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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回 劫胡营群雄逞英豪   杜老大 ...

  •   杜老大欲要走近身来以说云秀,却见陈廷渠、云石左右一拦,面上敌意大盛,不得不退回去,说道:“二公子,先主遗训,令你兄弟二人伺机而动,夺取中原江山,太师有意发兵相助,但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公子只想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取信太师,未免……未免太迂阔了些,也难怪太师动怒。”
      陈廷渠厉声道:“你这贰臣贼子,有何面目再提先主?”
      杜老大冷笑一声,道:“成大事者,须当机立断,哪顾得许多仁义道德?若指赖你这般腐儒书生,焉有光复之望?”不待陈廷渠回话,便对云秀续道:“你兄长错失良机,白白送了性命,太师不咎既往,赐药相救,且纡尊降贵,愿倾力助你争那龙廷宝座,想你等久居那化外荒岛,能得为中原一邦之主,夫复何求?你求药时是怎生说来?如今反口赖账,便是君子所为么?”
      陈廷渠辩道:“在下托你求药,说得明白,但能得与大公子重聚,便献上传国玉玺,世代称臣。如今方知大公子已殁,我等岂非受你所愚?”
      杜老大嘿的一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此刻是要一个死云隽,还是要一个活云秀?杀头不过碗大疤,要死容易得紧,云家兄弟不甘被人愚弄,徒然落个慷慨赴死之名,尸骨抛在这塞外草原,被豺狼虫蚁蹂躏,可怜保恩城数十载经营,就此风流云散,不知遂了谁的心意?”
      陈廷渠额头汗水涔涔而下,无言以对。
      云秀忽道:“若我归顺太师,便能活命,还可做一方诸侯?”
      陈廷渠、云石闻言讶然,望着云秀,却见他双眸闪动,显已动念。
      杜老大一喜,却不动声色,向上拜道:“此事须得太师允准,属下不敢应诺。”
      也先笑道:“这有何难?适才吾便言及,只要云二公子献上玉玺,遵吾令旨,不但还你被俘手下,待打下中原花花江山后,必当裂土封侯,永享富贵。”
      杜老大转头向云秀道:“如何?”
      云秀拉着陈廷渠衣袖,道:“陈先生,我兄长时时高谈阔论,以天下为怀,最终落得这般下场。我却一向胸无大志,光复大业,我实难胜任,只想优游享乐,终此一生。不妨将玉玺献出,托庇于太师,休要再起争论。你意下如何?”
      陈廷渠只气得手足冰冷,甩开云秀双手,捶胸顿足道:“我教的是甚学生,你学的是甚道理!愧对先贤!愧对先贤!”
      云秀不去理他,转向云石道人道:“道长,我兄既死,各位叔伯是否须听命于我?”
      云石低头道:“是。”
      云秀颔首道:“好极。这便请道长取出玉玺,呈献太师驾下。”
      云石踟蹰片刻,叹了口气,径向帐外走去,却被帐下亲兵伸手阻住。云石转头高声道:“玉玺藏于贫道坐骑身上。”
      也先使个眼色,高飞向屠霸耳语几句,屠霸点头出外。高飞对云石笑道:“不劳道长,令人将马匹牵来即可。”
      云石哼了一声,昂首归座。
      顷刻,屠霸带人牵了十余匹马入帐,皆是云秀及其从人所乘。云石起身,将自己坐骑牵过,对屠霸道:“拿兵刃来。”
      屠霸伸手入怀,摸出一把匕首,递与云石。帐内众人皆目不转睛望定云石,看他弄甚玄虚。
      云石在马腹下掏摸一阵,以匕首轻轻划开鬃毛,竟将马腹切下一块来,但那马仍稳稳站立,地上一丝血迹也无。屠霸瞪大双眼,浑不知云石是变的甚么戏法。
      云石将那切下的“马腹”翻过,又以匕首划去,这时高飞等眼光锐利者已了然于胸,原来那“马腹”是以连毛马皮所制成的革囊,与云石坐骑毛色一般无二,密密缝于马腹之下,有鬃毛遮盖,那马奔跑起来,亦毫无动静,旁人绝难发现,何况谁都料想不到,传国玉玺竟会藏于此处,难怪云石适才下马入来大营前,不住回头张望。
      云石捧了革囊,与陈廷渠对望一眼,陈廷渠低头不语。云石以匕首划开革囊,取出一只方匣,色泽棕红,微泛绿光,上有奇形纹理,双手奉与云秀。
      云秀手捧此匣,恭恭敬敬走上几步,向也先道:“太师,传国玉玺便在此匣中。”一旁亲兵接过,放于案上。也先双目放光,手指微微颤抖,费了这许多周折,传国玉玺终于到手,心内如何不大喜若狂?
