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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瞿幼微 这天底下, ...

  •   山中夜风湿湿凉凉,裹着各种香花的味道,宁一住的这处院子,金银花、桅子、夜来香最多,一群大男人每天香里来香里去,都觉得有损自己的阳刚之气。但居所安排是五云禅院的主人行一禅师过目首肯了的,没人能换,也没人敢提意见。
      宁一可能是唯一没有意见的那个。
      西塞人嗜香,室内总是香雾缭绕,从饭堂酒肆到首饰糕饼铺子,都有合用的香气。他自小在香味里长大,虽少有闻见这种清雅自然之香,但也觉得舒坦,总比每日闻见同室两位硬汉的阳刚之气要好些。
      他知道那姑娘也来了这里。
      在西塞,他是瞿定西眼中的武痴,为了一本《新月秘笈》,几次被打得不成人形。
      被打被赶他都料到了,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来的人不是他想见的那个。
      那姑娘日日来探他,给他送药和吃的,他不许她靠近,她便放在他那破屋门前,不亲眼看着他拿进去不走。
      他本来打算养好了伤再去新月门,却被一个消息引着来了中原了苍山……

      那本册子并不算薄,封面也近乎崭新,写着《新月秘笈》的字样,书脊处画了一横,宁一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他们站在那些香花的气息中,夜风柔软。
      瞿幼微将册子用力地塞到他手上,“我不能把秘笈偷出来,但我知道你想要这个,便誊抄了一份,连图样也是照着画的,你喜欢吗?”
      那双带着期盼的大眼睛让宁一皱了皱眉头,他几乎毫不迟疑地将那册子又塞回她手里:“用不着了,我已见着了比新月门厉害许多的功夫……”
      “是吗?原来你已经不需要了呀。”瞿幼微的表情有点难过。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又用那忽闪忽闪的眼睛盯着他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之前答应了要带我游历中原,我现在可以跟你去了。”
      他是答应过她的。
      她有次来送药时,天下着大雨,虽然有婢女为她撑着伞,但也浑身浇透了,不知为什么,在窗缝里看见这样狼狈的她时,宁一的心突然像被蚂蚁咬了一下。
      有那么一丁点疼。
      他打开了门,递上了崭新的巾子,对她说了些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其中包括,为了答谢她,他会答应她一件事。
      后来的某一天,她便跟他说,她想要游历中原。
      这夜风吹得人空荡荡轻飘飘的,宁一的眼神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拿着那本册子的手上。
      在西塞那样的地方,是怎么养出这样如葱白娇嫩的手指。
      他手上的茧子从七八岁起就磨出来,掉了皮,又磨出来,又掉了皮,千锤百炼,成就一对连他的马都嫌弃的“铁砂掌”。
      他怎么敢去牵那只手呢?
      ……他在想什么?!
      宁一轻甩了一下头,从那让人心神涣散的花香里醒了醒神,“接下来……我也不知道,但……我不会带你走了。”说着便背过了身去。
      姑娘急了,绕过来跑到他跟前,用那宁一不敢想的软腻手掌,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你说话不算话吗?你不是说,说……”
      “绝不食言吗?”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冰冷。
      “是啊,你要反悔了吗?”宁一的脸瞧上去跟往常一样臭,她是看惯了的,她不应该在意,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却有点害怕。
      “怎么,让你爹带人再揍我一顿?”他冷哼一声,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那就让他再来试试吧。”
      说罢,便不理会她,径自回了房。
      梁明月站在院门外暗处,双手交叉环抱胸前,潜渊剑剑鞘在她眼前微泛寒光。她深吸了几口大气,想着暗中跟着瞿幼微出来时,戚小玉“别惹事”的叮嘱,捺住了想上去暴打那位少年的冲动,
      瞿幼微在一排栀子花前站了许久,呆看着宁一的房门,明艳小脸上的伤心神色,梁明月似曾相识。

