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迟》Lynn95

3、花假

　　米珂很崩溃，直到上车了，她还没缓过神来。
　　什么修罗场啊，她假装不经意的看后视镜，观察黎莹的状态。

　　挺好的，还能继续有说有笑，没问题。
　　虽然是前男友和现任相亲对象的会面，很多人都可能会碰到这种情况，但是到了黎莹这里，事情就不一般了。
　　事情的重要程度往往要看牵涉其中人物的身份地位，这一个是从前赫赫有名但是销声匿迹再度归来的前男友，一个是风投界跺跺脚就会地震的人物。
　　米珂扶额叹息果然优秀的人只和优秀的人在一起。

　　“没想到这么巧。”肖宸到了这个年纪，也有过几任正式的女朋友的，以己度人，他不觉得分手多年的前任还能再如何，他心里略有迟疑不过因为这人是傅西寒。
　　“是啊挺巧的，好多年没见了。”黎莹结果话题：“今天谢谢你的招待，菜色很好吃。”

　　肖宸闻言笑了，眉眼间是真的放下了些东西，他很喜欢黎莹，这种喜欢更多的是欣赏。
　　他能答应父母来，就是因为黎莹除了是他父母看中的肖家的儿媳，还是他心目中妻子的人选：“那人呢？”
　　黎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他：“也很好。”
　　司机和米珂微微偏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三个字：电灯泡。

　　车子在远宏大厦前停下，肖宸邀请黎莹去看周日晚上的音乐剧，黎莹也答应了。

　　她的微笑，保持到踏进公司大楼。

　　米珂看见黎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崩塌，甚至说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差。
　　“去查，查傅总的工作手机号，或者联系他的秘书，我要见他。”
　　当年他们分手，黎莹曾去过一次他们曾经的家，想要把贝贝接到自己这里养着，结果阿姨告诉她，贝贝走丢了。

　　她没有想过傅西寒会拿这种事情骗她，见到贝贝的一瞬间，意外高过喜悦，等她反应过来曾经发生了什么，傅西寒已经离开了，她也不想再看他的背影，和肖宸一起上了车。

　　黎莹研二的时候，他们同居。
　　那时候，傅西寒创业正是忙碌的时候，房子又很大，黎莹觉得孤独，所以提出想要养一只狗狗。
　　后来，傅西寒和她一起带回了贝贝。

　　贝贝来他们家的时候还很小，在黎莹心里，和她的孩子没有区别。
　　饶是她妈狗毛过敏，她也愿意自己照顾他，把他带回自己身边。

　　所以当年，贝贝走丢的消息很让黎莹自责难过，也询问是在哪里走丢，但阿姨都支支吾吾的，她想去联系傅西寒，但是他换了号码。
　　她没办法。

　　每次一看到狗，黎莹都会难受，谁知道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半个小时过去，米珂进来：“黎总，电话我找到了。但是...”
　　黎莹抬起眼眸，眉眼间已是十分不耐：“说。”
　　接手远宏之后，她甚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傅总的助理说让您等一个小时，他在整理东西。”

　　黎莹都气笑了，她本欲直接自己打给傅西寒。
　　但是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一个小时，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结果一个小时后，米珂接到电话，然后下楼。
　　再上来的时候，看到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因为她牵着一只狗。

　　黎莹把贝贝放到腿上，用手不停地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
　　“黎总，这是傅总的秘书送来的，还有很多狗粮和狗狗的常用品还有这个狗狗美容店的卡。傅总的秘书说，傅总说‘你尽管养着，哪天觉得麻烦了，再给我送回来’。”说的她的舌头都要打结了。

　　黎莹手上的动作停下，原本的怒气渐渐散去。
　　因为她也想起来了，当年他们分手时，她曾对低下身段的傅西寒说,太麻烦了，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那时，她漠然的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眼里渐渐暗淡，看着他狼狈离开。

　　黎莹下午取消了所有会议，带着贝贝去了傅西寒给的宠物美容店，是一家大的全球连锁。
　　她把贝贝交给美容师的时候，贝贝不安的直叫，黎莹安抚了好久他才镇定下来，慢慢的享受洗澡。
　　黎莹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涩。

　　掏出手机，拨打了从米珂那里要来的新的号码。
　　电话拨通，她暗自吸了几口气，可惜吐出来时，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电话那端静静的等着。
　　“我带贝贝来洗澡了。谢谢你。”谢谢你把他照顾得很好，谢谢你，愿意把他交给我。

