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千年》宿寐屛

3、起名 转眼到了正

　　转眼到了正月初五，连日的风雪彻底散尽，天朗气清，艳阳高高悬在北国的晴空之上，是难得的大晴天。
　　家里热热闹闹、接连应酬亲友数日，一向随性不着调的齐老四两口子，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大闺女，至今还没有正经大名。
　　这天一大早，齐老四早早洗漱收拾妥当，裹紧厚棉袄直奔村书记家——也就是他大伯齐大爷住处。
　　整个幸福村，就属齐大爷辈分最高、读书最多，是全村公认的文化大鳄。
　　哪怕齐老四夫妻俩本身都是公办学校的老师，村里红白喜事题字、新生儿起名这类要紧文雅事，全村人第一时间都会找上门拜托齐大爷，在村民心里，齐大爷的学识远比镇上教书先生更有分量。
　　齐大爷此刻也刚刚起身，站在自家小院里准备劈柴生火。土灶刚引上火苗，屋内炕头上躺着三个孙子，隔着窗户叽叽喳喳嚷嚷着天冷。
　　这个冬天反常的酷寒，北风刺骨格外熬人。
　　齐大爷一辈子勤俭过日子，舍不得烧秋日进山砍的硬杂好木柴；上等柴火全都留着寒暑假孙辈回来取暖用，平日里家里生火只烧轻薄的玉米秸秆。
　　秸秆起火快、散热更快，屋里热气留不住，小院里更是冷风乱窜。
　　他掐灭手里燃了一半的旱烟，抬手抡起斧头，对着木墩上的原木用力劈下。
　　齐老四恰好跨进门，见状连忙上前按住木柴，熟络地接过斧头：“这天冷得邪乎，大爷，您歇着，我来吧。”
　　齐大爷也不和自家晚辈客气，背着手站在一旁打量他，眉眼带着笑意问话：“你今儿怎么这么早过来？家里娘俩都挺好的吧？听你大娘说，你家姑娘七八斤重，白白胖胖，格外招人稀罕。”
　　提到闺女，齐老四脸上立马漾起藏不住的骄傲：“那可不！我家闺女，天底下最好看。”
　　齐大爷了然一笑：“我看你这急匆匆的样子，是上门给孩子起名来了。我就估摸着，你差不多该过来了。”
　　“可不咋地！”齐老四挠挠头憨笑，手里劈柴的动作没停，“这几天全家都高兴昏头了，这么大的正事，愣是给忘干净了。”
　　“那可马虎不得。”齐大爷神色郑重几分，“咱们老齐家传承八代，你这闺女是这一辈头一个姑娘，这名字，必须认认真真好好取。”
　　齐老四放下斧头拢好木柴，感慨道：“大爷，说起来日子过得真快，一晃我都当爹了。”
　　“日子本就是一辈接着一辈过，说到底就是守着家人好好过日子。”齐大爷看着眼前长不大的晚辈语重心长叮嘱，“你都成家当爹了，不能再像从前胡闹。去年还看着你跟老三结伴上山打麻雀贪玩，往后肩上有担子，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都明白。”齐老四乖乖应下，“等过完年学校闲下来，我打算出去找点副业多挣点钱。我三哥在家也没事干，我寻思带着他一起。种地养家撑死饿不死，挣不着余钱。”
　　齐大爷轻轻摇头：“你出去干活，本意是奔着你大姨姐那边门路，带着自家兄弟掺和不合适。这事你不用操心，过完年我托城里老友，给你二哥、三哥安排事。”
　　“那感情好。要是差事不稳妥，我们哥几个再凑一起商量出路。”
　　两人闲谈间，院中原木已经劈整完毕。齐老四手脚麻利把细碎木柴收拢整齐，装在柴火担子上，挑进屋内堆在灶台侧边，方便日常添柴烧火。
　　落座后齐大爷直奔正题：“说正事，你心里想给闺女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就得与众不同、简单大气、朗朗上口的。”齐老四语气笃定。
　　“进屋细说，外头风大。”