      也先轻抚那方匣,触手生温,果然异特。匣身几无一丝隙缝,正面四角钻有四处钥孔,看来那机簧并非后加,乃是在一块陨铁上雕琢而成,浑然一体,端的巧夺天工。
      也先看了片刻,问云秀道:“不知这匣子锁钥何在?”
      云秀望向陈廷渠,道:“陈先生,锁钥由何人保管,向来只你一人知晓。好向太师禀来。”
      陈廷渠站起,未曾开言,先叹了口气,道:“罢罢罢!狂澜既倒,大厦将倾,岂是在下独力可匡?”忽地解开头上文生巾,披头散发,高飞等以为他伤痛成癫,无不讶然。却见他撕开头巾一角,从其中掏出一物,扁扁平平,这才晓得,原来他竟将锁钥缝在头巾中,果真心思缜密之至。
      陈廷渠将锁钥举起,缓缓踱步,对也先冷笑道:“昔年我主临终,择三位臣子托付大业,便是老管家、刁二爷和区区在下,将这传国玉玺锁钥,分别交与老管家、刁二爷和在下。老管家去世前,将他所掌钥匙交与大公子。如今大公子身死,那锁钥不知下落,太师即令得了其余三把锁钥,亦是打不开此匣,睹不得玉玺庐山真面目。”
      也先怒道:“吾座下高手如云,难道便对一只匣子束手无策不成?”一挥手,亲兵便劈手将陈廷渠手中锁钥夺过,呈与也先。
      高飞忽道:“陈先生,四把锁钥,分交三人保管,却不知谁手中掌有两把?”
      陈廷渠沉默片刻,云秀道:“陈先生,你便说明了罢!”
      陈廷渠答道:“你颈中所系之物便是。”
      云秀一怔,急忙自颈中解下一物,乃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小观音像,云秀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未见有异。
      高飞一按车椅,疾冲近前,将那观音像抢过,平放掌中,另一只手掌拍落,竟将这白玉拍得碎成粉末,高飞吹一口气,玉粉洒落,果然露出一把锁钥。原来高飞抢得观音像,便见侧面有一小小豁口,只是雕得巧妙,观者皆以为是观音大士裙裾褶皱,却瞒不过他去。
      也先喜道:“这便得了两把,还有一把在那姓刁汉子身边。唔,云二公子,便着你前去替吾取来,如何?
      也先每番提审刁郁盛、包敬材二人,皆被他冷嘲热讽,激得怒火满腹,却又因玉玺未得之故,不好杀却,甚是烦恼。如今云秀既来降顺,四把锁钥已得其二,自己便不须亲见刁包二人,打发云秀等人前去索讨即可,乐得清静。
      云秀面露难色,道:“刁二叔性子是极拗的,若闻知我兄长死讯,说不定便要自刎,小子实无把握劝得他动。若太师允准,先放出刁二叔等人与我等相叙,慢慢哄他拿出锁钥,休要急于一时。”
      也先知晓刁郁盛的脾气,深以为然,即刻安排营帐,款待云秀等人住下,又令邵白衣为刁包二人解了麻药,提至云秀帐中。
      云秀谢过,率陈廷渠等人先行告退,陈廷渠不住摇头,喃喃自语。云石则神情漠然,袖手而行。
      也先将两把钥匙插入孔洞,轻轻转动,但闻机簧声响,匣子却丝毫不动,仍是无计打开。高飞奏道:“太师,这匣子可否容老衲一观?”
      也先道:“正要请国师看上一看,这匣子果如传言那般,不使锁钥便无计得开?”
