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桉》煜凌

2、离开吧 是来买花的

　　从他刚租下来的小门脸里出来，他去蛋糕店买了两块蛋糕。许是工作有眉目便踏实了，或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小屋，沈临桉觉得心情不错。
　　他拎着蛋糕走到小区门口，停住了。
　　沈临桉低头看了看缠着纱布的手腕，一阵刺痛从纱布下钻到心里。
　　回家？
　　他能想到孔晓茜知道他开店后的表情，她会说他甘居人下自己做小买卖，会说他辜负了孔晓茜这么多年对他的付出，会说他不争气没出息。
　　又开始烦。
　　沈临桉把手里刚买的蛋糕喂给流浪狗，狗狗对他摇着尾巴轻轻叫唤，他摸了摸它的头，转身走进小区。
　　他没拿药，必须回家。
　　进门的时候是五点半，郑熙在自己房间不知道跟谁打电话，孔晓茜在客厅看电视。
　　谁都没注意到沈临桉进门，即使注意到了也没放在眼里。
　　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国多的是，重女轻男还做的这么毫不掩饰的，他还真没见过。沈临桉轻笑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药还在枕头下面，他洗洗手，吞了一片，然后倒在床上。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吧。
　　沈临桉认真思考过，现在让他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人类出于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也许哪天孔晓茜逼得他不怕死了，他也就活不成了。
　　真累。
　　安眠药的药效控制他睡了个还算踏实的觉，再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沈临桉把药塞进羽绒服口袋。口袋上的拉链挂到沈临桉绑着纱布的手腕，狠狠扯了一下，纱布上渗出一点血。
　　他疼的咬了咬牙，屋子里的暖气放大了他对于疼痛的敏感程度。
　　沈临桉走进自己隔间的浴室，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两三天没打理已经有点扎手，脸色苍白，头发油的打缕。这个样子，他自己看着都烦，不知道出门会不会把小朋友吓哭。
　　他脱了上衣，找保鲜膜裹住绑了纱布的伤口，然后冲了个热水澡。
　　他喜欢站在花洒下面，屏住呼吸，感受水珠重重摔在自己身上，一直到憋不住气，再猛的咳两声。
　　把自己洗干净，沈临桉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刮着凌乱的胡须。
　　一切都打理好，再看看自己，终于像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细看还挺帅的。
　　他笑着亲了一下被水雾薄薄糊住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也隔着水雾亲了一下沈临桉。
　　找了身新衣服换上，看看表，已经快六点了。他看了看这间屋子，想着什么时候搬出去。
　　今天找家政公司收拾一下小门脸，顺便这几天看看租个房子。
　　沈临桉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灭掉。
　　熬到天亮，沈临桉给家政公司打了电话，那边也跟他说，下午就能收拾完。

　　他再过去的时候，那间小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了，架子摆的整整齐齐，墙壁镶了砖的地方都擦的能反光，稍微高一点没镶砖的地方似乎也拿砂纸蹭过一遍。
　　他很满意。
　　近些日子，就安排进货，学学插花，去广告公司做个牌子，就可以开业了。
　　安安静静的开业，他不喜欢吵闹。

