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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生 北国的除夕 ...

  •   北国的除夕,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凛冽的寒风卷着漫天大雪,漫过安静的幸福村,把整片小镇裹进一片苍茫的纯白里。
      风雪不止带来刺骨的隆冬寒意,更将屋舍、院墙、田埂尽数雕琢,天地间一派银装素裹,静谧又肃穆。
      夜色渐深,三更已过,村里家家户户的窗棂上,都晕开一团暖融融的昏黄灯光。
      老一辈过日子素来节俭,可除夕夜的守岁灯,没人舍得早早熄灭。暖光从窗内漫出来,浅浅铺满屋檐;灯光照不到的墙角、街巷,尽是皑皑白雪,白得干净,白得沉寂。
      隔上片刻,便有各家的男主人推门而出,挥舞着铁锹清扫门口的积雪——若是夜里不把雪清干净,大雪封门,第二天一家人怕是半步都踏出不了院门。
      入夜后连绵不绝的鞭炮声,渐渐稀疏零落,最后消散在风雪里。
      喧嚣落幕,整个村子慢慢沉入深冬的寂静,天地万物仿佛都敛了声息,静待旧岁落幕、新年伊始。
      就在万籁俱寂的前一瞬,村头齐老四家低矮的土坯房里,陡然炸开一声清亮的产妇尖叫,紧接着,一声软糯又有力的婴儿啼哭,刺破了沉沉风雪夜。
      远处接连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隆巨响,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齐家众人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村里哪家不差钱粮的人家,除夕后半夜夜还在放鞭炮,白白糟蹋钱财。
      产房里蒸腾着热气,齐老太太抬手擦去额头上细密的虚汗,长长松了一口气:“可算生下来了。”
      齐老四守在产房门口,第一时间抱起襁褓里粉嘟嘟的女婴,一张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嘴都合不拢:“我闺女!真俊!天底下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小丫头!”
      院门外,老齐头倚着门框,在鞋底轻轻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烟灰。
      他踮起脚尖,探头往屋里望向刚出生的小孙女,一辈子常年紧绷、不苟言笑的硬朗面庞,层层叠叠绽开满脸褶皱,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总算盼来个孙女了。”
      老齐头一辈子最看重阖家和睦、兄弟同心。
      定下规矩:家里儿媳生产,全家老小都要到场陪着撑场面。
      大伯哥不便进入内室产房,狭小的厨房又挤不下众人,于是齐老四的三个哥哥,全都挤在四面漏风的偏厦里,裹紧厚棉袄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只能闷头抽着旱烟等候。
      几个连日陪着熬守、被生产动静折腾大半宿的几位嫂子,听见婴儿落地的啼哭,齐齐卸下满身疲惫,悄然松了口气。
      这难熬的一夜总算熬到头,终于能回自家收拾收拾,吃顿安稳的年夜饭了。
      偏厦里冻得手脚发麻的三位大伯哥,闻声也纷纷露出了憨厚的笑意,嘴里嘟囔着吐槽:“艾玛,冻死个人!这下好了,尘埃落定,咱们能回家过年喽。”
      产房里,专程赶来陪产的老王太太——齐老四的丈母娘,眼眶通红,抬手抹着止不住滚落的热泪。
      女儿生孩子,比当年她自己怀胎生产还要揪心忐忑,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听见孩子的啼哭,她悬着的大石才彻底落地,心底只剩满心欢喜,暗自庆幸还好赶上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女儿这胎平安生女,不用再遭二次生育的罪。
      齐老太太强撑着生产熬夜带来的满身疲乏,开口有条不紊安排众人:“都回各家过年吧。产妇和孩子我都收拾妥当了,母女平安。咱们老齐家这小千金,是个有主意的,专门挑除夕辞旧迎新的吉时降生。
      亲家母,你也早点回去,给家里亲家报个平安。今晚我留在这守着老四媳妇和孩子,你们都不用操心。”
      三更深夜,风雪未停,一屋子人熬了整整一夜早已身心俱疲。
      众人没有多做推辞,细细叮嘱产妇好生休养,又多看了两眼襁褓里的新生儿,便各自冒着风雪散场归家。
      初为人母的王老师躺在家乡温热的土炕上,虚弱地侧过头,望着襁褓中闭着眼酣睡的小女儿。
      眼底漫出浓稠柔软的母爱,心底百感交集。这一路九死一生,总算母女平安,老天厚待。

      一夜风雪匆匆而过。
