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73、第73章 人不能去奢

　　第二日，等顾重霜去上朝了，沈别之都没等来他的问话，猜想顾重霜是不知道他去了明鸾宫，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下，顾重霜如果禁了他足，那到时候没见到他的小顾重霜大抵是会觉得他说话不算话，再也不搭理他的。

　　然而，沈别之没想到的是，等顾重霜午时回了崇远殿，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昨天去了明鸾宫？”

　　沈别之在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还是不死心地辩解：“没啊。”

　　“淮永帝还在找你。”顾重霜咬字很轻，其中的威胁意味却极重，“你的父皇和兄长都已经被他抓住，关在天牢里等死，一旦他发现了你的下落……”

　　他冲沈别之微微一笑：“你说会怎么样？”

　　沈别之诧异道：“他还在找我？”

　　这淮永帝何必如此执着？他身上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有，不过就是当了几天的皇帝罢，用得着赶尽杀绝么？何况渊明帝现在都被抓到了，怎么还揪着他不放。

　　“再过段时间，他应该就会派人来柳国找了。”顾重霜平静道，“不过我的地盘还不容许淮国的野狗这般放肆，所以你暂且安心住着。只是你若再随意踏足明鸾宫……”他顿了顿，说：“朕会让你把从仪送回去。”

　　“明鸾宫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沈别之不解道，“我去了两次，什么也没有看到，你为什么不肯让人接近那里？”

　　顾重霜怔了一怔，面上闪过了一丝情绪，但沈别之没能捉住，也就无从窥探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帝的心思，再去细细打量时，顾重霜已经又恢复了以往的从容：“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没什么可提的。”他淡淡道：“你若是想去就去吧，只是别让人看见。”

　　见顾重霜松了口，沈别之也就没再追问，只在心里揣测这跟顾重霜的白月光有关。他这样想完了，忍不住询问顾重霜：“梓惜是你的人么？”

　　顾重霜迟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从仪和我说，梓惜是他的师兄。”沈别之犹犹豫豫地说，“然后，我本来是会死的，只是最后你让梓惜放了我一条生路……这一切都早有预谋么？”

　　可梓惜看起来很讨厌顾重霜和从仪

　　顾重霜无言地注视了他一会，说：“你过来。”

　　他向沈别之招招手，沈别之就跟只小狗一样乖乖走到他跟前，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他，顾重霜顺手揉揉他的头发，牵着他一路走出崇远殿，来到了树下，从仪正躺在上头睡觉。

　　顾重霜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他一声：“从仪。”

　　从仪坐起身子，低头一看，立马笑开了花，热情道：“主子！”

　　“你下来。”

　　见顾重霜脸上没有笑意，从仪也不笑了，利落地从树上跳了下来，跪在顾重霜面前，就站在顾重霜旁边的沈别之被他吓了一跳，往左边躲了躲，免得从仪跪到他跟前来。

　　他这个小动作从仪注意到了，抬眼冲他难以察觉地咧嘴一笑，就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他表情看着倒是挺轻松的，肩背却绷得很紧。

　　“跪什么跪？朕看着有那么可怕么？”顾重霜笑道。

　　从仪委委屈屈地回话：“主子你心情好时都是用‘我’来自称的。”

　　沈别之用自己的小脑袋瓜努力回忆了下，感觉顾重霜就没在他面前说过几次“我”，这说明什么？说明顾重霜一见他就心情不好啊。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顾重霜神态温和，转头对沈别之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要真让你一直蒙在鼓里，那我也不怎么好意思。”

　　这可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沈别之喜出望外，可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他虽然好奇，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顾重霜见他半天不开口，噙着温软笑意柔声道：“从仪，不如你把所有事都给他说了吧。”

　　从仪撇撇嘴，不满道：“那不是得讲个三天三夜么？”

　　“那些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你和他讲讲，也算是讲给我听。”

　　顾重霜这话一出，从仪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讲了，于是认认真真将过去的事一一道出，沈别之边听边概括整理，总算整出一个故事来。

　　从仪跟方澄熙皆是柳国国师的徒弟，等国师寿终正寝后，方澄熙就会是下一任国师，从仪则在一旁辅佐他。

　　按道理来讲，两人是不会跟顾重霜有任何交集的，直到从仪某天不慎闯入了明鸾宫，见到了里头的顾重霜，他跟顾重霜年纪差不了多少，两人就这么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

　　从仪不愿顾重霜待在冷宫，决意扶持顾重霜上位，但他天资愚钝，并不受国师待见，这就是为什么方澄熙会是下任国师，因此在立皇储这方面他没有任何话语权，只好去找师兄求助，可这么一求助，就求助出了问题，因为方澄熙并不在乎方家人的死活，更别提去管自己姐姐的孩子了。

