京话给我科普起来：博美小而凶，拉布拉多毛短不好打扫，3个月以内的小狗如果要经历长途跋涉会比较危险……考虑到毕业后得把狗子带回南通，当即我就决定：“老板，给我来条3个月以上的狗子！金毛！”

　　02.

　　经过几天的煎熬，店主终于打电话给我：“你要的狗子我明天带回店里，到时候你来看看吧。”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终于要有一条自己的狗子了，感觉好不真实……次日，和男友冒着南京6月毒辣辣的太阳，赶去学则路一家宠物店，店主姑娘正在浴房帮一只刚洗完澡的大金毛吹毛。

　　“老板，我的狗子呢？”我四处张望，宠物店里并未瞅见其他金毛呀？

　　店主姑娘指了指被热风吹得眯起眼睛的大金毛：“喏，就是这只。”

　　我这才认真打量起这只狗子来：深黄色的毛发，脸瘦瘦的长长的，尾巴还没有开花，但身长绝对有50公分了！3个月的金毛，好像和我印象中小小一只、糯糯软软萌萌的样子不太一样啊……然并卵，一瞬间的电光石火后，我做了一个粗暴的决定——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只狗子，它长啥样我都喜欢！

　　店主姑娘告诉我，这只大金毛是从江宁一狗场送来的，养这么大没卖原是准备当种狗的。说着，她兴趣盎然地丈量起狗子的四条小细腿儿：“你看，这狗骨架子比一般金毛要大，就是在狗场吃玉米糊糊养得太瘦了。你回去好好喂食，长大了可漂亮着呢！”

　　03.

　　早在前几日，我就和朋友坐在学衡路的爱尚地下广场，非常认真地讨论起狗子的大名。

　　——土豆？

　　——no,no,no,显得多没文学气质啊……

　　——你行你来啊？

　　——二狗子！

　　——原来你指的是乡土文学啊……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我们终于达成一致——与英国Tiger Aspect出品的一时装喜剧角色同名，朗朗上口又充满国际范儿——憨豆，英文名Mr.Handle。

　　店主将狗绳儿递给我，还送了我两袋狗粮，我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那时的憨豆还是个害羞的毛头小子，屁股杵在地上怎么都不愿跟我走，好说歹说骗它上路了，也总是畏畏缩缩地跟在我身后。“怕啥，以后肯定有你好吃的。”当时我就想，我要好好待我家憨豆。

　　04.

　　那时的我，和美院一个来自澳门的妹纸合租了套公寓，房东老师偶尔回来小住。公寓属于简装，说白了就是墙壁上刷了白漆、铺了电线，基本生活需求尚能得以满足。带憨豆回公寓的那天，格外炎热，因为陌生害怕，它总是躲在我身后，一路小心翼翼地留下记号。好不容易连哄带骗，将它牵引到了茶苑，面对高高的楼梯，它终于怎么也不肯挪动一步了。无论我如何拉动牵引绳，它就是执拗地犟在原地，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惶惑。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它的心情，那抬头望不见尽头的甬道，怎可知即将打开的门内，是幸福还是灾难？

　　最终，我咬咬牙，将这个50斤重的大家伙儿，如抱耍赖孩童般抱上五楼。是夜，窗外雷雨交加，那是2013年的第一场雷雨，重重的树影晃动着，就连我也有些犯怵。空荡的房间，那个我唯一可以寻求安慰的活物，却没出息地发出不安的低声嘶鸣，甩动着尾巴在我的床边焦躁踱步。听说，狗都是怕巨响的，母性在那一瞬间泛滥而出，我拍拍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一遍又一遍抚顺它的毛发，并试图将它抱进怀里。然而憨豆显然与我“不太熟”，这突然的亲热举动，让它愈发惶恐，一再试图逃离我的“魔掌”。

　　夏日的雷阵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天光顾着内心挫败的我，忘记了这只名叫“憨豆”的小狗，为我扫去多少独处的寂寞与恐惧。

　　05.

　　6月的尾巴，南京已是火炉般的存在。我在茶苑租住的那间6平米小屋，一台老旧空调年久失修，打开后只会傻乎乎地吹热风。在将憨豆领进家门之前，白天我是一刻不愿在出租屋久留的；晚上，将电风扇开到最大风档，仍然避免不了全身汗涔涔的下场。

　　狗狗是受不了热的，光看看憨豆身上厚厚的金色长毛，也就不难理解了。面对如此闷热的房间，它的内心是崩溃的，耷拉着耳朵、伸长舌头大口大口喘气的样子，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怂怂的可怜。

　　那时候，大四毕业生早早拍完毕业照，不是外出找工作实习，就是赶着一场又一场散伙饭，吹着啤酒瓶哭得稀里哗啦，偌大的校园特别冷清。呆在学校，其实是没什么事情可做的。花费整整一年时间却遭遇考研失利，那时的我对职场充满排斥，迫于生存压力只能在图书馆麻木地刷着历届公务员真题，对未来无比迷茫。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憨豆走进了我的生活。也是因为它，我来不及看大学最后一眼，就匆匆地坐上回家的车。

　　原因说出来其实有些窘，宿舍没空调导致憨豆整晚整晚睡不着，一天夜里它在房间踱步时不慎撞翻了一张椅子，搅醒楼下一位女老师清梦，第二天遭到上门投诉。为了不给房东老师添麻烦，抱着“此地不宜久留”的心情，我拨通父亲电话，让他开车早些接我回家。

　　06.

　　不得不承认，憨豆对父亲，是“一见如故”的。

　　那天，母亲推开宿舍的门，被吓了一跳，“这么大个儿啊！”就连一向淡定泰然的父亲，嘴角也明显抽搐了一下。母亲忙着帮我整理行李，插不上手的父亲便牵着憨豆下楼遛弯儿，为宿舍空出足够的活动空间。

　　我不明白那么短的时间里，憨豆是如何对父亲产生信赖感的（我和它朝夕相处了一周，还不如它与父亲相处一小时来得亲昵，泪目……）。或许是父亲高大的身影，让它幼小的心灵萌生出“这才是能带领我征服世界的master啊”之类的确信，当我们启程返家时，它毫不犹豫地跟着父亲跳上车。（喂喂！你还是那个死活不肯跟我上楼的赖皮孩子吗？）

　　我还记得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汽车沿着国道一路疾驰，风景被远远地甩在车窗后头。车厢里打着冷气，憨豆体验到了数日来从未有过的舒爽，兴奋地抖了抖身子。

　　一路上，与父母都说了些什么话儿，我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但时隔三年，我还能想起窗外的阳光洒进车里，憨豆昂着头咧嘴看向外头，毛茸茸的大脑袋泛出金色的光芒。

　　后来，这只“蓝鲸狗”，就跟着我们，有了一个属于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