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从拒绝》妙吉敖兰

22、第 22 章 是你欠我的

　　虽然本地余留下来了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仍旧固执的坚守着自己的家园，但因为这座桥不是通往武元镇的主要通道，尤其是政府在前些年决定将凤凰山打造成旅游休闲度假区的时候，在一里地外的铁矿村修建了一座跨度百米的特大公路桥梁——武元大桥，住在附近村庄的人，也随着家庭资财的逐年增长，将日常的出行方式，逐渐的由两条腿上升到了电动车，摩托车，汽车等交通工具，出于安全考虑的，便也没人愿意再走这座岌岌可危的小桥了。

　　于是这座桥在经历了几场洪水的冲击后，桥面上便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窟窿，仿佛是给生长在桥下的生物们打开了一扇扇可以仰望星空的天窗。

　　桥上的护栏也倒塌了好几截，有一些甚至是倒进了河水里，只留下了些锈蚀腐灼了的钢筋，就像是避雷针一样的，一根根的杵在那儿，继续支撑着唯余不多的桥梁，尽职尽责的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桥头两端各用一条红色的尼龙绳做了一个细细的拦护，简单粗暴的警告着路过此地的人：“此桥不能通过，否则，生死自负！”

　　乔白就定定的看着白桥从桥头周围的一堆枯草丛里捡了一根细细的树枝出来，然后用树枝朝着河水的方向画了一个半圆，再从自己面前的火堆里引去了火，放在了那个半圆里，就着另一手里的纸钱点燃后，神情紧肃道：“我也来烧点儿，给我爹烧点儿。”

　　“哦！”

　　原来这世界上不止自己一人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啊！

　　可他为何在这儿为自己的父亲烧纸钱呢？农村人不都有自家的祖坟吗？

　　再说后天就是春节了，他理应按照传统习俗在后天早上去上坟的啊，哪有人会心血来潮的想几时烧纸钱就几时烧纸钱，想在哪儿烧纸钱就在哪儿烧纸钱的呢？

　　接收纸钱的无形精髓们可都有自家固定的领地的——自个儿的坟头上空啊。

　　白桥见她呆愣地看着自己，两双纤长的睫毛上仍旧挂着几滴泪雾，应是看到自己后没有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这样反显得她的眼睛像经了水的黑珍珠一样的可爱。

　　她刚刚哭过，鼻孔还被鼻涕堵塞着，随着她的呼吸，犹在一抽一抽的，让他看到后就忍不住的想要逗弄她两句，可是他知道，这样的时刻不是他可以随意调笑的时候。

　　白桥从黑色的袋子里再拿出一叠黄纸放到面前燃烧的火堆上，一边用树枝拨弄一边解释道：“我是党员，自小就信奉唯物主义，所以已经很多年没有烧过纸钱了，今天碰到你了，就烧点儿吧，哈，这下，不但我欠你，就连我爹也欠你了，一家两代，欠了一屁股的债！啊，还有金元宝啊，这也借我点儿吧，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既然欠了那就索性多欠你点儿吧！”

　　他竟然越说越不正经了，逝去的亲人不都是活着的亲人心中的痛吗？

　　他怎敢亵渎先人？还拿这本该持着庄严肃穆的态度做的事情来打趣自己？

　　“又不是你爹朝我借的，你爹他不欠我，是你欠我的！”乔白没好气的说道。

　　白桥闻言大笑道：“哈，那你还指望着我还你纸钱吗？我敢还，你敢收吗？”

　　他的正经道行还是太浅，终究没能压制住他喜欢捉弄人的本性，不说两句话的就破了功。

　　“你！”乔白被气得语拙道。

　　她年纪轻轻的一个大活人，怎敢收死人才会用到的纸钱啊！

　　自己借了他还真是白借了，无法回本呢。

　　白桥看她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欢快了，火光映着他的笑脸，温暖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面前的那座破桥看上去都不再是形影相吊的了。

　　白桥又从塑料袋里抓了一叠黄纸并一把金元宝，一边烧，一边叨叨起来道：“爹，我已经很多年没给你烧过纸钱了，你不要怨恨我啊，因为我在攒钱帮你还债，等到哪一天还完你欠的债了，我就一并的烧给你，今天的这些钱是我找人借的，找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借的，她在给她妈妈烧纸钱，我看到了，就朝她借了，借的不多，我烧给你，你先收着，等到哪天你有钱了，再去还给她妈妈？她的妈妈和你一样，也葬身在了这条河里。”

　　哦，原来他真的是和自己一样，有着不幸的亲人啊！

　　乔白听到他的爸爸竟然与自己的妈妈一样，有着同样的悲惨遭遇，本一时心软的想要安慰他，可再听到他不正经的说辞后，又忍不住的着脑他，于是便将整个袋子拿走，放在了身体的另一侧，翻着白眼斥责他道：“你废话真多！”

　　“不多，不多，看对谁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我爹说话了！”

　　“为什么？”乔白拿了一叠纸钱并金元宝放在自己面前的火堆上说。

　　白桥挪动到她另一侧去，将袋子里所有的纸钱和金元宝一并拿出放到乔白面前的火堆上，一边用树枝挑起一角，将火势加大，一边不带感情的说道：“我平时太忙，没时间想他，时间久了，对他的印象也就淡了，所以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今天看到你，不知不觉的就啰聒了。唉！这么说，今天还真的有点儿想他了呢！”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从不想自己的亲人呢？

　　哪怕他已经逝去，他也会时不时的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啊，若说没了印象，那至少也该留下有其他的可供回忆的物品啊？

　　“你没有保留他的照片吗？”乔白诧异的看着他道。

　　白桥将空了的塑料袋子铺展在大腿上，整整齐齐的折叠好后，才虚望着面前的武元河，声音如空灵一般的说道：“没有！”

　　“为什么？”

　　“他死前穷的连一包盐都买不起，哪照的起相片啊！”

　　“哦！”

　　“哦哦哦，你就会‘哦’吗？”白桥突然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大笑道。

　　这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揉自己的头发啊？

　　“你，找打！”乔白气得一巴掌拍过去道。

　　可惜，他一步跳起来躲远了，乔白连忙站起身来追过去踢他，可他胳膊太长，比她的腿还要长。

　　他就这样一边跑，一边回头揉一下她的头发，然后再跳开躲远，看她气得不停的朝自己蹬腿，却一次也踢不到自己。

　　他在前面不停的得意的笑，她在后面不停的气愤的追。

　　黄黄的纸钱烧成的灰烬，被寒风吹向了半空中，再打着卷儿落下来，落在了他们的背后，欢声笑语的背后。

　　那一刻，悲伤仿佛从他们身上脱落了下来一样的，一身轻松。

　　他们跑着追着，笑着叫着，就像两个幼稚的孩子一样的，不停的打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