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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逢 蜉蝣卵此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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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卵此物,千年来现世有记载的一共才四枚。
传言此物能助人心想事成,且轻而易举,几乎不需要使用者做任何努力。
此物与那凡尘之中朝生暮死的飞虫并无关系,而是另一种天地灵气孕育的奇怪物种。
蜉蝣卵自万年前混沌初开之时便已存在,自诞生起便是一颗石卵,并且一生的绝大数时间都是石头模样。直到吞噬到它需要的那段养料,才会孵化成虫,而后快速消亡。
越是临近孵化的蜉蝣卵,越是引修士垂涎。
因为它孵化需要的养料是此世的一段“法则”残片。
世间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法则,寒来暑往、日升月落,小到一朵花开,其中亦是蕴含了色彩、生死、荣枯的力量。
一旦蜉蝣卵吸收了足够的养料,则会孵化成最迷幻人心的美丽成虫,心智不坚之人只消看它那对透明而绚烂的翅膀一眼,便会被其中法则所迷惑。
成虫破开石卵,不过片刻,便会因为在此世无法承载其中力量而消解,其中法则碎片也会归于此世。
然而,若是将那即将孵化、却还没来得及的石卵直接震碎,那段未成熟的法则却能给人带来可怕的心想事成之能。
它能按持有者心意,以一种尽可能合乎逻辑、不违世间之法则的办法来实现持有者那一刻的愿望。
若是有人许愿要有数不尽的灵石,那半路上直接捡到纳物袋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法则之力也要遵循规律,它无法凭空变出一袋子灵石,必然需要取自这世间,于是这世上便真的有人失了一袋子灵石。那么除非原主已陨落,否则他必然会来找回,这便不能满足许愿人的要求。
它可能会稍加迂回。比如你同样半路捡到一个纳物袋,但你帮着找回了失主。然而失主正好在进阶的关键时候,正缺他纳物袋中的各种灵器宝物,你将此物送回无异于对他有了救命之恩,于是他自然要回报这份恩情。
而恰巧此人又是个大宗门的弟子,身家殷实。
于是这便完成了使用者最初的愿望。
怎么来补足这整条线,则看持有者当时气运如何。
但无论怎么样,此物都会在一定意义上实现持有者的愿望,都会让持有者达成目的。
然而有得有失,便宜不能让一个人占尽,这便又有了之后的“代价”一说。
得到了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又该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记载之中,很多年前有人拿到一枚蜉蝣卵,许下愿望希望她能永葆青春,永远不朽,于是她得到了一部功法,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抢夺人皮的怪物,最终为正道宗门所诛灭。
自此,此物被不少宗门归入禁物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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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元宗对此类禁物的使用有极为严苛的要求,因而青女有此一言,也是因为知晓此物邪异,好心出言提醒。
沈相宜道:“回禀峰主,弟子明白峰主的顾虑。师门训诫,剑之正,明于心,化于行。他出剑并非出于私心,所行是庇护他人之事,岂可和那些为了私利而动用禁物之人混为一谈。当时千钧一发,我等修为有限,不是那魔修对手,若非借他之力逼走魔修,天隽峰上受困的那百余修士,只怕都难以幸存。弟子所言千真万确,还请峰主明察。”
沈相宜向来对任何人都十分客气,更别论青女按身份是他的长辈。但今日他却不得不在长辈面前据理力争。
若是青女将此事回传给苍元宗的各位长老和峰主,谢九必然会被强行带上苍麓山被关白石崖,他的身份也必然暴露。
他又补充一句:“弟子以道心起誓,必然会好好在他身旁看护监督,若有任何异常,必第一时间上告于师门。”
青女看了眼沈相宜:“你为何这样回护此人,他与你什么关系?”
她这么问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可以说是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一下门中年轻弟子。
沈相宜想了想,道:“他曾经救过我性命,今日亦是我累他受伤。”
青女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我不知他是拿什么代价和蜉蝣卵作的交换,但很奇怪,当时那个境地,他能许下的愿望难道不就是‘在一瞬间能拥有超过那个魔修的力量’这一类吗?那他为何此刻的修为又滑落到了筑基?难道这就是他的代价?”青女有些疑惑。
“我不知道。”沈相宜道。
谢九必然对他的愿望仔细进行了修正,才使得阵法破解之后他便失去了那突如其来的力量,而陷入虚弱之中。
这也让沈相宜稍稍放心了些,对蜉蝣卵的借力越少,需要偿还的代价也越小。
他问:“敢问峰主,他大概多久能醒来?”
