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子衿 白狐呜咽了 ...
-
说话的人正是姜延。
狐族狡魅,善蛊惑人心,精通驭魂之术。传说狐族修行百年化形成人后,体内会生成一颗魂核。即使肉身毁灭,魂核仍可保魂魄安好,待闭门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又可恢复本来的面目。这魂核乃狐族全身精华所在,非常珍贵,将其渡入濒死的人体内,可使其重获生机。
以往姜延只在古籍中见过此种记载,如今却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一时心绪复杂,油然而生出莫名的感慨。
周连渊和周子明听到“魂核”二字,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震惊。
想当年,周家先祖历尽千辛万苦才捕获一只受伤的狐妖,取出其体内的魂核。魂核与狐妖的魂魄浑然一体,取魂核的过程会让狐妖遭受极大的痛苦。周家先祖留下的手札记载道:“……哀鸣之声,不绝于耳,天地恸哭,余亦心怀不忍……”
魂核一旦与魂魄分离,子衿便会灰飞烟灭,彻底从世间消失。
上一世,姜念尚且问过他一句,你修行百年,化形不易,为何苦苦执着于一个凡人?
这一世,姜念却没有再劝阻他。
因为他耗尽一生终于明白,人也罢,狐也罢,一辈子总有那么一点执念,哪怕献出性命,哪怕魂飞魄散,也要不计代价地去完成。
子衿便是如此。
他亦然。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听到子衿发出一丝哀鸣。
四周光影渐渐消散,萧文裕眸中的赤色一点点褪去,灰败的脸色重新变得鲜活。萧启夫妇顿时大喜,沈如枚一时也忘记了挣扎,痴痴看向卧榻上的萧文裕。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子衿本就漂浮不定的魂体此刻已接近完全透明,似乎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姜念一直盯着他,这时忽然道:“若有什么话需要转告给萧文裕,便现在留下吧。”
子衿抬眸回望,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姜念的身影,极易让人联想到隐居在深山中的山野精怪,不染世事,不沾尘念。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只有姜念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谢谢。”
陡然之间,屋子里起了风,这抹残破不堪的灵魂便顺着桐城早春的微风化作了千万粒烟尘,飘向遥远的天际。
萧文裕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一只白狐在树林里游荡时不慎中了猎人的陷阱,逃到冽川河边,伤口流血不止,把洁白的绒毛染得鲜红。
它伏在河边的草地上,气息微弱,看上去可怜得不得了。它的体型十分娇小,耳朵狭长,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将它错认成小白兔。
“小兔子,你待在这里干嘛呀?”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走到这只可怜的白狐旁边,蹲下身子好奇地打量它。
“咦?你受伤了。”
小孩小心翼翼地把白狐抱起来,抱在怀里,满脸疼惜。
“我带你回家。”
小孩抱着白狐穿过大街小巷,从一个不起眼的柴门里钻了进去。
“哎呀,我的少爷哟,你又偷偷溜出去玩了。”等在门后的少年人看到他怀里的白狐,有些哭笑不得,“少爷,你带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
小孩朝少年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大声喧哗,又吩咐道:“找点药粉和绷带,拿到我的房间里来。”
少年对他言听计从,马上就去找药粉和绷带。
小孩以前没有养过动物,不知道该怎么帮白狐治伤,只能学着那些大夫的样子,给白狐流血不止的伤口涂抹药粉,绑上绷带。
冬去春来,白狐在小孩的精心照料下渐渐恢复了生机,小孩初学诗文,很喜欢其中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便给这白狐起了个名,名唤子衿。
“小子衿呀小子衿,以后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小孩抚摸着白狐后背上柔软的毛发,稚声道。
白狐呜咽了一声,似是刻骨的承诺。
好景不长,某一日小孩离家访亲,待他回家之时,那只小白狐忽然不见了踪影。他翻遍了桐城的大街小巷,也没能将记忆里的小兔子找回来。
“文裕,别难过,小兔子只是回自己家了……”
多年后,他被贼人追杀,随行的护卫皆已丧命,他身中数剑,血流不止,在黑暗的山林中穿梭,最终被逼到了一处悬崖前。身后贼人蜂拥而至,他走投无路,只得纵身跃下悬崖。
萧文裕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他福大命大,坠崖途中身体撞到一棵孤零零长在崖壁上的树木,整个人挂在树枝上,留下了最后一口气。
后来,他被路过的采药姑娘发现,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他与那采药姑娘朝夕相处,情窦暗生,半年后,萧文裕向采药姑娘表明心迹,采药姑娘羞然应允。
那采药姑娘姓沈,闺名如枚,生性温和善良,是他萧文裕一生的挚爱。
“如枚……”
萧文裕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萧启和母亲孙怜儿焦急又不安的脸庞。他转了转眼珠,果然看到两人旁边还站着一名素衣女子,柳眉丹唇,云鬓花颜。只是那张秀美的脸颊已不见昔日神采,平添了一分憔悴。
“爹……娘……”萧文裕喃喃道。
“文裕,你终于醒了!”萧启喜道:“这次多亏了姜家的仙长,你才逃过生死大劫!”