      高飞接过匣子,细细看了半晌,沉思片刻,将匣子立于地上,令屠霸出帐,取来一柄大刀。那刀乃是瓦剌力士上阵兵刃,沉重异常。屠霸将刀举起,力贯双臂,一声断喝,对准了那匣子窄棱中心劈落,只听?的一声大响,刀刃卷边,匣子却分毫无损。
      高飞又将那匣子平放地上,潜运神功,吐气发掌,击在匣子一角。这一掌足有开碑裂石之威,那匣子方圆二尺地面,竟生生凹陷三寸有余,但匣子依旧完好,连裂缝都无一个。
      高飞仍不甘心,令金奎与屠霸二人,各出右掌,抵住匣子一边,他自己则单掌抵住另一边,三人一齐出力,若是寻常金铁制成的器具,在此巨力压挤之下,早已从中断绝,这匣子却坚逾磐石。高飞再催动掌力,金奎与屠霸虎口剧痛,把持不住,匣子跌落尘埃。
      也先见状,甚是气沮,道:“那云隽小儿,不知所踪,少一把锁钥,便终究无法开得此匣,要来何用?”
      杜老大忽道:“启禀太师,这天外陨铁如此坚硬,却不知昔年张士诚怎生制得此匣,作成其上机簧?”
      也先不明所以,杜老大道:“依属下想来,这陨铁再硬,也难当得神兵利器之锋芒。听闻张士诚据守扬州时,搜刮宝物颇丰,定是以干将莫邪这等不世出的利刃,削砍打磨,方成此匣。太师若能得一柄宝刀宝剑,想来便可开得匣子,取出玉玺。”
      也先喜道:“这般宝兵刃,何处可得?”
      杜老大搔头道:“或在皇宫大内,或流落民间,却是不易寻得,属下无此福分得见。”
      也先唔了一声,道:“既知利刃可开此匣,须得速速觅来。”
      金奎问道:“太师,如今玉玺已得,那云氏小儿一干人等,再无用处,何不顺手杀之,以绝后患?”
      也先尚未答话,杜老大在旁插口道:“云二公子归顺,对南征正有大用,太师早已成竹在胸,岂是你所能猜度?”
      金奎被一顿抢白,大是恚怒,却又不敢强辩,他外号“赤面罗刹”,本就面色血红,这时更胀成猪肝之色。
      也先哈哈一笑,道:“此子纨绔少年,贪生怕死。唯云氏久在海外,操演得一支水军,日后倒可为吾所用。暂时留他性命,谅必无患。”
      金奎唯唯退下。也先对众人温言奖勉,赏赐颇厚。杜老大风头占尽,暗自得意。
      却说邵白衣押解刁包,来在云秀帐内。二人见云秀至此,惊疑不定。
      云秀道:“二位叔叔受苦了。不想我兄长与众家叔伯弟兄出塞,竟从此阴阳相隔,教我怎不痛断肝肠!”放声大哭起来。
      刁包乍闻云隽身死,大惊失色,尚未开言,陈廷渠、云石抢上抱住,哭作一团。陈廷渠握住刁郁盛右手,轻轻拍打,云石则捉住包敬材臂膊,不住摇晃。二人心知有异,便不动问。
      邵白衣见几个昂藏男儿这般作态,冷笑一声,转身出去。
      云石收了泪,向外一张,见邵白衣已然走远,留一小队瓦剌守卫在外,想来亦不识汉话,稍稍放心,转身招呼众人围坐,轻声言语。
      刁郁盛急道:“二公子,大公子出了何事?”
      云秀破涕为笑道:“当敌之前,故意做作而已。我甫与兄长分手,一切安好。”
      刁郁盛方一宽怀,登时又心下一沉,急道:“二公子,鞑子诡诈凶顽,你等怎可犯险至此?”
      云石在旁道:“二爷稍安,不使险着,怎生救得二位,全身而退?”低声将计策约略说知。
      刁包二人佩服之至,一揖到地,谢道:“两位公子与众家弟兄义气深重,为救我二人,不惜下如此功夫,没齿难忘。”
      陈廷渠道:“快休如此,免引得鞑子疑心。”转对云石及身侧那一高一矮两个伴当道:“道兄,施大侠,其后应变,全在二位了!”
      一言既出,刁包大惊,见那二人面貌与施世隐毫不相似,不由问道:“是‘北国侠隐’施大侠么?”
      那高个子伴当笑道:“不敢,正是在下,此前曾与二位有一面之缘。”
      云石指着那矮个子道:“这位是‘圣手银狐’石白坚石前辈,易容改扮之术出神入化,全赖他老人家仗义出手,否则贫道之计绝难行得。”
      石白坚摇手道:“诸位英雄谬赞了。”
      原来云石之计,先是石白坚稍显手段,使得云秀面色有如病入膏肓,为求救命药物,托杜老大向也先表露归顺之意。云秀等人再一番做戏,献出玉玺。也先见云秀势单力弱,定然喜出望外,戒心尽去,容得刁包二人与云秀相会。施世隐与石白坚改换面目,扮作随从,一来护卫云秀,二来由石白坚施展空空妙手,伺机将玉玺盗回。云隽与樊豹、小段等人则以奇兵突袭,将众人一举救出瓦剌大营,全速驰入大同关内。这便是云石当日所言“以利动之,以卒待之”真义。非有洞敌机先之明、独闯龙潭之胆,焉能生出这般计策!