床上那人安安静静陷入深眠,仿佛没心没肺一般,全然不知有人正在为他忧心。
“你不必担心。他的症状,主要是因着强提境界伤到了经脉,致使身上灵力无法正常循环回转,有些灵力紊乱。只消细细用灵气调养,过两天他自然会醒来。”说起自己专业的方面,青女不由多说了几句,“对了,他神魂有伤,但此刻他神魂受到震荡,较寻常人更为脆弱,我不敢再探,等他恢复元气之后,你们可以来找我。”
沈相宜听出了她的离去之意,果然,青女接着道:“片刻前掌门传讯,命我速回苍麓山,我即刻便要离去。外头那几个苍元宗弟子由你安排。此处所还有什么事情,便由你代表本门行事。那魔修此番被逼退,在此设下的傀儡也暴露,近来应是不会再来此了。”
沈相宜应声,接过了安排,没有再问其他。
青女一挥袖,桌上香炉燃起了碧松烟。
大概是看沈相宜神情太过严肃,她难得安慰了一句:“别太担心,一炉碧松烟不够,我再给他燃上三炉,四个角都给他点着,料他也睡不下去。”
沈相宜哭笑不得。“多谢峰主美意,真不用了。”
阻止了青女再掏出几个香炉,沈相宜送她离开,之后又回到了静室。
他在床边坐下,垂下眼帘望着躺着的那人,怔忡出神。
碧松烟静静燃烧,那青白色的烟气朝着室内唯一一处有灵力波动的地方飘去,然后缓缓晕散开来,犹如一阵轻风为两人覆上了一层白色的帷幔。
沈相宜伸手帮谢九掖好被角,谢九无知无觉躺着,只有一缕微冷的发丝划过沈相宜的手背。
沈相宜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人,看他在碧松烟的灵气荡涤中逐渐舒展开的眉头,先前来不及反应的那些情绪似乎终于回到了他身上。
幻境中被揭开身份的尴尬尚未来得及发酵,便戛然而止在那强横无比的一剑之威中。
暌违百年,沈相宜头一回这样平静地坐在他旁边,用眼神将他细细打量。
这些年他在哪里,为何不回苍元宗?他过得如何,为何身上几乎一点儿灵力也没有?之前说的旧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从心底升起,又像涌现到阳光之下的泡沫一样一个个消失。
都不重要了。那些其实都不重要,只要他还活着,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其他都不重要。
无论是言宵尽还是谢九,他爱叫什么是什么,那有什么关系?
天知道当初在青湖镇县衙之内看到谢九之后,沈相宜感受到那股陪伴他百年的他人真元的异动,他的内心是怎样的震撼怎样的波涛汹涌,一瞬间的喜悦甚至叫他无法呼吸。
他似乎变了很多,无论是言行还是气质,和当年那个护着他一路的年轻剑修都很不一样。
他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心思单纯但是锋芒毕露、喜欢或者厌恶都写在脸上的年轻天才剑修,不会像曾经那样半路遇到陌生伤患便毫无警惕地互送人一路,也不会再大意得给敌人留可乘之机。
表面上他看起来似乎变得懒散而市侩,拈轻怕重、怕麻烦,但实际上,他身上那些最本质的东西没有一丝改变。他依旧正直而有担当,依旧坚定而大无畏,依旧以一颗真诚善良的心去了解、去帮助他所遇到的人。
只是较曾经的言宵尽相比,如今的谢九更多了些周全和内敛,时光将一身锋芒尽数收敛。
冷漠惫懒的外表只是遮掩,那些吸引人的品质就被掩藏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只有从合适的角度才能看到那些闪烁的光芒。
他冷静地将自己同故人旧事全然隔开,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开着一家小酒馆,同曾经朝夕相处的师门中人再不相见。
沈相宜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他不相信谢九会做对不起玄门之事,他绝不会给师门蒙羞。不是因为当年的救命之恩使他盲目偏信,而是如今重逢之后的再次相交,他看到的同样是一个正直果敢、坚毅担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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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沈相宜离开琉夜城之后回到苍元宗。
那时他未曾想好如何面对谢九,不曾坦言告知自己已认出他,其实心中并不平静。
即便看起来谢九的本意也是不愿再同过往有瓜葛,但隐瞒对沈相宜而言,依旧与他一直以来所遵循的君子之道相悖。
为了平心静气,明确自己该怎么做,沈相宜前往苍元宗藏书楼,找了百年前与魔宗最后一战的记载仔细翻看。