      大年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风雪停歇,白雪覆满全村。齐老四兴冲冲推开房门,迎着新年凛冽的晨风,跟着全村此起彼伏的脚步,麻利点燃一串迎新鞭炮。
      烟火碎屑落在皑皑白雪上,鞭炮声响彻清晨的村落。
      一夜之间,这个憨厚普通的农家男人,肉眼可见多了几分沉稳成熟,初得爱女的幸福与满足,毫不掩饰地溢在眉眼、嘴角之间。
      鞭炮燃尽,他搓着双手推门回屋,轻声招呼母亲:“妈,吃饭吧。”
      里屋内,妻子产后虚弱还在熟睡,刚出生的小闺女也蜷缩在襁褓里睡得香甜;熬了一整夜的齐老太太,这才终于能歇口气。
      老太太看见儿子领口敞开、棉袄没有拉严,连忙快步上前把他拽进温暖的屋内,语气满是疼爱嗔怪:“出门怎么不知道把棉袄穿严实?这北风跟刀子似的,冻坏怎么办。”
      她一边帮儿子拢好衣襟,一边絮絮叨叨交代琐事,脚下脚步片刻不停:“你自己简单垫补几口吃饭就行。我先回去给你爸做饭吃。
      中午全家过来,你丈母娘一家人今天肯定上门来看外孙女。
      屋里炉子我已经烧旺了,炉上炖着小米粥,你多上心盯着,别烧糊了。
      粥快熟的时候,往里面卧几个鸡蛋,之前存的鸡蛋都放在碗柜最下层。”
      “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你媳妇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千万别让她随便下炕。月子里见不得冷风,就让她安心待在里屋,千万别往厨房跑。”
      一连串细致周到的叮嘱落地,人已经踏出了房门,踩着积雪往老宅走。
      “妈您放心,我都记牢了。路上慢着点走,等我丈母娘过来,我就过去找你们。”齐老四乖乖应下,蹲在烧得滚烫的炉边烤着冻凉的手背,心里安稳又暖和。
      齐老太太今年刚过五十有二,身子骨硬朗结实,一辈子操劳家事,把四个儿子全部拉扯成人、帮着安家立业。
      如今最小的老幺齐老四,也顺利生下这唯一的孙女——她这辈子这辈子身为母亲、身为婆婆的全部人生大事,竟全都圆满落地,超额完成。
      一想到这里,历经半生操劳的老太太心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满足,往后只剩坐享天伦,妥妥的晚年好日子。
      老齐家儿孙满堂,一大家子人丁兴旺。
      老大家里两个个儿子,长子齐百川今年十二三岁,模样周正俊秀,读书更是天赋出众,年年稳拿三好学生,是全村都知晓的好苗子,妥妥将来能光宗耀祖的齐家栋梁。
      二孙子齐百峰生得一双小眼睛,性子活泼调皮,嘴甜会说话,最擅长哄长辈开心,老话都说淘小子必有出息,老太太向来对他偏爱有加。
      三孙子是老二家的,紧挨着二哥出生,先天早产,从小体弱难养。老太太当年怕这孩子养不活,索性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老四老五,齐百屿、齐百峻年岁相仿,都是足月落地的壮实胖小子。
      齐百屿还比齐百峻大上两个月,从小到大身体健康省心懂事,几乎没让长辈操过一点心。
      老太太帮二儿媳坐完月子,看孩子安稳好带,便没有过多插手照料。
      只是二儿媳无娘家依靠,孤身一人在齐家过日子,性子勤恳能干、惹人怜惜,老太太平日里时常悄悄贴补钱粮物件。
      后来二儿媳时隔两年又诞下小儿子齐百嶂,家里孩子太多忙不过来,老太太心软,又把这个小孙子接到身边亲自照看。
      老三媳妇也能生,接连给齐家添了三个孙子:齐百屾、齐百岳、齐百岍。
      好在亲家母时常上门帮忙搭把手照看孩童,不然单凭齐家二老和老三夫妻,根本招架不住三个皮小子。这三个孩子两边老人轮番溺爱纵容,父母平日里大撒手掌柜疏于管教,慢慢成了村里远近闻名的三个小魔头,整日上蹿下跳闹个不停。
      齐老四结婚最晚,生育也落在兄弟最后。
      这时候全国计划生育政策执行最严格的时候,夫妻俩都是在编人民教师,政策约束加上自身意愿,大概率不会再生育二胎。这独一份的小孙女,自然而然成了老齐家全族最金贵的掌上明珠。
      阖家团圆的年味,叠加新生儿降生的天大喜事,融融暖意填满齐家的土坯小院。一大家子人沉浸在圆满的欢喜之中,满心憧憬往后的安稳幸福日子,无人知晓村外的变故。
      幸福村外围空旷苍茫的田野上,漫天白雪覆盖的稻草垛深处,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流浪乞丐。他嘴唇干裂,反反复复低声喃喃念着晦涩难懂的话语,声音微弱被风吹散。
      片刻后,浑浊漆黑的旷野之中,乞丐猛地睁开一双昏黄浑浊的老旧眼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喜似悲、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风雪落地,吉凶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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