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数江湖 ...
-
三数江湖
其实在江湖上，有不少人也知道清风楼的名号，其中就有丐帮大半子弟。他们那位德高望重但行事古怪的老帮主恒刀问，云游江湖数十年，每过一段时日也喜欢往江阳跑，别的不为，就是为了清风楼那叫人恨不得咬掉舌头的佳肴美酒。上次丐帮大会的时候，恒刀问甚至耍起了脾气，叫嚷着下回要把丐帮大会改在清风楼开，否则他就不当这烦死人的帮主了。
而现在他们集聚清风楼，正是为了遂恒帮主的愿而来——这愿，却是遗愿。
“请问哪位是岳谦华岳三公子？”
一名自称齐长老的赤须老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问道，倒是让岳廷逍有点消受不起，连忙还礼：
“这位长老多礼了，我家三弟正好有私事缠身，不便见客，在下是谦华的长兄岳廷逍，敢问诸位有何要事？”
“这件事确实要紧，”齐长老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态度却不卑不亢，“劳烦岳大公子转告三公子一声，丐帮恒老有口讯转达。”
“——原来是恒老么？”岳廷逍温儒一笑，“确实多日不见他老人家了，上次让舍弟酿的‘仙人醉’还留着几坛呢，不知身体可安好？”
那长老一听，又见廷逍彬彬有礼的态度，先前板着的面孔也缓下一些：
“多谢公子关心……”
“大哥，是什么人？”谦华提着灯笼匆匆赶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正被那琴绯娇嗔加泪眼缠得快招架不住时，息儿就跟幽魂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进来，说是这儿来了贵客，于是赶紧将那女子丢给息儿处理，自己逃了出来。
“您就是岳三公子岳谦华？”见了谦华，丐帮的十来个人都骚动起来，那齐长老则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目清秀，书生长袍，不像练家子，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不由得皱起眉头
谦华迎上那些不能算友善的目光，忽然一笑：
“你们丐帮子弟倒是悠闲，恒老被奸人所害，不赶紧追查凶手，在这里溜达做甚？”
齐老大惊，恒帮主遇害就是上旬之事，他们丐帮将这秘密守得滴水不漏，这三公子怎会知道？看来正如恒帮主所说，他必定不是简单人物：
“三公子消息如此灵通，那老夫就不多说赘述了。确实恒老在十天前被一名自称魑鬼的男子暗害，恒帮主临终前嘱咐我等，希望让三公子继任丐帮掌门之位……”
“荒唐，我岳谦华半点武功不会，不过是个小酒楼的厨子，如何当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谦华哼了一声，眼角瞥到大哥沉下去的脸色，知道是那话中的“魑鬼”让大哥心绪不宁，于是示意他先进屋。
“恒帮主待我等恩重如山，这是他的遗愿，请三公子接下打狗棒，我等必将好好辅佐公子……”另一位长老的言辞显然欠了些诚意。
“在下确实不懂功夫，手无缚鸡之力，可不想白白卷条命进去。”谦华毫不领情，装出一副胆小怕事急于脱身的口气：
“况且在下又有老母幼弟需要照料，实在无意卷入江湖恩怨，蒙各位长老错爱，恕在下不能遂恒老的愿了。”
“三公子年少也许不知，魑鬼乃武林第一邪帮鬼门的党羽，而这鬼门危害武林已二十余年，多少朝廷忠贤、能人侠士均被其所害。现在恒帮主一死，江南八大门派已经无力抵抗这些奸人了，如果不加阻止，莫说江南武林，怕是天下百姓也将大祸临头……”
“那，又与我何干呢？”谦华不耐烦地抱了双臂，冷笑一声，听得丐帮人等皆失望地摇头叹息。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人所难了，望公子保重。”许久未开口的齐老忽然止了他人言语，向谦华微鞠一躬，谦华还礼，匆匆掩门而去。
廷逍坐在院里石凳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屋里九娘和信儿玩翻绳，见谦华走过来，笑了笑：
“我们徙居江南，也有七年了吧？”
“白露一过，就是八年了。”谦华点头，拣了大哥身边石凳坐下，“这段年月也不算短，养得人心性也静了不少，我当这奸商可当地舒坦呢。”
“——但是就像你说的，骨子骗不了人。当年墨剑山庄断剑会，恒老见过你，更记得你，这几年虽没有明言，可心里大概早做了打算。”廷逍回身看着谦华，微微叹了口气，“毕竟你们是忘年至交，恒老更破例教了你打狗棒法，也算师徒一场……”
“大哥你不用说了，谦华没别的念想，只要我们兄弟几个好好守着娘，避开那些理不清的俗事就行了。”谦华淡然地笑着，从袖里取了只紫玉壶来：
“——这仙人醉可是岚衣的得意之作，普天下只剩下最后一壶，大哥何不和小弟共饮呢——万不可让娘瞧见啊！”
“我记得地窖里，你不是还为恒老留了四五缸子么？”廷逍悠然笑道。
“——三天前恒老的七日之期，我喝光了。”谦华淡淡为长兄斟上一杯，却先干为敬。
“……话说三十年前，江湖有奇人号名无老叟，修得天下罕见之绝学，退隐江湖，收两名关门弟子，传授平生所学。二徒下山后，可谓叱咤江湖，无第三人可敌。其中一人名叫仇七无，利欲熏心，自恃武功高强，作恶多端，终于与同门师兄容绝名反目，决战啸龙山，二人一番恶战，三天三夜未分胜负……第四天，天降异象，冬日惊雷，容绝名被异象分神，惜败于鬼王，却保得性命，之后被仇七无追杀数年，辗转江湖，竟无人肯收留，于是心灰意冷，归隐山林。而那仇七无则更加有恃无恐，创立了天下第一邪帮‘鬼门’，与其党羽为祸武林……”