苍元宗历来的宗门记载都被放在藏书楼底层,平日里没什么人会借阅,因而沈相宜前来问起时藏书楼的管事长老还再次和他确认了下,而后才给他指明了位置。
沈相宜将那书册取出。
由于沉星崖一战之后,在场修士几乎没有几人生还,且此后那片区域成为禁地,由容淮遇设下阵法,禁止任何人对那片区域窥探,也便无法再以回溯之法再现那时的真实记录。
因而此记录只是侧写,更偏于记载战役之前和之后得到的信息。
书册中记载,当时元和真人请各门修士前往沉星崖商讨除魔之事,此时魔尊闻风而来,带领大批魔修队伍聚集于苍麓山下集结,打算围杀众修士。更可怕的是,苍麓山护山大阵突然失灵,魔修看准机会趁机攻入,杀进沉星崖想将正道人士一网打尽。
正那时,沉星崖突然暴起结界,进出一律被禁,将所有修士魔修尽数困于内,又以灵力隔绝窥探,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想救援都无法进入。直到三日之后,施术之人力竭、再无法用灵力维系,封锁结界破碎,众人再次进入之时,沉星崖上只余遍地残骸。
魔尊伏诛,魔龙失去踪迹,空中余下元和真人的灵力威压和他的一道残影。
元和真人的残影告知众人已经以神魂之力将魔龙封印于沉星崖下,魔尊也已被斩落于他的剑下,说完,那一道残影便在风中消散了。
之后便是容淮遇继任。
俞行止前去调查护山大阵失灵的原因,却发现是言宵尽所为。此事无可辩驳,回溯之术将当时情形完整复现。言宵尽的剑意极其特殊,不存在被人伪装的可能。而言宵尽本人又已经陨落在沉星崖一役,现场只余他的本命剑的残片,也便再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于是,他勾结魔修的事情便如板上钉钉,再无法隐瞒。一传十,十传百,昔日剑道天才的荣光彻底散去,言宵尽也被玄门中人视为耻辱。
然而,乱局毕竟是元和以性命为代价而解,元和又是言宵尽的恩师。再者,经此一役,苍元宗之地位早已超然其他宗门,其余人不愿与之交恶,后来便对此事越发讳莫如深,言宵尽之名也少有人再提起。
沈相宜越看越觉得奇怪,其中明明有很多蹊跷违和之处,为何没有人提出过?为何连掌门都没有为他辩驳过一句?
他按下心头疑惑,又从头将此册记录再次看了一遍。
沈相宜想起青丝幻境之中见到的那个人,他初出茅庐,少年意气,更年轻,眼神也澄澈明亮,与相隔十多年后他在仙魔战场上遥遥望见的那个青年一样的夺目。
一人一剑,浴血搏杀到最后竟无一魔修再敢上前,就他周围留出了一片空地,犹如雷霆破开天光。
后来战事吃紧,沈相宜被外派支援小孤山一门,便再没能和驻守腹地的言宵尽相遇。
再后来,等小孤山平定,他伤痕累累回到苍元宗,失去理智般冲到还未成为他师父的容淮遇面前去求证一路的听闻,终于见到了他桌案上的不溯残片。
容淮遇是寡言之人,将不溯剑残片交给沈相宜之后,便将他收入了门中。另一方面,他又命人将一战中损坏的殿宇修复,又将沉星崖划为禁地,日夜命人看守。
而俞行止在道侣白苏死后,便对言宵尽充满了憎恶,心性大变,自此专心剑道,且再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此人。
这一战,魔宗败逃,玄门正宗大胜。苍元宗在战后逐渐恢复生机,各峰灵气日渐浓郁,护山大阵又恢复正常运转,未经允许外人再无法踏上苍麓山。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沈相宜刚刚被带回苍麓山的模样。
然而有些人却不会再出现了。
年少的沈相宜自失去父母之后,再次失去了无比重要之人,只剩下/体内那一道真元,还在尽忠职温和守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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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压抑的时间,沈相宜将全部注意力用在练习剑道之上,以免自己有任何一点空闲,就会胡思乱想。即便如此,他依旧生出了心魔,甚至差点道心崩溃。
在容淮遇一剑打醒他之后,沈相宜决定闭关。
他关上扪心塔最顶层的石门,抛开外界的一切打扰,一个人开始闭死关。
多年后待他出关,他的修为已经从元婴一跃至化神初期,为所有人惊叹。
容淮遇赐他剑铭“平心”,掌门首徒之名实至名归。
同门皆道沈师兄温文尔雅、剑术卓绝,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疯狂的事情终于被埋葬在了心里,终于在没有痕迹。
还好,后来他们再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