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拒绝》妙吉敖兰

86、第 86 章 最好可以久

　　手电灯随着他们的步调，在白桥手里前后不停的晃动着，便也将投影在水泥路面上的，他们的身影，拉得一下长一下短的，来回不停的变幻着。

　　白桥就走在乔白的身后，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时不时的将乔白的影子覆盖湮没，偶尔并列在一起。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圆满，比在事业上取得的所有成就都还要圆满，他只想回家的这段路程能够长些长些再长些，他与乔白并肩而行的时光也能够久些久些再久些，最好可以久远到能够用一生去衡量。

　　如果乔白是因为身边的人事物景变化而忘记了幼时的事情，那么，白桥则因为家庭的特殊情况而被他刻意的忽略掉了儿时的事情。

　　父母同一天去世时，他也不过刚刚五六岁，是个尚不知悲伤为何物的稚龄儿童。

　　因为家庭贫寒的缘故，他没有像城里的孩子们一样，早早的去幼儿园里读书，而且在那年的大洪水中，大队部里的小学教室坍塌了，原本学生就少，村委会便也没了重建的计划，于是，白桥就不得不在七岁的那年里随着村里的半大孩子们一起到镇上的小学里去读书。

　　即使父母常年出门打工在外，不能陪在自家孩子的身边，可孩子们一旦提起家人来，心里总还是有个依傍的，然而，白桥，却因为奶奶经日的思念过世的儿子，病倒在了床上，没有心力照管他，爷爷瘸着两条老寒腿，独自一人每天家里地里的忙碌着，也无暇照顾他。

　　于是，在同龄的小孩子们尚有大人可以接送的情况下，小白桥就只能和一些年龄稍大点的孩子们一起，不管刮风下雨，雷雨大雪的，奔跑在家庭和武元乡小学的山道上。

　　在几年前就通了柏油公路的那条求学山路现在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到达武元镇了，可在当时，却需要他那两条尚未长成的稚嫩双腿奔跑上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够到达学校。

　　尤其是连续下雨的季节，山路常常泥泞不堪得让他拔不出脚来，使得他基本上都是早上闻鸡起身，晚上摸黑才能到家。

　　而他，在周末还要帮助爷爷下田做事，割草喂牛，烧火做饭，照顾奶奶。

　　寒暑假里，当同龄的孩子们都在山野溪涧间无忧无虑的疯耍玩闹的时候，他却已经开始思考着要怎样才能挣来下一学期的书本费和生活费了。

　　万幸的是，小小的白桥通过第一次期末考试就找到了如何能够省钱和挣钱的好方法了。

　　第一学期无意间考了个全校第一名，学校里奖给了他一个新书包，刚好他装书用的塑料化肥袋子破了个大洞，真好，从此他也可以背着好看的书包上学了。

　　第二学期又无意识的考了个全校第一名，这次，学校里奖给了他一双运动鞋，他也有新鞋子可以穿了，不用再穿别人家穿旧后送给他的，已经被他磨穿了鞋底的旧鞋子了。

　　有如此好事，第三学期当然要考第一名了，哦，这次学校竟然又奖给了他一个新书包，幸运的是，刚好有个乡里的同学看中了他的新书包，于是，他就拿它换了一堆作业本和铅笔来，这让他在后面的三年里都没有再花钱买过作业本和铅笔了……

　　甚至是在三年级之后，他通过参加省市县里组织的数学竞赛活动，还获得了十块、三十块、五十块……不等的奖学金，也让他从小就知道了原来学习好也可以挣到钱的，这比他在凤凰山里挖上十天半月的药材挣的都还要多，也从此让他，将学习当作了一件可以换得资金收入的事业来做。

　　他那个时候比很多大人们都还要忙碌上很多，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和兴趣，去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听某些碎嘴子们闲磕牙，所以，有关于他父母的事情便也随着他们的去世而被湮没在了武元河中。

　　父母刚刚去世的时候，有人会逮着他问道：“桥桥，你想不想你死去的爸爸妈妈啊？”

　　他那时因为奶奶一想起父母的惨死经历就痛苦不堪，哀泣不止，便和爷爷不敢在奶奶面前多言多语，害怕一句话没斟酌好的说出来就刺激到了奶奶的神经，更害怕会有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传到奶奶的耳朵里去，让她情绪失控，加重病情，所以，他在很小的年纪里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和避实就虚。

　　他这时，一般会反问那人道：“你想你死去的爸妈吗？”

　　那人为了站在人生幸福的制高点上，向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彰显自己的垂怜，一般会答道：“会啊！”

　　白桥就会再问道：“那你还记得你爸妈生前的样子和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吗？”

　　能对一个年幼的孩子问出这些话的人一般都不具备什么同理心，有些人户的家庭关系甚至达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连带着自己的亲人之间都可能会闹得彼此的互相埋怨生恨。

　　孩子怨怪父母偏心，父母责骂儿女不孝顺，儿媳怨恨公婆苛待自己，女婿痛恨丈人家有好事轮不到自己，一有麻烦事就来寻找自己……，这都是在生产资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经常发生的事情。

　　一只鸡就能让兄弟二人反目成仇，一垄田更能让多年的邻里关系积怨生恨……

　　当那人吱吱呜呜的讲不出来时，白桥会说：“看吧，你也只是在嘴上说想他们，实际上心里一点儿也不想他们，否则你就不会连你爸耳朵下面的痦子究竟长在哪儿，和他曾经犁过新勇家的田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然后再列举出那人在父母在世的时候对父母所做的某些恶事来，反倒将那人驳斥得哑口无言了。

　　最后，大人们一致的发现这个小孩子太不好玩了，小小年纪的心眼儿就太多太鬼了，嘴巴也太能说太能狡辩了，他常常会把那些逗弄他的大人们反驳得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慢慢的，也就没人再敢继续作弄他，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时间长了，白桥反倒自己个儿把那段记忆给封存住了，再也没有开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