      昔日得云无为托孤付钥,刁郁盛便在左臂自划一刀,将锁钥忍痛塞入,再以药物封盖结疤,如此藏法,当真鬼神难测。此时刁郁盛再以匕首划开左臂疤痕,取出锁钥,呈与云秀。众人无不赞叹刁二爷刚烈忠勇。
      晚间,金奎来到,奉也先之命请云秀等人赴宴,陈廷渠、刁郁盛、包敬材皆坚辞不就,金奎知这几人心有芥蒂,也不相强,领了云秀、云石道人及施世隐、石白坚前去。
      也先高坐台上,席下列坐阿失帖木儿、高飞、龚方、玉璇子、雪山三怪等人。云秀与云石道人在下首坐了,施世隐与石白坚侍立在后。见了也先,献上第三把锁钥。虽说仍旧无法开得匣子,但见云秀如此听话乖觉,也先亦是心中得意。阿失帖木儿以下,无不加意奉承,也先贪饮几杯,过不多时,竟醺然欲醉。
      云秀酒量较之云隽更浅,每盏只轻啜一口,已觉头晕耳热,此刻打起精神,举盏向上祝道:“小子不才,蒙太师青眼,赐药活命,今后便在麾下效命,唯太师马首是瞻,还请多加照拂。”
      也先哈哈大笑,道:“你那兄长若似你这般识相,哪致祸患加身!吾蒙古铁骑一发,荡平天下,指日可待,那时自然有你好处。”
      云秀顺着话茬,接道:“久闻瓦剌雄兵,天下无敌。惜乎生长海外,无缘得睹。明日太师可否恩准小子随同劳军,一开眼界?”
      也先略一沉吟,这边厢阿失帖木儿亦已颇有醉意,抢道:“此刻军马北上牧养未归,云公子欲识我军威,须多待些日子。”
      云秀奇道:“一路北来,听闻朱明皇廷易储,一众文臣不肯附和,纷纷请辞,武将各怀鬼胎,蓄势待动。南方义军乘隙而起,景泰焦头烂额。小子虽不通兵法,亦知此时正是挥师扣关良机,为何太师竟令将士北上牧马?这可难懂了!”
      也先本不欲多说,怎奈阿失帖木儿多口,且又酒至半酣,谈兴正浓,不由得呵呵笑道:“吾之用兵,即令你汉人中惯经沙场者,亦难测度万一,何况汝这等弱冠小童乎?”
      云秀躬身道:“是,还望太师不吝赐教。”
      也先摇摇晃晃站起,叉腰走了几步,傲然道:“昔日正统皇帝,手下一干能人不用,偏信那太监王振。若是龟缩起来,筑城守御,虽则仍难当吾铁骑一击,却势必令吾费些手脚。可笑他不自量力,御驾亲征,岂非送羊入虎口?不智至此,贻笑天下。”
      座中众人见太师自夸武功,赶忙谀词如潮。也先挥挥手,续道:“汝等可知,朱明小皇帝为何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诸人皆摇头不知。也先道:“便是由于汉人素来视吾蒙古人为夷狄,存了轻敌之心,以为吾麾下精兵,仍若昔时鞑靼部那般不堪一击,哼,当真可恨。”顿了一顿,又道:“经土木堡一役,教南蛮再不敢北出大同。吾声威固盛,然如此一来,却难将明军聚而歼之。是以吾有意示敌以弱,令军马解甲放牧。想那景泰皇帝,登位二载,甫尝到些甜头,孰料吾将正统放归,令他这龙椅坐得大不安稳,此际又下旨易储,难免那些汉人臣工,评议沸然。他若知吾大军怠战,必要征发大军出关讨战,若能占得便宜,便可杜攸攸众口。”
      也先这番算计,除高飞外,谁都不知,如今听得无不钦服。
      云秀问道:“若那明军果然打来,何以应付?”