“老爷,文裕才刚醒,先别和他说这些。”
孙氏向他使了个眼色,萧启会意,抚须一笑:“看我这老糊涂,文裕,你应该有很多话要和如枚说吧,我和你娘先去前厅会客,仙长们还在那里等我们。”说罢,便携着孙氏离开了房间。
萧文裕朝沈如枚伸了伸手,却又因无力而放下。
“如枚……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沈如枚眸中泪光闪烁,她本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了,如今失而复得,一时竟生出不真实之感。
“不苦……你能活着就好。”
她垂下头,倚在萧文裕身边,尽情感受着对方的气息。日光透过窗棂映照在这对有情人身上,仿佛也在为他们庆幸。
“姜念,桐城的事就这么了结了?”萧家前厅里,姜延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边品茶边问道。来之前他以为桐城形势紧急,必经一场恶战方能摆平,没想到自己压根没费什么劲就把人救了回来,害人的邪祟也自行了断,一切又重获平静。
“或许吧。”
一听就很敷衍人。
姜念端坐在他旁边,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对面座位上的周寂,姜延不由轻咳了一声,凑到姜念耳边说道:“若那周家的小少爷是名女子,我都忍不住怀疑你动了凡心了。”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姜念的注意力。他面无表情转过脸,问:“早先应允的事,可还算数?”
“当然,当然。”姜延一听就知道他指的是把周寂骗……哦,不对,是请回梵南山的事情,拍拍胸口,很有信心地说道:“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姜延做不到的事。”
正当姜延思忖着如何向周寂开口时,萧启和夫人孙氏一同走进前厅,向厅内众人连声道谢:“这次全靠几位仙长鼎力相助,此等大恩大德,我萧某人永生难忘。”
“萧老爷言之过重。吾辈修行之人,本就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肩负守护苍生之责。此番出手乃是出于道义,不足挂齿。”周连渊正色道。
这话说的,好像功劳全成了周家的。姜延有些忿然不平,明明姜念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人都受伤了吐血了,没道理转头来被旁人捡了便宜。
好在萧启考虑周到,提前吩咐仆人备好了礼物,来者有份,毫不偏颇。
“我萧家小门小户,比不得世家大族,这些都是萧某早年四处行商时搜集的珍奇异宝,诸位仙长若不嫌弃,还请笑纳。”
萧启命府上的仆人搬了一个沉沉的木箱上来,里面果然装载着不少奇珍宝贝,周子明立刻就被箱子里的东西吸引住了,眼睛发直,但他好歹记得临行前主母叮嘱过,在外不可莽撞行事,免得丢了晏州周家的脸面。周子明看了看周连渊,见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失神,看来面对萧家的厚礼,这一贯定力十足的连渊师兄也难以把持。
“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等不能接受。”姜延婉拒道。
周连渊回过神来,既然姜延开口拒绝,他作为周家的代表,自然也不能落了下乘,便附和道:“姜师兄所言甚是。”
至于姜念和周寂,一个只顾着琢磨怎么顺理成章弄死魔宗,一个只顾着研究手里那盏茶杯是何种材质,倒是对萧家的珍宝没多大兴趣。
“若仙长执意婉拒,便是将萧某置于不知回报的境地,以后再无颜面对世人。”
萧启年轻时曾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辩倒十余名说客,以言辞犀利、针针见血著称。如今面对几名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好说歹说,才说服了对方,勉强同意接受萧家的馈赠。
周子明见周连渊终于被说动,内心十分雀跃,连忙抢在第一个赶到箱子前,生怕旁人把最好的宝物先选走了。周连渊叹了口气,没想到面对珍宝的诱惑,周子明的定力还不及周寂。
真是……丢人。
周子明挑选的宝物是一张五彩斑斓的护甲,乃神羽族之物。周连渊则选了一把光华流转的匕首,周家惯用的武器乃是折扇,但他早就想尝试着使用其他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姜延绕着箱子走了一圈,他对那些发光的宝物不感兴趣,也不想取走太贵重的物件,好半天才选出一方玉质砚台,砚台表面雕刻着细密的纹路,拿在手里颇有些重量。
轮到姜念,他稍稍看了那些宝物一眼,拿起了其中一枚晶莹剔透的月光石。当年萧启行商时途经不归海附近的一座小镇,听闻神秘的鲛人族就栖息在不归海中,鲛人族的眼泪化作了一枚枚月光石,散落在附近的海滩上。常有镇上的渔民到海边捡拾月光石,出售给外来的游人。这月光石虽然好看,却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只能当个装饰品。
姜念将月光石收入袖中,向萧启道了声谢,回到座位上。周寂方才一直注意着姜念的动向,见他选了个没用的物件,眉梢轻扬,拿走了箱子里的另一枚月光石。
萧启看了看姜念,又看了看周寂,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这月光石本就是一对,最初被他用来装饰书房,不知何时竟被收进了宝箱中。将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物件送给救命恩人,虽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终归有些失礼。
“两位仙长,这月光石不算是宝物,你们可以再选择一件。”萧启对两人提议道。
岂料姜念和周寂纷纷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觉得这颗石头蛮好看的,你说对吧,姜少主?”周寂朝姜念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说道。
姜念别过头,不想看到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最终在两人的坚持下,萧启败下阵来,暗道世家子弟眼界果然不一般,不会为这些寻常宝物所迷惑。
多少修士在修行路上受外界影响,丧失了最初的意念,或误入歧途,或身死道消,徒留世人扼腕叹息。
坚守本心,从古至今都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