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短篇》南华夭夭

21、第 21 章

　　苏芙为小表妹幽幽叹了一声，在心里又为自己哀呼了几声，只想默默等着陆慎离开，可等了许久，却等来那男子清朗一声，“躲了许久，也不嫌累得慌？”
　　呀！她如今的身姿连这小树都挡不住了？

　　她心下存着侥幸，兴许陆慎在说着他人吧，毕竟她穿的嫩绿衣裳，倒也算能和小树“融为一体”呢！

　　苏芙心里是有些怕他的，小表妹还和他有青梅竹马之情，尚被如此不待见，自己从未见过他，从未和他相处过，哪会比小表妹好些呢？

　　若是叫他这般铁石心肠之人知道自己偷听，那岂不是会比小表妹还可怜？
　　她在这边心疼自己好久，装作没听见那人声音，也不顾身边苏嬷嬷拽她的衣袖，闭眼抿唇，当作不知。

　　直到那人含笑的声音传来，“穿着嫩绿的树衣裳，是哪家姑娘啊？”
　　呸！
　　哪家的登徒子，与小表妹倒是正经，怎的转眼就如此调侃她？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苏芙自认与陆世子从未相识，如今这人俨然一个登徒子，她不经意瞥了那人一眼，就看到那人含笑略带戏弄的模样。

　　她随即撅起了嘴，心里老大不情愿，若是真的嫁给这样一个人，那她有一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这样的人，想逗弄你的时候就说上那么几句，看不上你了，还能叫你自清下堂，她在怀密酒肆里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呢。
　　“苏家五姑娘？”

　　见她久久不动，陆慎脸色不显，那声调却是冷了一度，他自小习武，打从她躲起来，就知道有人在偷听了，只是不经意扫过去看到那抹绿色衣裙时，还是忍不住眉眼一舒。

　　等李莹莹走远了，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就想看看这姑娘能忍多久，没想到倒是个挺能自乐的人儿，低着头看鞋尖都能看出花来。

　　他看着那嫩绿衣裙，忍不住慢慢将目光上移，小圆脸红润得紧，这嫩绿衣裙还真真适合她，这般穿着，还真有几分像刚出新芽的小树。

　　听他这么唤，苏芙倒真是不能自欺欺人了，一脸不情愿地低着头走向他，移动间，腰上的小袋子一个撞着一个，好不欢快。

　　陆慎自然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可也没怎么在意，一向被女人追崇着的陆世子自然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未婚妻内心里并不欢喜他。

　　苏嬷嬷跟在苏芙身边，见到陆慎标准地行了一个礼，又在一旁扯了扯苏芙的袖子，她家这个小祖宗怎的关键时候脑子就不灵光了？

　　这陆世子拒绝了李莹莹，不过见到苏芙一个侧影，便能识得她来，可见这陆世子对这门亲事，或者说对苏芙也是上心的。

　　苏嬷嬷对苏芙那真是恨铁不成钢，若是自己再年轻个三十岁，就自己上阵将世子拐回家了。
　　苏芙微微低了低身子，施了个礼，“世子好。”

　　她这模样有些像面对夫子，陆慎轻声一笑，随即看向她腰间的小布袋，指着其中一个小粉布袋问道：“可是糖稞子？”

　　见他一手精准指向自己最喜欢的小布袋，苏芙心头有些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但又想到这人可怕得很，这晋伯侯府又是他说了算，自己日后可真是在他手底下过活，自然不能得罪。

　　这么想着，苏芙怯怯地揪下小布袋，一脸赴死的表情，软糯糯地说着：“世子可要尝上一尝？”
　　陆慎只不过看她那小布袋子眼熟，便伸手指着问了一问，没想到还真是她那装糖稞子的宝贝布袋。

　　也不知怎的，如今看了她这副表情，陆慎二话不说竟是一把从她手中将小粉布袋子给抽了出来，“吃太多，仔细牙疼，我先收着。”

　　本来苏芙就没想到这人会一下子将她的小布袋抽走，不都说君子有礼，果然这人的君子之风都是装出来的，竟是这般无礼！

　　她本就是忍痛将小布袋解下来让他尝上那么两三颗的，如今却是明晃晃把她的东西拿走了，看来这人就是觊觎她的小粉布袋，这般想着，她又觉得这晋伯侯世子也有不可言说之病态。

　　看着她一瞬间垮了的小脸，微张的嘴唇显露出她些许惊讶，陆慎这心里莫名有着几分舒坦与好笑。

　　苏芙大气不敢出，心里想着下次定不戴粉布袋，这陆世子看起来一个清冷人物，实则骚包得很哟，竟喜欢粉色哟！

　　陆慎可不知她心中想法，只是握着这小粉布袋，手心里轻微掂了掂，啧，这里面可没少装糖稞子，怪不得看着如此眼熟，敢情糖稞子只能用小粉布袋装，一如三年前第一次见她时一般无二。
　　“今日安置得可还好？”