      也先哈哈大笑,尽是嘲弄之意,道:“吾麾下精骑,来去如风,区区数百里路程,朝发夕至,在这大草原上,一马平川之地,四面掩杀过来,还不教那明军毫无防备,尽入彀中?”只听彩声雷动,满座皆赞太师用兵如神,冠绝古今。
      云秀这番探问,是此前施世隐所教。也先视云秀等人若阶下之囚,戒心尽去,且酒后失言,将军机大事和盘托出,哪晓得被北国侠隐听得明白,暗暗心惊。
      其实也先这番言辞,颇有自吹自擂之嫌。一来,土木之役,瓦剌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先指挥之功仅居其次,而瓦剌多仗骑兵之利,攻城乏术,京师之战一败涂地,其后数次犯边,皆损兵折将,可知也先已是黔驴技穷,此次诱敌之策,皆出自高飞献议,也先大言不惭,自夸智计,高飞肚中暗笑鞑子胸无点墨,面上却是丝毫不露,足见城府之深。二来,瓦剌扎营于此已逾一年,方圆数十里草木,皆果了战马之腹,北逐水草,乃不得不然,但军不卸甲,马不除鞍,自大营至牧马草场,沿途皆设狼烟,若探子探得明军动向,即刻报讯,军马立时便可驰回。也先与阿噶多尔济及一众王公戍卫,按兵不动,不过是由于天候渐热,贪图此地邻近湖畔,凉爽宜人,便于休憩享乐耳,却与所谓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并无干系。
      饮宴已毕,也先已颓然醉倒,自有亲兵马氏兄弟扶入后帐安歇,余人各各散去。
      石白坚跟在云秀身后,偷眼瞧去,见亲兵将玉玺匣子及锁钥珍而重之收起,送入后帐,暗暗计算路道,随即快步行出。
      约莫临近三更时分,也先正酣睡中,忽闻大营之外蹄声杂沓,喊杀天响,心头大震,酒便醒了大半,一骨碌爬起身来,身侧侍寝的姬妾已吓得浑身筛糠。也先顾不得许多,大呼人来,将盔甲披挂起来。
      刚刚穿戴齐整,但听亲兵报来,称戍军前往迎敌,但来敌未及大营便自退去,夤夜之间为数难辨,三位上师已赶来大帐外护卫,是否列队追击,请太师钧旨示下。
      也先稍觉心安,出得帐来,见屠霸与邵白衣率众候命,少顷,金奎推了高飞车椅前来,阿失帖木儿及一众王公、平章及杜老大等人亦匆匆赶来。阿噶多尔济被也先以失魂散控制,耳目日益不敏,此刻竟还在金帐安枕。
      也先询问情状,留守大营者皆是瓦剌最精锐军马,统兵将领称,骤闻敌声大作,上马出营,却见漫天尘土,不见人影。也先登高望去,大营之外尘烟渐落,敌军影踪全无,心下纳罕不已,将阿失帖木儿唤过厉声查问。原来哨探情报,向由阿失帖木儿统管,如今敌军来袭,哨马竟毫不知情,其罪当诛。阿失帖木儿无言以对,跪在地上不住叩头。焉知云隽等人率军出关,有意悄然行进,避人耳目,瓦剌哨探全然不知,倒非阿失帖木儿之过。
      高飞道:“启禀太师,老朽以为,定是明军中了太师诱敌之计,前来滋扰,适才乃小部人马以探我军虚实,太师请火速下令,燃起狼烟讯号,召回大军,再遣出斥候,搜寻明军大队踪迹。”
      也先点头允准,将阿失帖木儿情报有差之罪暂且记下,随即发号施令,全军警醒,严阵以待。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往四周巡视的斥候回报,不见敌情。将士疲倦,有人骑在马上,几乎睡着跌落。也先怒道:“都给吾提起精神!哨马再去探来!”
      又过了许久,呵欠声四起,也先亦觉骨困筋乏,坐立不安,斥候报来,仍未见敌军。也先气恼不已,想来乃是明军扰乱军心,不足为患,便令戍军分为三拨,轮流驻守,其余人等回帐安歇。
      也先回至帐内,除了甲胄,刚刚朦胧睡去,又闻喊杀声起,忙不迭再爬起身来,未及穿戴,奔出帐来看。此次看得真切,大营以外沙尘滚滚,不知来了多少敌军,吓了一跳,忙令军马出战。
      此时乃分派的第一拨守军,本已困顿不堪,乍见许多敌人来到,心胆俱裂,但军令当前,不得不战,纵马出营,还未交手,敌军调转马头,径向东南驰去。守军驻足踟蹰,也先将令又至,全速追击,只得从命。敌军人马过处,砂石乱飞,无奈之下,只好护住头面,伏鞍疾追。
      也先哼了一声,道:“明军妄图夜袭,扰吾清梦,但南蛮骡马怎与吾铁骑竞速!适才这三千精锐,定须追上来敌,砍杀干净,以泄吾心头之恨!”
