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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流浪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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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白接完电话,掀开棉被,打开窗来,才发现后天就是春节了。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唉,这样的日子真好啊,真好!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啊,人生!啊——,过年了啊,过年!”
乔白跳上床去,再捂了一会儿被窝,最后像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似的从被窝里探出手脚来,捡起四处丟散的衣服,穿在身上,匆匆的跑到卫生间去,匆匆的洗漱完毕,穿上厚厚的羽绒服,锁好门窗,就走了出去。
她在老卫生院附近的街道上找了一家落满灰尘的冥器小店买了一些黄纸、金元宝,再向眉毛胡须发白,开口见舌不见牙的老老板讨要了一个打火机,就提着沉甸甸的财富向车站跑去。
春节期间,上坟的人很多,但提着满袋纸钱在大街上行走的女孩子却没有。
虽然冥器店的老老板已经很贴心的帮她用黑色的塑料袋仔细的包装过了,但过多的金元宝还是忍不住的在她奔跑的过程中,一颠一翘的露出它黄灿灿的金身来。
作为马上就能变成冥界财富的人界金箔纸,它用自己惹人眼目的金光闪闪来留恋着这越看越少的世间繁华,于是,乔白便从出了冥器店到下了客运班车的一路间,成了一个特别惹人眼目的存在。
乔白看不到别人眼神里的疑惑,也听不到别人嘴里的暗自嘀咕,因为她从走进汽车站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如上满了的发条一样的被纠紧了。
她晕车!是一闻到汽油味的晕!
车站里的人很多,车站外的人也很多,都是赶着时间回家过年的流浪者。
流浪者?
是的,是流浪者!
不管你在外面生活的多么光鲜靓丽,飞黄腾达,当你为了生存而离开故土的那一刻起,你就变成了一个流浪者。
一个很难融入他乡的流浪者,一个在故乡找不回亲情的流浪者,一个天下之大,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找不到自己的归属地的流浪者。
流浪者们离开贫穷又寒酸的故土,在他乡见识到了世间的繁华与喧嚣,便觉得他乡就像一块肥美的肉骨头一样的馨香又诱人,于是便争先恐后的奔向前去,想要大口大口的啃上一口,抢到嘴边才发现,抢骨头的人太多,被人抢剩的骨头上的余肉沫子压根儿就堵塞不住自己的牙缝子。
而故土则变成了一块柴而无味的鸡肋,想要丢弃却又有点儿难以割舍。
于是他们为了能够获得更多更好地生存资源,便在这半饥半饱间,年复一年的继续奔波于他乡与故土之间。
日常穿梭于流水线一般的工厂、写字楼里,争抢着数量或有限或可观的肉骨头,而到了年头年尾的时候,则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回到故土里,闻一闻那给予了自己无限动力与毅力的鸡肋,之后便像获得了无限能量一样的,以更大的精神与力量去开启新的一年的拼搏与奋斗。
乔白夹杂在人群中,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排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
中巴车很小,却不轻松。
出站的时候一个座位上谨遵规定的坐了一个人,出城后它却沿着山村公路从座位下掏出了一个个折叠凳来。
沿途人上上下下的来来去去,中巴车快快慢慢的走走停停,很是冲击着乔白的肠胃,再加上车内男女老少,依着各自的生活环境、兴趣爱好而携带的人气味儿,以及年久月深,从未曾被清洗过的陈旧垫子的浊气,让乔白每停一次车就要趁机下去呕吐上一番,并调换一口新鲜的空气。
司机每次都要忍不住的皱眉等上她几分钟。
因为他不得不等,他害怕乔白一个没绷住的吐得他满车都是,影响到了车内客人的情绪。
毕竟,这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而熬到年底才能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过年的人,一多半都是在外面自愿或非自愿的签了卖身契的,失去了自由身的人。
满车的客人也同样需要皱着眉头的坚忍上那么一小会儿,他们也不得不忍受,因为他们正着急着回家与亲人团聚。
他们害怕错过了这一班客车,下一班客车不知道还要再等待上多久。
他们害怕天黑了,日趋衰退的父母都还望眼欲穿不到自己已经悄悄苍老了容颜的身影。
间有不耐烦忍不住发飙的人飙出脏话来,立刻会被司机怼上一句的说:“有那本事怎么不开自家的车回去!”
于是那人便立马偃旗息鼓的缩回了脖子。
他要是有钱买得起私家车,何至于会忍屈负重的坐这破破烂烂的客车,恐怕早就一脚油门的把别人甩在尾气后面了。
中巴车终于迈着瘸腿般的步伐开到了凤凰山,乔白下得车来,沿着山下的河流一路探索前行,来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桥边。
这座桥不知是在何年何月建成的,又不知是在何年何月开始慢慢的少了行人的,总之它就废弃在那儿了。
就像一个年衰疲弱的老人,辛苦操劳了一生后,在失去了他最终的使用价值后就被人为的抛弃在那儿了,无人观望,无人凭吊。
乔白在桥头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塑料袋,拿出了一叠纸钱,从口袋里掏出向小店老老板讨要的打火机,对着黄纸点起火来。
“妈妈,我回来了,找到了新的工作了,是个教师,数学教师,没有从医,没有像您一样,做个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妈妈,我想你,想你和外婆!”
乔白边烧边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先是不停的抹眼泪儿,再是小声的啜泣,最后是嚎啕大哭。
眼泪满溢在脸上,流进嘴里,是苦咸的,经风一吹,泪珠过处,又是干疼的。
立春不久的旷野仍旧寒凉,再加上北风带动着沿河的电线,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配合上乔白的哽咽声,就像是在无遮无挡的旷野里奏响了一首招魂曲。
那招魂曲是无助的悲凉,是无尽的哀思。
乔白就瘫坐在桥头,不管天南地北,不顾体态形象的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