　　乱七八糟的一堆事都安排好，已经过去一周，他看着堆着各种花的小屋，似乎胸口舒服了。
　　店名叫易安花房。
　　希望临桉易安。
　　这地段开个花店，虽然不会赚大钱，但起码生意肯定不会错。
　　能住在这附近，都是经济实力比较强还会享受生活的，起码是有点存款有点能力的条件不错的工薪家庭。
　　很不幸，郑云国和孔晓茜也住在这附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会享受生活。
　　沈临桉想着，手里按照视频指导扎着花。
　　这一周他已经看了好几处房子，不是太贵就是太暗，屋里有股子霉味。
　　要在这种地方找房子，还真不容易。
　　“沈临桉？！”门口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沈临桉抬头，看见脑门上写着不可思议的郑云国正站在自己的花店门口。
　　他嗯了一声，放下手里正扎了一半的花。
　　“您要什么？”沈临桉问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郑云国愣愣的看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句：“啊……给我绑九支玫瑰一支百合，要粉色的纸，丝带要咖啡色。”
　　沈临桉没说话，抽出九支玫瑰剪去花枝根部。
　　“小桉，你……”郑云国话说到一半，沈临桉瞪了他一眼，他识趣的闭嘴了。
　　沈临桉当然知道这所谓的继父要说什么，这么些年，郑云国对他好点只是因为他是孔晓茜的儿子，跟她有血缘关系，面子上不得不过去，内里不知道怎么帮衬着他闺女挤兑自己呢。
　　假惺惺的怂炮。
　　沈临桉狠狠地剪下百合的花枝根部。
　　郑云国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再说话。
　　“包好了，三十五，您是扫码还是现金？”沈临桉把花递给郑云国问道。
　　郑云国拿出手机说要扫码。
　　沈临桉指指门上的二维码，转身坐回自己的小桌子前面，拿起扎了一半的花继续忙活。
　　“支付宝到账，三十五元。”
　　沈临桉轻轻笑了一声，想不到啊，开业收的第一笔钱，居然是自己“爸爸”的。
　　“您慢走。”沈临桉没抬头顺口说了一句。
　　郑云国没理他，离开了。
　　果然，不过半个小时，孔晓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临桉接通开了免提，手里的花插完了，在包纸。
　　他觉得黑色就不错，衬得玫瑰娇滴滴的。
　　“沈临桉！你为什么背着我开花店！！那么多好工作你不去投简历不去应聘！自己吃苦好玩是吧！你不觉得丢脸吗！？大学毕业就开个破花店！……”孔晓茜在电话那头骂着，沈临桉看了看自己包好的花，笑了。
　　“妈，路我自己选的，你要是觉得丢脸，就可以不认我了，当没我这个儿子。让郑云国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放到门卫，我搬出去。”说完挂了电话。
　　他不想让这些连七八糟的事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是他很容易发脾气，并且脾气上来自己控制不住，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沈临桉知道挂了孔晓茜的电话她会让郑云国带她来店里闹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刚包好的花被他放在架子上还没靠稳，就被冲进来的孔晓茜抢走甩了出去。
　　满天星散了一地，玫瑰折了，滑到门外。
　　沈临桉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花落在地上，胸口的火立刻从心脏炸开。
　　郑云国拉着孔晓茜的胳膊，郑熙在门口看着。
　　沈临桉狠狠给了郑云国一脚，推开孔晓茜，一把拽过门口的郑熙，按在地上死死掐着她脖子。
　　郑熙被掐的说不出话，只用力锤打着沈临桉的胸口。
　　郑云国捂着肚子在地上起不来，孔晓茜扑到沈临桉身上往后拽他。
　　外套被撕破了，胳膊被孔晓茜的指甲扣出血。
　　很乱。沈临桉听不到什么声音，他只想掐死地上的人，那人他不认识，但是他知道，那人毁了他在家里的地位，也毁了他的少年时光。
　　警察来了，门口围了好多人。
　　郑熙脖子被掐出手印，青紫的，郑云国肚子红了一块。
　　沈临桉被带走做了笔录。
　　人都没事，做完笔录警察把他教育了一通让他和家人走。
　　家人？
　　孔晓茜带着泪扶着自己闺女，郑云国在另一边。沈临桉在后面跟着。
　　他们三个上了车回家。
　　孔晓茜让沈临桉走，让他不要打扰自己一家人的生活。
　　沈临桉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来越远，他笑了。
　　走回店里已经是深夜，店门还开着，门口被甩在地上的花被过路人踩烂，他拾起花瓣，扔到路旁的树下。
　　烂掉吧，去做那树的肥料。
　　沈临桉把自己关在店里，看着眼前的花海，倒在地上。
　　很清醒，又很模糊。
　　要去医院，他的心告诉他，他病了。
　　天一如既往的亮了，外面有两个箱子，是郑云国送过来的，说是沈临桉的东西。
　　沈临桉把箱子拽到店里，关了店门。
　　要去医院。
　　去看精神科。
　　他需要心理医生。
　　太痛苦了。
　　沈临桉叫车去了医院，挂号，等待。
　　“沈临桉，到第三诊室。”护士喊着。
　　他走进第三诊室，关上门，看着医生的胸牌，姜熠，是个不错的名字。
　　简单的了解之后，姜熠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让沈临桉去做测评，做完拿着结果回来找他。
　　沈临桉去做了那些东西，大概四五项测试，沈临桉觉得做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三诊室里还有人，他在候诊区坐了一会，看那人出来了才进去。
　　姜熠抬头看了他一眼，结果报告，看了一遍。
　　“以前吃过抗抑郁的药吗？”
　　“方便跟我说说你的家庭情况吗？还有工作情况。”
　　……
　　沈临桉一项一项回答着姜熠的问题，时不时愣一下，听不清他问了什么。
　　“是叫沈临桉对吗？”姜熠看着他问。
　　沈临桉点点头。
　　“这是我的电话，我一般只有周二和周四会坐诊，你下次觉得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只是暂时在这医院，平时比较自由。”姜熠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电话号码，“这样省的你天天挂号，那样费钱。”
　　沈临桉笑了笑，收起那张纸。
　　“暂时不要药物治疗，我尽我全力让你恢复，实在不行再吃药。你才二十几岁，又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姜熠继续说着，像是在跟他聊天，“我也才工作没几年，接待的都是些中年病人，也都只是因为压力大，比你轻得多，十几二十岁的病人家里都会想办法去找权威的医师。”
　　“谢谢你信任我。”姜熠的语气很温柔。
　　沈临桉看着他，姜熠带着口罩，看不清模样，只是金框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很漂亮。
　　“好了，你先去吧，有事电话联系我。”姜熠给他开了门，“对了，给你电话这事别告诉别人。”
　　沈临桉没说什么，从会诊室出去了。确实，三号诊室跟其他几个诊室比起来相对冷清些。
　　姜熠没有告诉他诊断结果，不过既然还能出门，还能开店，应该不是很严重吧。沈临桉想着。
　　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医院门口，沈临桉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条伤口已经愈合了，可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他觉得自己饿了，还想喝酒。
　　沈临桉从口袋拿出手机把姜熠的号码存入联系人，就叫车找了个烤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