　　傅西寒坐在车子里，看着车窗外的那间透明屋子，好像隔着墙，看见电话中的这个人打电话的样子。
　　他让项严下车交代事情，自己坐在车上看着，不知道停了多久，就在他想要离开时，他又看到黎莹抱着贝贝上车。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一幕，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下意识让司机跟上。
　　项严特别想提醒他，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投资会议需要参加，但是他不敢。
　　因为傅西寒的眼神太过于沉重。

　　“嗯。他前一段时间有点水土不服，我带他看过医生了，现在没有什么问题。你记得给他补充营养。诊所的号码在他的背包里，如果出现返场的显现你就联系那个号码。”傅西寒的声音就在黎莹的耳边响起。

　　水土不服，黎莹不敢去想这几个词背后的场景。
　　难道这几年，他一直都把贝贝带在身边？

　　短暂的沉默后：“如果你没有时间，那就打给我，我带他去诊所。”
　　黎莹不知道说什么，想说的有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好。”

　　“我还有会，先挂了。”傅西寒很快挂了电话。
　　黎莹没回答，机械的点了红色的按钮。

　　项严心里嘀咕，合着您还记得要开会。
　　傅西寒把视线转回来：“回公司。”
　　手中无意识的转着手机，这样的对话，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想到不久前黎莹和肖宸站在一起的样子，傅西寒的脸色又沉了好几度。
　　他是个男人，同性之间总是能轻易的从对方眼里，看清掩藏在皮肉之下的心中所想。

　　但是他看不懂黎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从未看懂过她。
　　相遇之时，他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连对视心里都在打鼓。
　　可是黎莹却能轻描淡写的和他说好久不见。
　　好得很啊。

　　贝贝洗好澡，黎莹就直接带他回家了。
　　看到他笑眼的时候，什么烦恼都能暂时丢在脑后。

　　路上，范女士来电询问她中午相亲的感受。
　　黎莹不想回想中午发生了什么，急忙打岔，聊了几句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窗外渐渐退后的树木，心里清楚，是她在往前进。

　　到家的时候，米珂已经让人把傅西寒送来的用品放在了玄关，还告诉黎莹傅西寒还留了一个电话，说是一直照顾贝贝的阿姨，如果她不方便把贝贝带到公司，那就让这个阿姨来照顾。

　　挂掉电话，黎莹把贝贝的牵引绳解开。
　　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贝贝就开始在屋子里撒欢，跑的耳朵都飞起来，到处嗅。
　　黎莹看他跑来跑去的样子，笑着琢磨还是要买地毯，不然怕影响楼下的邻居。

　　黎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鸡尾酒，打了个电话给米珂：“明天的安排调整一下，上午我不去公司了，有重要的事情等后天再告知我，再替我安排辆车，十点钟在我楼下等，你跟我去一趟河下古城，带着相机。还有那个阿姨你帮我联系一下，后天九点来我这。”
　　她没法丢下所有的工作，贝贝在公司也不方便。

　　挂掉电话，黎莹一口口的下意识吞咽酒，等到全部喝完，她的脸也红了。
　　生意场上，她很少喝酒，因为大家都知道黎总不胜酒力，如果喝得急就连几度的鸡尾酒都能喝醉。

　　想着要铺地毯，家装的名片在卧室，黎莹进去拿，一开门，贝贝迅速蹿到床上。
　　黎莹头皮一阵发麻，她对自己的床，有着病态的洁癖，没有洗澡换衣服是绝对不会上床的。

　　以前，傅西寒有时应酬太累了，会直接躺下来，不知道被她数落过多少次，贝贝也是，不擦脚，黎莹是不可能让他上床的。

　　喝醉了，没有什么太多的思考，下意识的：“贝贝，你下来，怎么和你爸一样！”
　　等她反应自己说了什么后，她愣住了，浑身发麻。
　　眼睛渐渐地和脸一样的红。

　　她缓缓的坐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头深深的埋进去。
　　她醉了，她想她醉了。
　　到这一刻她终于承认，从机场再见，和金陵饭店的偶遇，她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过。
　　四年间，她从未放下。

　　她捂住锁骨下方的浅浅疤痕，无声的哭泣。
　　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的贝贝赶紧从床上跳下来，他一下子忘了，这不是在爸爸的家里。
　　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远远的站在黎莹前方，看她久久未抬起头，还是鼓起勇气贴到她身旁。