　　苏芙听着他的问话，丝毫不觉得他是好心，只委屈巴巴地看着被陆慎收走的糖稞子。
　　苏嬷嬷在一旁看得焦急，手伸在后面拉了拉苏芙，然后笑着对陆慎道：“回世子爷，安置得好着呢，我家姑娘很喜欢那个小院子。”

　　陆慎含笑点点头，“那院子还算敞亮，若是想养个狗儿猫儿也够的。”
　　苏芙听了这话，才抬起头，眼睛发亮，“真的？”

　　她在怀密，父亲是不准她养这些的，哪怕是当年住在别院里，也没什么小东西陪着她，而如今来了京都，更是没什么人和她玩儿，若是有个猫儿狗儿的，倒是好极了。

　　这么看着，这陆世子倒也还算可以，于是礼尚往来，她便指着陆慎手中的粉布袋道：“世子要是喜欢这小布袋，多给你绣几个。”
　　陆慎：“……”
　　苏嬷嬷：“……”

　　陆慎握着手中的布袋感觉越来越重，也不知这姑娘是怎么想的，给他绣布袋子有什么用？谁说他喜欢了？

　　不过，一看那最澄明的眼睛，嘴里要吐的芬芳也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苏芙一看陆慎点头，便觉得陆世子满意了，她的小猫小狗有戏了，弯着眼睛笑起来，果然陆世子对粉色情有独钟！她一定叫墨香多多给陆世子绣起来！

　　陆慎又嘱咐了几句苏嬷嬷，让苏嬷嬷好生伺候苏芙，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便是，苏嬷嬷感受到陆世子的好意，心里喜得冒泡，这陆世子对她家姑娘有意思啊！

　　苏芙在一旁心早就飞了，一听可以回去了，立马行了礼，然后临走前还不忘对陆慎道：“世子，那糖稞子吃多了确实牙疼，你可万万不能碰哟！”

　　苏嬷嬷在一旁恨不得能给她敲昏了，连忙赔着笑脸拉着她走远，苏芙赶忙冲着陆慎摆摆手。
　　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和三年前那个穿着嫩黄色衣裙的小丫头重合，一如从前，欢快明亮。

　　只是那明显愈发轻快的步伐，让陆慎总觉得他的小未婚妻似乎不是很愿意和他在一起啊！
　　他恍然记起，那时的自己白衣染血，躲藏在街头，犹如一只见不得光的虫蚁，不知日不知夜，每日浑浑噩噩。

　　唯有那个小姑娘不嫌脏地将那小粉布袋摘下来，全部放在他手中。
　　他听见世上最好听最软糯的声音，“这是糖稞子，吃了甜甜的，就不会那么疼、那么苦了。”

　　那姑娘也如今日一般皱着小眉头，可眼神却是坚定得紧。
　　似是真的觉得那糖稞子可解万苦。

　　他不由轻笑一声，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陆慎也会这般苦，这般疼。
　　原来——疼也可以那般真切。

　　可当那个小粉布袋落在他手心里的一刻，那些苦和疼在好似一瞬间都消失不见，只有心脏的某一处好像在微微抽搐，酸涩得紧。

　　那时，他连握紧那个布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他动了动那干裂的唇，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救……救我。”

　　他看见那拴着小布袋的绳巾随风微微拂起，扫过她的手背，擦过他的手心，泛起微微痒意，他眯着困顿的双眼，仰头看着眼前的绿衣少女。
　　又重复了一遍，“救……我。”

　　那姑娘眉头一紧，叹了一声，低下身子，缓缓将他扶起。
　　他想，苏芙像是一缕光，那时候的他捉不住，也不能捉住，若非遇到她，如今的陆慎只怕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那时，他很奇怪，为何苏家的五姑娘却只能在小小的别院里，可她那种自得，那眯着眼享受阳光的模样，那种似乎永远向上生长的劲头，终于让他明白，纵使身在污泥之中，也可向阳而生。

　　他这些年过得孤寂，没人知他冷暖，却总能想起，有一人站在阳光之下，歪头问他：“你可也想吃蒸酥酪吗？”
　　其实无人知他也喜甜，那时候的蒸酥酪很甜，就像那姑娘甜甜的嗓音，慢慢甜入他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