      等了一炷香时分,不见回还,也先宿酒未醒,头痛欲裂,疲累已极,实已无法支撑,只得令阿失帖木儿暂统戍军,不得有误,自己则回帐安歇。
      果不其然,甫睡下不久,又是一阵骚乱,也先叹了口气,强撑着爬起,披了件大氅出外,阿失帖木儿已令第二拨守军应战,敌军重施故技,一触即走。也先又令追击。高飞道:“太师,须防敌人调虎离山,勿使军营兵力空虚。”
      也先被搅扰几番,不得安睡,窝了一肚子火,急欲捉住敌军头领,千刀万剐,哪听得入耳,便道:“吾犹有五千精兵在此戍卫,国师不须多虑,这便回帐安寝罢!休令明军疑兵之计得逞。”高飞不便再说,行礼告退。
      这一次,却安分了两个时辰前后。阿失帖木儿早已在中军大帐内鼾声如雷,一名千夫长上前呼喊十余声,方睁开眼来。那千夫长言道,此前派去追赶敌军的两拨人马,始终未返。阿失帖木儿睡眼惺忪,不耐烦道:“这两队精兵,总数万余,足可当得十万明军,何须担忧?必是打了胜仗,要费时斩取敌军首级,回来论功。”不由分说,将那千夫长赶出帐去。
      时近五更,残月东移,一众王公皆在沉沉梦中,守军则大多以兵器拄地打盹。却见一个黑影,形似鬼魅,迅如灵猫,贴着大帐边缘躬身疾走,觑得守卫转身之隙,闪身入内,神不知鬼不觉。
      大帐内铺了厚厚兽皮,此人脚步本轻,行趋间更是悄无声息,自烛影未到之暗处,几个起落,便窜至也先安寝的后帐。
      也先搂着姬妾,睡得极沉,一条毛腿蹬在锦衾之外。这人逡巡一周,望见一角有只金色箱奁,上了把大锁,不禁面露喜色,随手在身边摸出一根钢丝,只掏摸数下,那锁便应手而开。启了箱奁,盛放玉玺的匣子赫然便在其中。
      此人轻轻取出匣子,又将三把锁钥向怀中一塞,随即将那箱奁重新锁上,如灵猿般偷出帐外,隐没在茫茫夜色中。方寸之内,轻捷如斯,开锁盗宝易如反掌观纹,能有这般身手者,除了石白坚,不作第二人想。
      石白坚且不急折返,又摸到一座无人营帐,取了几样兵刃,这才潜回云秀帐内,群雄俱各大喜。原来这每一步骤,皆在云石算内。云隽挟持石彪,率领三千轻骑,在胡杨林中隐蔽,昼间以黑布蒙眼大睡。待得入夜,传下号令,以布条绑缚马蹄,含草衔枚,连兵刃亦须藏于布袋,月色下一丝寒光都无,直如一班索命阴兵,悄无声息向瓦剌大营进发。
      云隽一马当先,率队远远兜转开去,并不直进。到得距瓦剌大营数十里处一座小山岗,三千人马变为三队,分别砍伐树枝藤条,系在鞍后。计算时辰,第一队五百骑,勒马小跑一阵,解去马蹄绑缚布条,大声吆喝狂奔,瓦剌大营左近地面,草木早已被战马啃吃干净,树枝刮扫过来,自是沙尘漫天,惊得也先以为大军来袭,却在离瓦剌大营五里许,便即折转向东南而去。
      第一队虚张声势,使得瓦剌戍军紧张万分,刀出鞘,箭上弦,左等右等,却不见敌人到来。四散出去的斥候,不过查勘方圆十余里地面,月色朦胧,看不真切,便即复命。待得渐渐放松警惕,第二队八百骑,如法炮制,再次杀来。这番又距离瓦剌大营更近了些,也先果然派出精锐追赶。第一队行出四十里,便埋伏起来,待得瓦剌骑兵追逐第二队来至,让过先头人马,忽地冲将出来,瓦剌部猝不及防,首尾不能相顾,第二队调转马头,趁乱杀个回马枪,竟将五千瓦剌雄兵,砍瓜切菜一般斩杀精光。
      又隔片刻,云隽亲率第三队,再次喊杀冲来,此时瓦剌戍军不得休息,已被折腾得士气大挫,但军令如山,不得已下,又出营追去,自然与此前那三千军马一般下场。
      云隽将三队人马会合一处,清点下来,仅损折七百余骑,便已歼灭瓦剌五六千人,于是令众将士下马休整,吃饱干粮,默默等候两个时辰。几次三番折腾,既令瓦剌戍卫疲累不堪,亦使高飞等一众高手心浮气躁,石白坚盗取玉玺,自是更易得手。
