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东风》曲贰

7、欲语迟（一） 他只知道自

　　船离了岸，岸上的人便没在了将明未明的黑暗里，天色由深转浅，已是一天清晨。
　　戚小玉不想当多余的那个，早就钻进船舱去了。
　　梁明月与曲燕南并肩站在船头，她牵着他的手，轻轻摩挲：“这次让我们曲大夫受累了，又要给人下药，又要陪我说谎，为我耽搁了这些时日不说，这会儿天都没亮就要启程，连觉都没得好睡。”
　　曲燕南轻笑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想我怎么谢？”
　　那空出的手掌轻落在梁明月的发上，却不答话。
　　梁明月抬头看他。
　　这人在旁人眼里如同冰山一般，唯独对她不同。
　　那好看的眼睛总是温柔，此时也如晨辉一般照向她，她觉得自己就要融化。
　　那手从发上滑到她的唇边，梁明月呼吸刚急促起来，便觉得眼前暗了暗，唇上被什么温润至极的东西压了压。
　　少时，那对眼睛又出现在她眼前，“这便算是你的谢礼了。”
　　梁明月被亲得怔怔的，曲燕南心中一动，便又趁机亲了下去，刚碰到便被推开了。
　　“你…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梁明月说话都磕巴了起来。
　　“我知道啊。”
　　“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才认识我多久？你就敢这…这样……”她边说边捂了嘴。
　　“我失忆了，对啊，但有什么关系呢？”
　　“嗯？”
　　“失忆不失忆，都不妨碍我喜欢你啊。”曲燕南嘴角含笑。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已经很久了。”
　　曲燕南自从恢复记忆起，便一直忙于筹谋盘算。
　　据传西塞有人见过飞天境掌教标志——浴火飞天纹身。他要循着这个线索，找到顾渊那也许尚在人间的儿子。
　　他时常想起疏云姑姑，那个带他逃出生天的婢女，她的脸浮现出来，便让他觉得余生荒凉。
　　姑姑带着他远离故乡，在个没几户人家的小村搭起了房子。
　　他们相依为命那六年，晨昏定省，是去对着神主牌下跪，早晚各跪半个时辰，无论寒暑。
　　他关于疏云姑姑最后的记忆，是那张严肃又悲伤的脸，瞳仁里灰败一片，催促着让他赶紧逃命。
　　“他们找到了我们，姑姑再也不能保你了，你是曲家最后的希望，重振流觞山庄，要让魔教余孽不得翻身，你要记住。”
　　飞天境那时早已消失江湖，前来追杀他们的人，不知道是何来路。
　　九岁的他又愤怒又害怕，大概是慌不则路，他不知自己怎么跑上了山，一脚踏空之时，只觉得被风托着，急速下降，天上乌云蔽日，将要下雨。
　　“我找了你们许多年，原来你们去了永宁。”柳海平说，“怎么山长水远地去了永宁？”
　　他从碧水阁醒来，跳过了中间十年，坠崖之前那种愤怒无助和恐慌漫上来，那些人似乎还在追着他。
　　他要重振流觞山庄，让魔教绝无翻身机会，要报曲氏血仇。他有很多事要做，哪里有时间喜欢人？
　　方圆数十里都知道碧水阁主柳小姐天之骄女，如花似玉。她只对他好，事事周全，无微不至，连碧水阁下人都从未见过他们眼高于顶的大小姐这副样子。
　　他却不领情，永远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柳海平看重他，既因为他是故人之子，更因他容貌气度与医术天赋，他并不是不知道，但他没时间想这些事。
　　此去讲武大会，名为替代柳海平出席，他也需要跟许多人见面。当年灭飞天境的情形如何，怕也只有那几位武林泰山讲得清楚仔细。
　　但偏偏就有那么几天，在他无边无际的荒凉梦里，拨云见日似的，让他看见了蓝天绿树，绵延无尽的山线，听见淙淙溪流水声，少女清脆的撒娇，将他的昨天撕开一条缝来。
　　他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梁明月闯进碧水阁时，他那冰冷无觉的心忽然就软了。
　　看见她哭泣会觉得不忍，听见她的声音会觉得心疼，她伸手去拉他的衣领，那么自然亲密，让他有一瞬间的恍神，差点忘了要拂开那双手。
　　这不像他。
　　他从没有过这种熟悉、温暖、安定的感觉，只要他一想起那个紫色衣裳的不速之客，心中便起一阵温热。温热得让他觉得，除了那些事，他的余生还有别的可能一样。
　　这个吻对他而言非常自然，他在她身边时，没来由地非常放松，没有思考蓄谋，但凭知觉行事。他只知道自己想靠近她，亲近她，向她讨一份独一无二的谢礼。
　　他所忘记的那十年，据她说，是与她在山林里安静度日，那时他只想成为她的影子，为她寻遍世上好酒。
　　他曾怀着的是什么样的少年心事？他想不起来，也无从知晓。
　　那是他缈然的前世，也是在他那恨渊血海中，微不可察的小小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