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朱砂记

12、破卵

　　（二十一）
　　一夜，梦里都飘扬着细碎如雪花的残片。他以为是什么东西的碎屑，伸手去接，落在掌心却见点点血红。
　　有人从身旁匆匆跑过，头顶上砸下“胆小鬼”的轰鸣。他站在怒吼声中，脸色冷硬，手脚冰凉。
　　“……因为你不哭……”
　　温暖的手抚上头顶。恍惚间自己变成年幼的时候，刚被暴怒的父亲恶打一顿，痛苦害怕得无处发泄，而一转头，那株无辜的龙菊倒在地上，含苞的花蕾就此定格在最柔弱的瞬间死去。
　　弱小却美丽，但从此再无生命可言的花。
　　霎那浑身颤抖。知道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罪行。
　　父亲揪着耳朵逼他看，他却拼命反抗。
　　不想再见到，不想再看到。我什么都不要看。
　　“……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吧。”
　　父亲消失了，有人把花朵捧到他面前。真红色眸子看着他。
　　“这一次，好好看着。——不要再逃避。”

　　睁开眼睛，天花板上干净利落的线条，一时几乎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淡青色的晨光已经洒开，他稍稍转了转头，忽然捕捉到一声开门声。
　　为什么雾香非要安排他们门对门——腹诽还未完毕，布莱特牌导力弹带着呼啸冲进房间：“上校？醒了对吧醒了对吧？走走走我们去单挑！”
　　“……什么？”
　　梦做得太疯狂，导致脑子有点不清醒，他下意识地追问。
　　永远很元气的艾斯蒂尔早已整整齐齐地穿好游击士服，手里握着前天刚买回来的新武器“星球之光”，亮闪闪的棍子头好像主人一样活力四射。看起来，是等不及要试试新棍子了。
　　“……为什么要打架？”
　　“尤利亚上尉在影之国告诉我的——‘心情沉闷迷茫时找人练剑就能缓解。’”
　　“……那明明是穆拉少校的方法。”
　　“是吗？管他呢。再说亚尼拉丝跟我说过，她都打赢过上校，我怎么可以输给她！我们可是竞争对手啊！”
　　——咳，要不是准将铁了心要把那把剑送出去威逼着我非得输掉那场指导战，亚尼拉丝？算了吧。
　　“总之，我也必须要保持一场和上校单挑的胜利记录！否则没脸见亚尼拉丝了。”
　　“……”
　　被不到二十的小丫头挑衅还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后面的话略过。
　　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输了不准哭。”
　　他咬着牙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最轻的威胁。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他想起金经常长吁短叹的这一句谚语。
　　“现在，你先给我出去。”
　　艾斯蒂尔以“那么凶干嘛”的表情以毒攻毒。
　　“……你让我穿着睡衣和你打么？”

　　为了活动方便，还是穿上了军装，只是把绶带解下放置好。
　　艾斯蒂尔全身都写满了跃跃欲试。也对，从地底下爬出来已经修养了四天，没有棍子可耍对于她而言……想必很难忍受。
　　“导力器导力器交出来~~”终于可以活动筋骨的某人哼着乱七八糟的歌很理直气壮地向他伸出手，“是白刃战哦，不准用魔法！”
　　“哦？”他挑高了眉毛，“时间加速，大回复术，强音之力你都不用？”
　　“那样用了是作弊！”
　　“那样会输得更惨。我可是提醒过你了。”坦坦荡荡把导力器交出去。连偏重魔法的希德在这种场合都不会犹豫一丝一毫，他更不会。本来，剑圣的继承人也不是靠导力器起家的。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好心添上一句：“嗯，其实你用魔法没有关系……”
　　艾斯蒂尔拉下脸地看着他：“我会拼尽全力，但是我们之间没必要不公平。”
　　……可是这样你更无胜算……
　　看到她的眼睛，他闭上了嘴。刚才脑中划过的放水的念头也被另一种思维取代。
　　也罢。
　　自己都没察觉嘴角露出了略带欣赏又傲气的微笑。
　　“来吧。”

　　结果当然没爆冷门。不过从某一点来说，艾斯蒂尔的表现出乎意料。
　　她剧烈地喘气，半跪在地上，星球之光恶狠狠地抵住他的眉心。
　　彗星银白色刀刃上流淌的光似乎要滴到她的发丝上。他俯视了她一会儿，撤去刀。带着白手套的左手轻轻将额前的棍子拨开。
　　“你输了。”
　　她一下子瘫倒下来。对方毫不留情的攻击在几分钟内让她的体力急速消耗，到了最后，她完全是在靠意志来拼。
　　“过、过分……”拼命咽下唾沫用以湿润干涩的喉咙，“强过头了……”
　　他伸手拉她起来：“我以为你知道我们的差距。影之国我没有隐藏实力。”
　　“……可是亚尼拉丝……”
　　“那只是指导战。”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她在剑上有迷茫，准将拜托我的。”
　　艾斯蒂尔专心调整呼吸，好一会儿才说：“看来又是我不自量力了。”
　　把毛巾递给她，示意她将脖颈处的汗也擦干以免着凉：“……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最后会那么做。”
　　在他将彗星抵住她眉心之后，本应立刻弃棍认输的少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下直刺而上，在他没防备的情况下以同样的方式抵住了他的眉心。这不符合一般试手的惯例。
　　“身体自己动起来的。”她嘟哝着解释，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是责怪你。”
　　他稍稍转头，看向不知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雾香。
　　“啊，雾香姐……”
　　她朝他们点头致意：“很精彩的比试。”

