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拒绝》妙吉敖兰

35、第 35 章 妈妈，我怕

　　这还不是乔元英名声大放的时候，她的声名更为大放还是在后来的一场洪水中被宣扬起来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从她在一个暴雨夜里赶去一户山里人家，为一个难产的孕妇接生，而在路上被武元河卷走生命的那一夜开始的。

　　后来，乡里为她召开了一场非常非常隆重的追悼会，那场追悼会甚至是连市县里的各个领导都亲自到场的参加了。

　　她也就从此，变成了一名真正的英雄了。

　　那是哪一年呢？九八年？

　　是的，是一九九八年！

　　离现在也不过刚刚过去了二十个年头而矣，许多人或许已经忘记了那个苦难的岁月了，尤其是在干旱少雨的西北方，那是他们一生都难以看到的汤汤盛景，但却是许多生活在大江大河旁边，经历过此事的人，一生都难以言尽的噩梦。

　　是的，是洪水，这一让生活在西北方的人们，日夜的虔诚祷告上苍都渴盼不来的雨露甘霖，在那一年里，却成了许多生活在南方的人，做梦烧高香都不愿意再经受一次的特大自然灾害。

　　无形无状的水，盛在哪种容器里就变成哪种形状的水，温度不同就变成不同状态的水，竟原来破坏力是那么的巨大。

　　太阳仿佛是被黑色的布幔遮挡住了，让人一直都看不到亮光。

　　雨一天天的下，从不见歇，唯一的区别就是大雨和暴雨，连天气变成中雨都能够让人欣喜若狂上半天的水灾年景。

　　堤坝溃决了，山洪倾泻而下，淹没了农田庄稼，路基垮塌了，交通工具变成了舟船皮筏，房屋倒塌了，人们不得不逃离了自己的家园……

　　一眼望去，天空浓云水雾变幻，人间视野迷离混沌，周围的一切除了水还是水，人们好像是生活在了水乡泽国之中，却在这水乡人家里找不到任何的诗情画意，鱼米欢乐，有的只是对暴雨一直不肯止歇的怨恨诅咒，以及对良田家园尽被洪水湮没毁坏的绝望哀嚎。

　　那些天，因为连续的暴雨导致山体滑坡，凤凰山的一座矿坑坍塌了，几个工人被埋在了里面，乔白的爸爸，王友良，就带着医院的很多医生去凤凰山里抢救伤员去了。

　　那些天，大街上到处都是水，没有能走的路，屋子里也全是水，排不尽的水，住在山坡上的人还好些，还能将就着过日子，住在山坡下的人，则只能等待着政府的救援与救济。

　　王张氏的家被水淹了，于是她就带着王至华住进了王友良的宿舍里，而乔元英则带着乔白住在了乡卫生院的休息室里。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天空打着很大的闪电，暴雷也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没有停歇。

　　乔白和妈妈就睡在这样的一个深夜里，在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一阵阵“噗通噗通”的拍门声，并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乔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听到他不停的挨个拍打着一扇扇卫生院的房门，听到他不停的大声叫喊着：“医生、医生，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

　　“妈妈，我怕！”乔白紧紧的抱着妈妈说。

　　“娇娇，别怕！”妈妈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说。

　　“妈妈，我怕打雷，还怕闪电！”乔白更加紧着抱着妈妈道。

　　“娇娇乖，只要我们不出门乱跑，雷电是打不到我们身上来的！”妈妈也紧紧的抱着她，安慰她道。

　　“噗通，噗通！”“医生，医生！”“快出来个医生啊，快出来个医生啊！”

　　其实那时的乡镇卫生院也就两排上十间的平房，前排是诊所，后排是单身宿舍兼家属区，乡里来看病的人基本上都是一诊治完就带着药回家慢慢养着了，连个住院的人都没有。

　　所以，乔白很快就听到那个男人把门拍到自己睡觉的休息室来了，无论她把妈妈抱得有多紧，那个男人最终还是拍门拍到她们睡觉的休息室门口来了。

　　“唉唉，等一下，马上就来。”乔白感觉自己身上一松，妈妈已经推开她，在黑暗中穿起衣服来了。

　　“妈妈！”乔白张开双手叫道。

　　“乖，睡觉，别出来，等妈妈回来！”

　　乔白被妈妈按下了脑袋，她在昏暗中看到妈妈下了床，打开了房门。

　　“医生，医生，我老婆难产，我老婆难产，求求你快去救救她吧！快去救救她吧！”乔白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到一个身材高瘦，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门口，捉着妈妈的肩膀乞求道。

　　他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打雨伞，只是在肩上披了一块塑料布，已经破了好几个窟窿的塑料布。因为乔白在门缝里看到了它上面用手工缝制的几块颜色各异的补丁，那是当时的农村人对破损了的东西常用的补救措施，这块塑料布也应该被他们家用了好几年了，脏污得完全看不出它曾经是一块透明的塑料布了。

　　大概是因为淋了大雨的缘故，那个男人的头发一绺绺的贴覆在头顶上，就像是用橡胶泥捏成后，扣在脑袋上的一样的，水亮亮的拨扶不动，凝结成珠的雨水正顺着发缕成珠串的滚落下来。

　　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紧紧的贴附在他电线杆儿似的细长身体上。

　　大概是他一不小心的在哪个泥窝子里摔了一跤，全身各处都粘着泥巴。

　　那泥巴的颜色是红色的，让人一眼就能认出它的出处，凤凰山。

　　乔白看到一股殷红的鲜血正顺着他那高高卷起裤腿的小腿肚子流淌下来，和从塑料薄膜上，衣服上，滚落下来的雨水，混合着他光着脚板上的泥巴，将休息室门口的水泥地面污浊成了一滩黏黏糊糊的红色浆水。

　　可见那晚的暴雨有多大，道路有多么的不好走，而他那一跤，又摔得有多么的严重。

　　可能是那晚的天气太冷了，也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心情太过于紧张了，乔白听到他在说话时牙齿不停的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乔白听到妈妈问了那个男人一些问题后说：“好，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给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