　　两人起了冲突后，从仪就对这个师兄心里有了隔阂，决定自己来帮顾重霜坐上帝位，为他铲除一切障碍，而最大的障碍就是方澄熙，因为他很清楚方澄熙属意的人选是皇后的嫡次子，也就是四皇子顾乐，顾乐也是最受柳玄宗宠爱的皇子。

　　于是十年来从仪在朝廷与江湖中来回奔波，为顾重霜拉帮结派，最后强行逼走了方澄熙，又花了几年时间将自己的师父捏在手心，剩下的几年自然就是顾重霜自己开始拉拢人心，等当了太子后，他暗中给柳玄宗下毒，因此柳玄宗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就毒发身亡了。

　　顾重霜登基后，从仪决意攻打渊国，毕竟渊国近年来在走下坡路，不再像以往?那般强盛，没想到查探情况时竟是打探到了方澄熙的下落，还发现方澄熙养了一个小孩在身边，然而还不等他们起兵准备攻打渊国，淮永帝殷淮离就造反了。

　　最终在顾重霜的提议下，从仪决定坐山观虎斗，看看有没有机会能从中抢下一块肉，不能的话，那就只能等之后再好好做一番谋划，反正先暂时看戏就对了，结果看着看着，顾重霜看到了沈铭泽的画像。

　　这小孩和他一个故人有几分相似，因此顾重霜想把这小孩带来柳国，然而就在这个关头，方澄熙带着沈铭泽跑路了。

　　顾重霜直接派出从仪，要他把这两人都给带回来，只是从仪在跟踪他们的日子里，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但从仪没和沈别之说这个秘密，只跟顾重霜相视一笑，十分神秘。

　　“那这个故人……”沈别之咬了咬唇，问从仪：“你见过他么？”

　　从仪弯了弯唇：“见过啊，和你长得确实有些像。”

　　沈别之“哦”了一声，垂头丧气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多谢。”

　　之后的谜团就只能由沈铭泽来解开了。

　　“对了。”沈别之刚想走，又想到一件事，回身问从仪：“你不是说你对梓惜没有非分之想吗？那为什么要强吻他？”

　　“那自然是因为师兄本就是我的。”从仪笑弯了眸，“人不能去奢望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可如果这个东西能够得到，那就是再不该，也得去拿，否则错过了多可惜啊？何况，现在师兄可不是当初那个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小国师，我已经可以牢牢地把他握在掌心，不再让他从我身边逃走了。”

　　沈别之：“……”从仪这家伙，原来是个变态？

　　他顿觉毛骨悚然，不敢再逗留，跟顾重霜说了一声吼就匆匆走了。

　　顾重霜无奈道：“你吓唬他一个小孩做什么？”

　　从仪哼笑道：“谁让他跟我抢人的？”

　　顾重霜沉默半晌，轻声问：“时仪，你可曾怪过我？”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萤玉。”从仪认真地说，“天底下唯有皇帝才能拥有享尽荣华富贵，坐拥万里河山，看遍众生百态的殊荣，但也只有皇帝，是这世上活得最孤独最艰难的人。你既然选择坐上了这个位置，那就得承担这个身份为你带来的一切，所以什么也不要说，知道吗？”

　　顾重霜刚想说什么，从仪就抬起眼，直视顾重霜的双目，平日里总是懒懒地眯着的凤眸，如今却涌动着一股凛冽的威势，仿佛能够刺穿人心，那张寡淡平凡的脸上焕发着耀眼夺目的光彩，字字锋利如刀，重重砸在顾重霜的心头上：“记住，如果有谁会威胁到你，不准心软，果断地清除掉它！”

　　顾重霜轻声叹道：“我明白了。”他深深一望从仪：“时仪，我心里其实很清楚，在你喊了我那声主子后，我们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如今你我是君臣，而君臣有别……”

　　“萤玉，我承认你，我也敬你，才愿认你为主。”从仪说，“我从不后悔选择你，这世上只有你能够让我如此尊敬，心甘情愿地跟随。我还记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你是那种生来就该执掌大权，君临天下的人，现在想来，我的眼光还真是够好，没有看错人。”

　　顾重霜笑了，笑意里却带了几分苦涩。

　　如今他身居高位，万人俯首称臣，匍匐于他脚底，可他回看身后，却发觉自己已然走到孑然一身的境地，他无人可信，无人相伴，唯二给予他温柔的人，也都早早离去，独留他一人咬着牙流着血拼命往高处爬，只为不辜负这两份真心。

　　而褚宁，一路送他坐上帝位，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他的好友，终究也被他越推越远，最终如其他人一般成了他忠心耿耿的臣。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可当他和褚宁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是失去了最后一个会真心对他好的人。

　　人在高处不胜寒，这句话还真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