      五更将至,正是人最为困倦之际,云隽一声唿哨,翻身上马,戒令将士,成败在此一举,务须奋力向前,救人功成,便即火速撤退,不可恋战。大胜两阵之余,众将士无不血脉贲张,只是不可高声答应,皆沙哑着嗓子领命。
      此时鞍后树枝等物皆已解下,覆在满地瓦剌兵将尸身之上,云隽命将携来的硝磺火药等物撒于枝叶上,长剑出鞘,发一声喊,似雷霆一击,直指瓦剌大营。
      瓦剌大军在外,此前六千余骑被云隽设伏屠戮,此刻营中尚有五六千人,皆是随也先南征北战惯的,平日里从不须干守夜巡逻这等苦差事。是夜被连番滋扰,好容易安生片刻,虽然明知敌人不会善罢,必将重来,亦是难抵睡意,纷纷觑空打盹。待得敌军来到面前,已然大祸临头。
      云隽长剑挥出,但见一骑飞也似冲过,正是小段。小段心中默念:“哥哥,那日鞑子偷袭,你血战捐躯,今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兄弟给你报仇!”纵马自辕门栅栏跃过。瓦剌戍卒惊觉,慌乱中不及放箭,一名瓦剌骑兵举矛来迎,小段让过矛尖,右腕使力,银钩暴出,在那小卒颈中勒过,鲜血直溅出丈余。数月以来之满腔仇恨,化作今日第一功!
      那日出关之后,便向胡杨林疾行,樊豹不得闲暇去发掘埋藏宝刀,只得寻了把大刀,重逾六十斤,兀自嫌不趁手,此时只寻那人多之处,大刀向里一搠一挥,便有几人倒撞落马。云隽、李华、蕙儿、浣剑、怜琴等人,各各挥舞兵刃开路。任瓦剌骑兵勇猛过人,在这些武林高手面前,仍是死伤惨重。
      石彪被挟持出关,心中本来大为光火,但性命操于他人之手,不敢不从。待得适才两场大胜,石彪亲手格毙数人,他终究行伍出身,一时间性起,也顾不得许多,率军冲锋,竟不落人后。所谓众志成城,这一阵突袭,眼看便奏奇功。
      高飞、杜老大、雪山三怪等人,终是功力深湛,一闻异动,即刻惊醒,起身出帐迎敌。但兵荒马乱之中,任武功再高,也仅足自保。还是高飞见事最快,急令众人向也先大帐聚集过去,保护太师要紧。杜老大看见云隽、樊豹等,自觉没趣,悄然退入中军帐。
      行出不远,正撞上云秀、陈廷渠、云石道人等,纵马冲出,自背后向戍军掩杀。高飞如梦方醒,这才知云秀来降是假,怒不可遏,自车椅上飞身而起,直取云秀。
      忽觉身侧风声有异,高飞心下一凛,回身出招,与来人啪的一声,对了一掌。高飞身在半空,胸口气血翻涌,一个筋斗向后跃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车椅之中,暗自调匀内息,心中大是惊疑不定,原来云秀身边,竟有这等高手,倒是看走了眼。
      与高飞对掌之人正是施世隐,适才高飞未出全力,施世隐以逸待劳,略占上风,但右臂亦觉酸痛,对飞天金佛功力不禁又惊又佩。
      高飞气焰少挫,这边厢龚方手执长剑,玉璇子挥动拂尘,双双攻到,却被刁郁盛、云石道人接住厮杀。刁、包二人兵刃失却已久,陈廷渠用一支判官笔,来在大营之时,皆被收缴。只云石道人向来只一双肉掌,不使兵刃。石白坚不知众人兵刃存于何处,只得随手拿了几柄刀剑,虽不趁手,也胜于赤手空拳。
      刁郁盛被擒后,受了许久折磨,此刻乍见仇敌,分外眼红,一剑紧似一剑,状若疯虎,饶是龚方武功胜得一筹,竟被迫得退出数步。
      云石与那玉璇子都作道人打扮,武功却全然不同,云石双掌大开大阖,犹如长虹贯日,将玉璇子身形笼在掌力之内。玉璇子使一柄拂尘,极尽变幻之能,仿似流星曳空,好看之极。