　　“度假村——钓鱼——？”头发都竖起来了。
　　这边两位都是交情不算浅的，知道触到了她的兴奋点，都很识相地保持了理智状态。
　　雾香咳了一声：“嗯，就是这样。算是作为两位协助工作的谢意，同时也为在共和国把你们卷入危险之中的道歉。最后，也算是临别礼物。”
　　“临别……就是说……”她转头看向他。理查德点点头：“工作都完成了，本来这几天就准备启程回利贝尔的……你觉得呢？”把皮球踢给她。
　　趁着她脸上“钓鱼啊钓鱼”和“好想回家哦……”在互相打架，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雾香；后者嘴角只是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别有用心的架势。难道真的只是普通的邀请？
　　“那、那么……既然雾香姐好心邀请……”最终挣扎完毕，她眼睛亮晶晶。
　　雾香朝她像大姐姐一样地微笑，同时递过去两张票子。知道自己必定得陪这个钓鱼中毒者再多逛几天了的他彻底认命。

　　刚才那个动作……
　　星球之光抵上眉心时，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曾经的那个艾斯蒂尔·布莱特。
　　真红色眸子里没有理智只有决绝。她不自觉地扔掉了防守的本能，只为给对方留下伤痕。
　　不管不顾，同归于尽。
　　那种表情在卡西乌斯脸上见到过，只有一次。他从洛连特回到雷斯顿，交给上司莱娜染血的发带时。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无可挽回，比如莱娜，比如约修亚。
　　圆满的蛋壳状世界破裂，小鸟从内里探出头，看到真实的天空。不是一切都是圆满，不是努力就有收获，不是堂堂正正试手。永远这个词并不存在。
　　那个是他曾经认识的艾斯蒂尔。
　　可能，也就是之前他永远只能把她当做莱娜女儿来看的原因。

　　（二十二）
　　利贝尔原情报部司令亚兰·理查德，作为剑圣卡西乌斯·布莱特唯一承认的剑道继承人傲视群雄，魔法虽然比不上希德，但是也是众人公认的强。总之一句话，物魔双修。
　　在社交方面，此君更是以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闻名。与上层交往，游刃有余却很少深交；与平辈的，谦逊待人从不自大；对待下辈则是亲切温和，偶尔也会有不怒自威的气魄。所以在席卷了一圈人的好感以后，顺便还俘虏了众多芳心。近到身边的副官凯诺娜，远到拉文努村的卖花姑娘，连摩尔根家里的小孙女都一口一个“理查德哥哥”叫得心花怒放。
　　这样的人，还能挑出什么缺点来呢？

　　“不会钓鱼的男人，根本就是生活白痴！”
　　艾斯蒂尔得意洋洋地甩开钓竿。钓钩画出圆满的弧线，带着鱼饵扎入平静的水面，只激起小小的波纹。
　　他拿着钓钩研究了半天，皱着眉头看蚯蚓被扎在金属鱼钩上一曲一曲，不能确定现在不怎么爽快的心情究竟是由这条虫子引起的还是由某人的嘲讽引起的。
　　早上走进这座度假村时，艾斯蒂尔的眼神就直接落到了旅馆面对着的大湖上。就面积来说，当然比不上瓦雷利亚湖，但水质干净清冽，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他由着她哇哇哇地兴奋了半天，然后拖着她去前台办理手续。不出意外，又是门对门——雾香你到底在做什么！说不是故意的连鬼都不会信的。
　　到了房间刚把行李放置好，就听到对门咚咚咚跑步的声音，伸头一看，一抹橙红正好下楼嚷嚷着要借钓竿。想了想，拿起太刀，看看身上的衬衫又犹豫了下，最后安慰自己雾香安排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放下刀，出门跟上她的脚步。