      “你知道她并不会写汉字吗?”这是梁明月踢开宁一房间门走进去之后的第一句话。
      眼前少年蓦地从床上翻身起来拿过佩剑,正要发作却见是她,冰冷面容稍有迟滞,已清楚她的来意。
      “她不会写汉字,为了不让她爹失去本门秘笈,又想让你得偿所愿,短短几个月时间,练字、抄写、学画,手指肿了破了,用布条缠住继续抄。”
      宁一这才想起来那葱白般柔嫩的指间的些许红痕。
      “伤人心最是容易,但被人所伤的滋味,宁大侠想必没体会过。你眼里若真没有这个为你费尽心思的姑娘,还请你断了她的念想。一时之痛,迟早都能自愈。呦喂天性豁达,过两年自然就将你抛到脑后……”
      宁一的手指骨节轻响了一下。
      “宁大侠在今日讲武堂上大放光彩,眼见便要踏上青云路,为你誊抄区区一本武功秘笈的姑娘,也不足以让你挂心。呦喂说她不喜欢名门世家,偏喜欢无名小卒……可惜了,从今日开始,宁大侠已不再是无名小卒了……”
      梁明月见宁一脸色变幻,先前的冷漠荡然无存——她这激将法对有心之人向来管用。
      “我……”那人终于开了口。
      梁明月立刻截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对我解释。宁少侠少年有为,天资过人,想必头脑也很好使,但有时候头脑好使反而误事,不如……问问自己的心。”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门外凉风突袭,宁一眼神如烛火摇曳,身侧的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又去哪里管闲事了?”刚踏进小院,便见院中一抹清辉,照着那白衣公子,梁明月刚才路见不平的侠女风范忽地散了,从内到外软成了一堆棉花。
      “你终于来了。”她开心得都快走不动道了。
      自从上了这了苍山,两人便再没见过面,要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平日里曲燕南会遣人送些小纸条来。
      “好累”
      “想骂人”
      “下次也带我上屋顶喝酒”
      “想看月亮”
      ……
      曲大夫好会撒娇。
      梁明月虽然觉得这大会人忒多了点,讲武论道吵死人,却因着这了苍山和这小纸条,每日也觉得甘之如饴。
      “我来晚了。”曲燕南朝她张开手,她便来了精神,朝他奔过去。
      还没抱上,她便看见他身前石桌上那壶酒,顿时忘了眼前的人,提起壶来便喝了几口。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甘冽甜蜜,带着浓郁果香滑进脏腑,“我倒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酒。”
      曲燕南收了手臂无奈道:“酒鬼就是酒鬼。”
      梁明月这才想起来原是想抱抱这个人的。便放下酒壶,扯过他的袖子揩了揩嘴,顺势扑进那怀里。
      这人身上老有股的药香,不苦不涩,极清凉好闻。
      失忆什么的,不存在的,人还是那个人,香还是那个香。
      她深嗅了几口,非常满意他把自己圈抱住的体验,像是嵌进他的心里那样,“我们是不是有好几年没见了?就这样站一宿好不好?”
      曲燕南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应有十几年没见了。”他在她的发上轻吻了一下,轻声说道:“太想你了。”
      那瞬间梁明月眼眶潮热,把头往他身上埋了埋,模模糊糊道:“我更想你,特别想。”
      柳未央本应住在女宾院子,但她借口说要在医室帮忙,便住在了曲燕南隔壁,梁明月非常不爽,早盘算着等曲燕南来时要怎么捉弄一下他解气。
      但这会儿人来了,她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也像失了忆,只晓得要抱着这个人,跟他腻在一块儿,最好这大会明天就结束,她要拐了他远走高飞去。

      “这是新月门主送来的谢礼。”两人并坐在房顶上,喝酒看月亮。
      梁明月最近对“谢礼”二字尤其敏感,脸上一阵潮热,还好是晚上,脸红也看不太出来。
      “哦?他也被蚊虫咬了?”
      天下名山和不名山,只要是山便都一样,昼夜温差大,不适应的人来了,伤风之症便会流行起来,被山中蛇虫咬伤的事故也是不断。梁明月想着曲燕南虽然每个院子都送了防虫的药,但那些西塞莽汉,看不上中原大夫的东西也是有可能的。
      “他受了点内伤。”
      “被何人所伤?”梁明月又想起个少年冷冷地说“那就让他再来试试”的样子。
      “不清楚,伤势并不严重,对方也算手下留情。”
      “……五云禅院这会儿高手如云,还有人敢这样撒野?”
      “你何时对江湖恩怨这么感兴趣?”曲燕南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眉,觉得她今日有点过份好奇了。“不觉得这里无聊了?”
      “我好歹也算人在江湖,总要博闻强记,戚圆圆什么都知道,什么人都认识,我天天和她一起,也不好一直当个傻子。”梁明月没提宁一的事。
      曲燕南点头笑道:“博闻强记原来是这样用的。”又问:“这酒如何?”
      “这哪是酒,我只当糖浆喝了。”一壶下肚,梁明月很不过瘾,“他们西塞人糙马壮,就喝这个当酒?也太弱了些。”
      “西塞酒风豪迈,家家户户都有独门酿酒秘方,至于这葡萄琼浆,怕也是瞿门主千挑万选,送来认为最合适我喝的酒而已。”
      “家家户户都会酿酒?!”梁明月听得眼睛都直了,这天底下,家家户户都会酿酒的地方也太多了吧。
      “想去吗?”
      “想啊!我这下子也等不及了,这个吵死人大会完了,我们立刻就去吗?”那些家家户户都会酿酒的地方,仿佛在梁明月眼前排起了队。
      曲燕南摸了摸她的头,眼里除了宠溺之外,更有无尽深邃,“嗯,立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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