　　发现妈妈哭了，贝贝一下子愣住，他以前犯错，爸爸就会揍他屁股，说是妈妈把我惯坏了，但是这次妈妈怎么哭了。
　　呜呜呜，狗狗好委屈。

　　黎莹察觉到贝贝看着她，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把他抱起来：“以后不擦脚，不能上妈妈的床，知道了没有贝贝。”她哭过，声音还显得沙哑。
　　贝贝哪管那么多，直往她身上拱。

　　黎莹把贝贝抱去卫生间擦脚，然后换床单被套，等她洗完澡和贝贝躺在床上时，整个人又累又困。
　　她慢慢的抚摸贝贝的脊背，在她的安抚下，贝贝阖上了眼，黎莹听到匀速的呼吸声。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贝贝的呼吸声。
　　“贝贝，这些年和爸爸过的好吗？”
　　他过的还好吗？
　　他原谅妈妈了吗？
　　她不敢说出来。

　　秋夜终于没有了蝉鸣，可是少了蝉鸣，夜晚又显得过于安静。
　　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有的已经开始飘落，急着继续自己的另一段旅程。

　　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面对真正的自己。
　　有的人从未忘记，有的人从未离开。

　　夜晚，傅西寒躺在床上，手枕在脖子下方，贝贝不在，他的手也解放了。
　　贝贝有一点分离焦虑，所以格外的黏人，只要他在家，贝贝就趴在他身边，睡觉也要也要窝在他旁边。
　　以前黎莹管着他的时候，他就睡自己的小床，也很乖，确实是他把他惯坏了。

　　他回国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前面应傅太太的要求都是在老宅住着，也就是最近公司太忙，才住回了景秀苑，离他公司比较近。
　　从买房到装修，可谓是一掷千金。

　　帮他盯着户和装修的发小，直吐槽这人不是个玩意，闷声不响赚大钱去了。
　　又欣慰，傅西寒还是傅西寒，一生就少有失智的时候。

　　傅西寒人生真正意义的第一桶金买的房子在玫瑰园。
　　当时买别墅时，付首付他手上的资金是吃紧的，但是最后还是买下了，因为黎莹喜欢。
　　所有她喜欢的，都是他心甘情愿去争取的。

　　后来陆陆续续的设计、装修，到黎莹研二的时候，他们住了进来，开始同居。
　　黎莹睡主卧，他睡客卧。
　　那个时候他创业的路不好走，应酬很多，黎莹就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等他，有的时候等不到就睡着了。
　　他回家再把她抱进房里，她会下意识的和他说，你回来啦。

　　每一次他都很心疼。
　　也让黎莹以后别等他，她嘴上应着，却依旧在客厅等。
　　后来他再也没有在晚上十二点后回过家，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

　　这个房子里，发生过太多事情，欢笑争吵都有，处处都是他们的回忆。

　　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傅西寒没有回玫瑰园，只让阿姨定时打扫，也不要动里面的摆设。
　　他怕一回去都是有关黎莹的记忆，她却不在他身边。

　　后来去美国前，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客厅，看着黎莹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是真的很好，好到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去美国的第二年，春节他回家，吃完年夜饭，发小们约着出去玩。
　　场子里人多，不知道哪个说起了玫瑰园的开发，新的商业中心落实，加上交通轨道的建设，玫瑰园房价一路高涨，特别是当年限量的别墅区，傅西寒买的那套价值翻了几番，几近突破八位数。

　　傅西寒叼着烟出牌，眯眼听着他们夸他眼光毒辣。
　　熟悉的发小急忙使眼色，生怕触他的眉头。
　　一切和黎莹有关的，他们可都不敢在傅西寒面前提。
　　结果他都很淡定，利落的出牌，打的他们输的只剩裤衩。

　　终于坚持不住，叫停了牌局。
　　傅西寒淡嬉，说他们就这点出息，然后潇洒的把赢来的筹码全部给了刚巧进来送酒的服务生。

　　那一摞筹码，能抵一辆代步车。
　　玩的不近的带着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拿着烟潇洒出门，玩的好的嘴上骂骂咧咧，这货怎么去美国之后愈发嚣张了。

　　只有替傅西寒拉开门的服务生看见了这位刚刚脸上还带着俊朗笑容的傅总，转个身的功夫，脸色就沉的不像样子。
　　深邃的眼眸里，说全是冰碴也不为过。

　　除了傅西寒本人，没有人窥见那天听到玫瑰园的他心中有多么难受。
　　那曾经是他的家，除了父母给的之外，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玫瑰园在他眼里从来没有什么金钱上的价值，他只知道那是他的爱人每晚休憩的地方，但是世易时移，她不在了，那里就只是房子。

　　没有温度，没有意义的一幢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