　　齐大爷家是当地最常见半砖半土的农家平房，没有专门的厅堂，厨房坐落房屋正中，左右两间对称卧房。他领着齐老四走进暖和的东屋，炕上躺着自家两个小孙子。
　　齐大爷两个儿子在镇上公职单位上班，早年严守计划生育政策，两家都只有一个独子；大儿子早年政策宽松，也只育有一子。
　　两个半大淘小子看见齐老四进门，齐刷刷坐起身，声音清脆整齐：“四叔过年好！”
　　“过年好，孩子们。”齐老四笑着伸手摸兜，掏出一把腌炒咸黄豆分给几个孩子。
　　这是齐老太太亲手炒制的年货黄豆，咸香入味，口感酥脆，过年期间比瓜子糖果更受村里小孩子欢迎。
　　齐老四向来是村里的孩子王，兜里常年揣着零食，见了晚辈总要分发一些。
　　三个小孩捧着黄豆，围坐在炕沿津津有味分食。
　　齐大爷看着几个孙子光着身子坐在风口，生怕受寒感冒，连忙上前把孩子们挨个推进被窝，仔细掖紧四面被角：“赶紧钻被窝待好，大冬天别冻感冒。”
　　东屋陈设简单朴素，靠墙立着两只老式实木大柜。
　　柜顶摆着一面老式玻璃圆镜，镜面刻印伟人浮雕画像；镜子侧边贴着一张陈旧山水画，纸张微微发皱，想来是早年房屋墙面漏风，拿来糊墙挡风用的，反倒给朴素的屋子添了几分雅致。
　　画幅边角竖着题着两行行书繁体字迹，屋内采光偏暗，加上字体飘逸晦涩，身为老师的齐老四大半都认不全。
　　他抬手指着墙面发问：“大爷，这幅画啥时候糊上的？我之前过来从没见过。边上写的什么字啊？”
　　齐大爷打趣瞥了他一眼：“亏你还是公办学校老师，平常不多读书认字。
　　这是前段时间公社统一下发的字画，上面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讲的是做人立身的根本道理。
　　等你闺女长大了，知道自己当老师的爹斗大的字认不出一筐，不笑话你。”
　　齐老四满不在乎哈哈一笑：“当老师咋了？现在学校经常欠工资，我教书纯属积德行善。再说我教体育的，认那么多字没用。”
　　齐大爷无奈摇头：“你这张嘴，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说笑间，齐大爷站起身从柜子最内层取出一本老旧族谱。族谱封面用大红纸条缠绕包裹，纸张泛黄发脆，边角磨损破损，看着年代久远。他小心翼翼将族谱展开，平整挂在东屋正墙，取出三炷清香点燃，插进案头香碗，神色肃穆低声祷告。
　　“齐家列祖列宗在上：我齐氏第八代首生千金，初一吉时平安降生。今日后辈为幼女定名，恳请祖宗庇佑此女一生聪慧康健、福寿圆满、平安顺遂。”
　　祷告完毕，他转头看向齐老四：“老四，今儿定下大名，我直接录入族谱，你看行不行？”
　　“都听大爷安排，这些老规矩我不懂。”齐老四随意摆手。
　　“现下村里都不兴老旧礼法了。我们早年上族谱，流程繁琐规矩繁多，很多礼数现在都传丢了。”齐大爷端详着族谱缓缓思索，“这孩子初一迎春降生，咱们顺应时节，女孩子名字本该温婉婉约。
　　我先想想，杜甫诗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不如叫齐雨润，温润吉利，贴合生辰，怎么样？”
　　齐老四立马摇头：“这名绕口，听着别扭，换一个。”
　　齐大爷耐着性子思索，又吟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齐碧玉，温婉秀气，适合小姑娘。”
　　“太俗了！”齐老四连连摆手，“村里小姑娘遍地都是小玉、小翠，一抓一大把，不行不行。”
　　“那齐纸鸢？”
　　“纸鸢是啥？听着轻飘飘的，寓意不好。”
　　齐大爷无奈解释：“纸鸢就是风筝。跟你说了多读点书，偏不听。”
　　“那更不行！齐风筝？听着就不着调，换！”
　　几番否决，齐大爷没了耐心：“那你自己说想要什么名字！事这么多，我都拿不准你的喜好。”