　　然后么……
　　他黑着脸死盯自得其乐的艾斯蒂尔，很想横握鱼竿试试能不能放光鬼。
　　后者已经沉浸在了钓鱼的乐趣中，完全无视他的杀气。于是只好放弃，继续研究钓鱼这门技术。
　　不夸张地说，自从进了军校，或者说自从被父亲暴打以后，种花茹草乃至赏月钓鱼之类的风雅事情和他隔绝。现在让他学钓鱼，不如让他单挑卡西乌斯胜算还大一点。
　　（……怎么办……就坐在一旁看她钓鱼么……）
　　他瞥了一眼全身心投入的身边人。真红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注视湖面，右手手指轻轻摩挲着竹制的钓竿，身体看似放松安稳，又好像下一秒就能跳起来的敏捷。身体不动，却仿佛能感觉到周身的气场在缓慢流动。
　　唔……这个状态，放在战斗中真是很强啊。
　　托着腮，不由自主地就这么看了起来。
　　（……完全……不像呢……）
　　“——先生？”
　　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又带点期待的声音。
　　回头，看见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孩，身上穿的是旅馆的制服。她正用带着期待的眼光望着：“您是不是第一次钓鱼？我们可以教您的……如果您需要的话。”
　　他正想开口说“不用了我就这样休息一下也好，”一直都很专心钓鱼的艾斯蒂尔不知怎么居然注意到了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窃笑：“好啊小姐，麻烦你给这个钓鱼白痴扫扫盲~~”
　　女孩脸红了，他脸黑了。
　　——哼。
　　迅速调整好心态，带着席卷了利贝尔女人心的微笑彬彬有礼：“麻烦你了。”
　　“……”女孩更加眼放光芒却扭捏起来，好半天才说，“那、那请这边……”
　　“啊，关于这个。”继续微笑，“能不能就在这里教我呢？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色。”

　　………………
　　“呃，这个打结法不对哦。固定鱼钩的打结法叫做外挂平结，要这样把线抽出来——”
　　“……哦，这样啊。手真巧。”
　　“呃，您、您过奖了……”
　　………………
　　“握杆是没有太多讲究啦，不过不要握得太紧比较好，手松一些，嗯，再松一些——啊对不起！”
　　“没事。……小姐的手腕很细哦。”
　　“啊……”
　　………………
　　“看，看！浮标动了说明鱼咬钩了。这种时候要再耐心一点等会儿……”
　　“嗯，欲擒故纵么。难怪别人说钓鱼和恋爱一样对吧。”
　　“呵呵先生那您早就应该是钓鱼高手啊……”
　　………………
　　“喂，我说。”
　　其乐融融春意盎然的氛围里，有人终于憋不住了。栗色马尾一甩，真红色眸子带着挑衅的笑容。
　　“学得很开心嘛——扫盲完毕了？要不要来一场爆钓赛？”
　　女孩看看两人，很识相地行礼先遁了。他握着钓竿，语意悠然：“我才刚学啊，肯定比不过你。这样你也要来？”
　　“我让你。”语气傲然，“不过，既然是比赛，就要有输赢，有奖罚。”
　　“哦？罚什么？”
　　艾斯蒂尔抽紧了眉头，考虑了一会儿，忽然又展颜一笑。
　　“如果你输了的话呢，那就……”

　　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几团像是肉丸子的东西。艾斯蒂尔犹疑了一下，试着用叉子戳了戳，居然没戳动。
　　沉默许久。扭头，看向面色尴尬的某人。
　　“我听说，希德中校厨艺万能。”语气平平。
　　“……是，他偶尔下厨的时候是雷斯顿的节日。”
　　“把特例误认为是平均水准，是我不好。”她摇摇头叹了口气，放下刀叉，“上校不能算是好丈夫呢……”
　　“……那还真是抱歉。”
　　艾斯蒂尔看了看他的脸色，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他皱眉。
　　“因为啊，没看见过上校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她笑着拍拍他，“没关系啦，不会做菜有什么，娶个料理达人的太太就足够了~~”
　　他看看她，苦笑。
　　然后他们收拾掉了那一盘形状可疑颜色暧昧气味诡异的东西，从前台那里订了丰盛的海鲜全餐，顺便还要了一瓶红酒。
　　理查德终于没再坚持，给她倒了一杯。当然也只能是一杯——几口下去，她脸上已经泛红，本来就够大的眼睛里几乎泛出波光，看起来——至少光是眼神，几乎可以算是妩媚了。
　　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的艾斯蒂尔伸手想再倒，他按住她的手，缓缓却坚定地摇头。
　　“你不能再喝了。”
　　她嘟哝了几句，好像也明白他一旦说出口就不会收回只好悻悻地放弃。
　　他也沉默下来，内心有什么在骚乱，只能无视，安安静静地吃完。

　　晚饭后艾斯蒂尔走出旅馆去吹风醒酒，他把白天租借的钓竿去还掉。
　　现在正是旅游淡季，旅客不多，又大多安静地赏月或是干脆躲在房间里休息。夜风吹来，那一缕口琴声分外明显。
　　几乎所有人都安静地聆听。柔软的，略带悲伤的调子，如银白月色，无声流淌。
　　他悄悄推门，看见钓鱼码头上吹着口琴的身影。马尾微微摇动，低着头，背对着他的艾斯蒂尔。
　　这首曲子他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流行过的歌。
　　《星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