      施世隐焦急不已,眼见高飞与雪山三怪已然近前,缠斗之余,万难脱身,说不得,只好速战速决,于是长啸一声,运起神功,呼呼两掌,先将玉璇子震开几步,接着双脚连环,直踹龚方面门。刁郁盛恰于此时长剑直攻龚方腰间,龚方慌了神,长剑脱手,双臂在面前一格,剧痛攻心,竟倒飞出去两丈。
      施世隐高呼道:“快退!”但见陈廷渠持剑、包敬材双刀,左右护定云秀,三骑径向大营外冲去。云石、刁郁盛亦即上马。施世隐殿后,金奎与屠霸扑将过来,施世隐使足十成功力,连发三掌,劲风扑面,二怪连连躲避。就这么缓得一缓,施世隐便已腾空跃起,跨上马背,似离弦之箭般冲出。
      云秀伏鞍奔驰一阵,已遥遥望见云隽等人正向这边冲将过来。云秀大喜,正待举手招呼,斜刺里数百骑奔来阻住,却是也先到了。
      也先满面杀气,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今日教你血溅当场!”一挥手,身后杀出马氏兄弟,直取云秀。云秀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勒马回头,刁郁盛、包敬材等各擎兵刃敌住。但寡不敌众,顷刻间便被围在垓心。
      云隽见兄弟危殆,心急如焚,手绰蜚景宝剑,连毙数人,径向也先这边冲来。也先看得分明,来者原来是云隽,不由大喜,以为玉玺锁钥终可集齐,一迭声催促生擒活拿。他可不知玉玺已然被石白坚窃去。
      帐下几名高手舍了云秀,向云隽奔来。蕙儿赶来相助。云隽仗着宝剑锋锐,将当先几人兵刃削断,蕙儿手中七宝短剑连刺,中者无不跌落尘埃。蕙儿见此法收效奇佳,兴奋得大叫起来。
      忽见一人跃在半空,接连发劲出掌,身法如苍鹰搏兔,凌厉非常。云隽身周十余敌军纷纷中掌落马,惨呼连连,那人一个筋斗,落在蕙儿身侧一匹马上,正是施世隐,听闻女儿声音,急切之下,便飞扑过来营救。
      云隽叫道“师父”,蕙儿叫声“爹爹”,施世隐无暇多说,顺手抄起一杆长矛,双腿一夹座下战马,向前疾冲,觑准了也先,劲贯双臂,长矛脱手激射而出。
      也先正在马上发号施令,但闻利器破空之声,还未及反应,长矛已在身前两名卫兵胸前穿了个透明窟窿,余势不衰,挟着鲜血直刺也先面门。眼见也先已然无幸,突见一人长身而起,双手合十,将长矛夹在掌中,却是金奎将高飞驮在肩头,飞身而至,由高飞将长矛硬接下来。
      也先吓出一身冷汗,在鞍上坐不稳便,一交倒撞下来。卫士无不大惊,以为太师受伤落马,纷纷围上前来。群雄方得喘上口气,施世隐一声吆喝,众人会合一处,向外冲杀出去,正是挡者披靡,终于杀出一条血路。
      这边厢也先颤巍巍站起身来,犹有余悸。高飞远远望见云隽等人已将冲至辕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伸手抄起邵白衣长鞭,远远甩出,缠在一根旗杆之上,身子便腾云驾雾般疾飞而起。雪山三怪齐齐窜出,接应师尊。
      高飞在半空中撒手舍了长鞭,默运玄功,使出“苦海渡劫”绝技,借着飞落之势,向殿后的施世隐后心按落。施世隐忽觉浑身燥热,大惊之下,在马上一个转身,以背抵鞍,欲出掌相抗,但高飞掌力已将及身,自己内息窒滞,又在疾奔之际,无法使出全力,暗叫“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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