午膳后，不少清风楼的熟客都兴致勃勃地一边品茗，一边聚精会神聆听岳廷逍说书。这岳夫子明明是个饱学之士，却从不故作清高，偏偏喜欢给这些市井闲人讲些陈年旧事，还都是些其他说书人没讲过的，有的是别人都不敢讲，而有的则是别人都不知道了。
“侍雷，这人讲的是什么？”
楼里一个角落，又是那前日捣乱的桐夜男女也在听岳廷逍说书。那丫头没再扮男装，穿的普通□□少女的衣物，却俏皮地没有束髻，只绑了条粉色丝带，显得活泼灵动。而那男子仍是武生打扮，望着岳廷逍，兴趣盎然：
“那是□□人所谓的江湖逸闻，是些武艺高强的人打打杀杀的事情。”
“可是跟我国的武士传奇、骑士传说一样？”少女也颇精明，“那个俊俏男子，是不是就像我国的吟游诗人？”
“是是是，大小姐，什么也逃不过您的法眼。”侍雷转过碧绿的眸子，宠溺一笑。
“那侍雷你，不就也算得上江湖人了么？”少女突然神气起来，指向岳廷逍，“那个吟游诗人，长得确实好看！我喜欢，你给我掳了他，就像我们昨天听说那个……”
“采花贼？”
“对，采花！”
少女兴奋地一拍桌子，惊觉声响太大，不少酒客都怒视过来，于是连忙噤声。岳廷逍摇着折扇，看见那少女和男子不由微微一笑：
“……其实前面所讲，都是江湖上的传言，是真是假，在下也不得分辨，三十年前的旧事，是非也只得他人说了算。就像那万人非难的鬼王仇七无，初下山时大约也是名热血方刚的侠义男儿，然而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率直性情的或是纯粹心思的，大多都吃过些算计，遭过些变故，性情志向有所改变，也再所难免。”
这忽然的一转，令众人有些吃惊。
“——岳大公子此说，倒是颇有新意，可就不怕江湖上为那些正人君子们不齿么？”人群里忽得传来一个声音，口气略有些玩味。
“在下不过是一家之言，信与不信全在各位看官，”岳廷逍淡笑拱手，“在下并非江湖人士，谈论三十年前的真假难辨的传闻，也不会有何不妥——若是阁下有高见，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众人四下张望寻着说话那人，奇怪的是再找不见，那声音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廷逍微微有些不安，忽然想起昨夜那哭哭啼啼的女子，现在正在帐房里缠着谦华，言谈举止乍看去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
正当大家讶异低语时，九娘一边哼着昨日的小调，一边抱了大束静阳湖边新开的九瓣菊上了楼，仍戴着青紫纱帽，却是长长的白衣，配着怀中的雪白淡青，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娘，你来得正好，儿子正打算讲您最喜欢的那段……”
“哦？是绝风谷么？”九娘抢过话头，笑了起来，转身寻了个靠近的座位坐下，长袖随之舒展飘逸，淡淡的花香游离，一举一动虽不及岳岚衣的绝色风情，却如清风细雨般沐人心脾。
“那位是？”侍雷见了一愣，连忙拉住隔壁桌的问道。
“哦，那是九娘，这儿的老板岳三公子，还有那说书先生，一共是四位公子的母亲。”那人也多嘴。
“她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嘛。”听那轻灵优美的嗓音，看那纱帽下一束撩人青丝，还有袖下萤白柔嫩的削葱手，怎想也不会是个老太婆。
“能生出风蝶岳岚衣那样的天仙人儿，自然是老不了的美妇人。”那人一副有色心没色胆的惋惜样，“要不是有岳家二公子在，这清风楼人人都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侍雷听了讪笑，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九娘来。
“……容绝名退隐后，和十名义子女，也算是关门徒弟，在无人深谷修身养性，倒也悠闲自在。十余年后，徒弟们个个长大成人，也就是后来江湖人称的‘绝风十命罗’。恰逢长定九年三皇子之乱，鬼门为虎作伥，协助最为残暴好战的常歧王向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时包括九娘在内，年纪较长的一些酒客们无不连连点头，扼腕叹息。
“……于是，那十名高徒中的四名出谷寻访明主，终于找到有德的真命天子，即当今圣上，当时的淮越王，随即立誓为他效劳，平定天下，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四名便是人常称的‘定国四奇’，至于名号……”
“仁德谋士‘长风’、军事奇才‘逆修罗’、奇门遁甲‘黄粱’，以及以一敌百‘绝刹冥华’。”
侍雷高声接下话来，看着注意到他的岳廷逍和九娘，张扬地一笑：
“尤其是那‘绝刹冥华’容清越，在我国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看来这容家，在□□一定是风光的不得了呢。”
“——这位桐夜来的公子说的不错，开国之初，容氏一门确实相当风光。”岳廷逍眼里忽然有些奇异的光华流离：
“但你可知就在四年后，当今圣上下达了一道谕旨，至今仍是一大奇闻。”
“什么？”
“容氏一族，皆为叛党，见者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数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