　　齐老四眼睛一亮，抬头看向墙上那两句他听不懂、却觉得格外高深的格言，脱口而出：“君子当自强不息！就叫齐自强！”
　　“胡闹！”齐大爷当即制止，“这是男孩子的硬朗名字，你家是小姑娘！”
　　“小姑娘怎么了？我闺女不比男孩子差！”齐老四态度格外坚决，满眼笃定，“齐自强，大气霸气，寓意还好。就这个，不用换了！你刚才都说这话是立身大道，多有文化！”
　　在他眼里，听不懂的古文格言，天生就自带庄重高级感，这名字远比温婉闺名更体面。
　　齐大爷再三确认：“可想好了！录入族谱的名字，和户口本不一样，这辈子改不了，落定就没法变动。”
　　“不改了！我闺女就叫齐自强！”齐老四斩钉截铁。
　　拗不过他，齐大爷只好取出一支笔头分叉的老旧毛笔，磨好墨汁，颤巍巍将**齐自强**三个字工整写进齐氏族谱。
　　齐老四盯着纸面越看越满意，笑着吹捧：“大爷，您这毛笔字，越写越精神好看！”
　　齐大爷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懒得接话。齐老四心愿落地，乐呵呵摸着后脑勺，迎着寒风快步回家向媳妇交差。
　　家中土炕上，王老师正安静照看襁褓里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格外香甜。
　　王老师闲来无事，时不时轻轻拍拍孩子后背，用指尖轻轻碰碰婴儿软乎乎的小脸。熟睡的小丫头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不醒。
　　齐老四一阵风似的冲进屋内，满脸藏不住的得意笑意：“媳妇！起好名字了！咱闺女有大名了！”
　　王老师轻声问道：“叫什么？你大爷取的？”
　　“可不是！齐自强！怎么样？霸气响亮，朗朗上口！取自君子自强不息，多有文化底蕴！”
　　王老师眉头一蹙，面露不喜：“不好听，太硬了。你大爷学识那么好，怎么会取这种偏男生的名字？”
　　“可别乱说！”齐老四连忙拦住她，“这么说大爷该不高兴了。”
　　身上带着屋外寒气，他不敢凑近襁褓怕冻到孩子，只站在炕边痴痴盯着自家闺女，越看越稀罕。
　　“名字这事就这么定了，别挑剔了。”齐老四补了一句，“都上族谱了，彻底改不了。我听着就挺好，干脆利落，跟喊吉利口号一样。”
　　王老师瞬间沉下脸色，眉毛一竖盯着齐老四，语气带着试探：“行吧。但这名字压根不像女孩名——你们老齐家，是不是嫌弃我生的是闺女？重男轻女？”
　　察觉到媳妇生气，齐老四立马慌了神，连忙摆手解释：“绝对没有！我大爷反复说了，咱家这独一份的小闺女，比孙子还金贵稀罕！”
　　“最好是这样。”王老师收敛神色，温柔看向襁褓，“我告诉你，我家姑娘以后，肯定比男孩子更有出息。”
　　齐老四放软语气：“咱们小门小户，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功成名就，一辈子无灾无难、平安健康就够了。”
　　王老师忍不住笑了：“哟，看不出来齐老师，这么会说话。”
　　齐老四一脸得意傻笑，想起还没把定名的消息告知双方老人，匆匆转身出门奔走报喜。
　　王老师懒得管他，继续温柔逗弄炕上熟睡的小婴儿。
　　就在这个正月初五，齐家幼女正式拥有了自己的大名——齐自强。
　　这个承载着父母朴素期许、阴差阳错定下的硬朗名字，注定铺垫她与众不同的一生。
　　前路祸福好坏，全凭她自己一步步闯荡。唯独希望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此生面对双亲，永远眉眼带笑、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