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夏章》翻唐

2、02晦气 初次见面，

　　6月21号，夏至，北半球今年这一天日最长夜最短。
　　手表上的时针已经越过了数字七，但天上的火烧云依旧连成一片，温温吞吞不肯让位给月亮。

　　赵九章两年多之前抽时间拿到的驾照，倒不是她对车有多热衷，只是她不习惯事事使唤他人，尤其周末还有春节年假这种日子，总不好再让休息的人回来上班，只为了开车送她去沃尔玛买八点半之后打折的水果。

　　踩刹车，拉手刹，拔出车钥匙，一连串动作做完，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S市机场的P2停车场。
　　赵九章把选择题的答案交给了命运，而命运的指引让她来到了这里，她再三跟任桃确认工作行程，对方给出的答复都是，这一天没有工作。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吃了好几颗褪黑素，没什么效果，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断断续续折腾了一夜，等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女明星熬夜休息不好也会长痘，大多数私人行程赵九章都会选择素面朝天一张脸，但是下午盯着额头上那颗痘痘，她破天荒的化了个心机素颜妆，特地用了痘痘贴。

　　而在打扮上，她在衣帽间里转悠了一个小时，最终拿出了黑白条纹针织吊带、高腰蓝色牛仔裤，以及小香风燕麦色外套，经典的celine秀场穿搭，安全牌，不会出错的穿搭。

　　没办法，她也是人，即将要面对多年的暗恋对象，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即使她早已经打算把这段陈年恋慕放下了，也还是不行。
　　无非就是那些小心思，刻意装扮觉得自己卑微，不打扮又紧张如果自己不好看的话，岂不是更让对方看低。

　　“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是苏穗岁的微信。
　　【章章，我已经把你的手机号、车牌号，还有位置发给我二表哥了，他到了就会联系你的】

　　【如果他问你，你就说我们俩在外面逛街，我临时有紧急的工作，所以委托你来帮我接机，我上个月走之前已经从老宅里搬出来了，所以如果工作太晚就不过去了】

　　前两条是文字，最后一条变成了语音，小姑娘声音嗲嗲的：“爱你章章，回来给你带礼物么啊。”

　　P2停车场B1层上扶梯到16口再坐直梯，一楼国际到达，二楼国内到达，从这儿去接机区步行路程最短。

　　赵九章没有下车的意思，也不是怀春少女了，更不是来接恋人，机场航站楼最不缺狗仔代拍，虽然她接人的日程跟任桃报备过，但倘若搞出个什么负面新闻，得不偿失。

　　有些人即使红很久了，但还是穷人乍富的心态，危机感十足，赵九章就是这样。

　　手上腕表的秒针嘀嗒嘀嗒不停，在寂静的车子里这样细微的声响也被无限放大，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着，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息。加上车窗全闭密不透风，赵九章只觉得躁动从心底里弥漫到了浑身上下。

　　不管了，赵九章深呼吸喘了口气，继而把车窗打开漏了个缝，指纹解锁手机，右划点进某个黄红相间的图标。开心消消乐，赵九章打发时间缓解焦虑的小游戏。

　　如果任桃在这里，就会知道她家艺人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一定程度了，上次赵九章在车里一言不发充值打消消乐，还是在颁奖典礼可能获最佳歌曲大赏的路上。

　　男人拎着箱子到B1的时候，赵九章仍然在同消消乐奋战。
　　静音万向轮拖在地上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直到男人在车前站定，赵九章依旧没发现也没抬头。

　　挡风玻璃不会遮挡视线，从男人的角度，能够完全看清车里的女人，肤色很白，五官精致，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胸前，握着手机的双手很纤细，水润的唇抿得很紧，低头盯着手机目不转睛，似乎在解决什么难题。
　　即使她坐在驾驶座皱着眉头，也极其漂亮，漂亮得不正常。

　　男人的视线从女人的脸到车型乃至车牌号，他来来回回地审视。
　　电量告罄的手机此刻无法为他提供帮助，他耐着性子绕到了驾驶座旁弯腰低头。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节作势弯曲就要敲上玻璃，但这只手的主人，却在不经意看清女人手机屏幕后动作顿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男人的笑声很轻，跟消消乐的unbelievable的背景音相比，几乎微不可闻，但赵九章就是听见了，她惊觉抬头，正对着男人仍含着笑意的眸子，一霎那，赵九章只觉得心口震颤发麻。

　　她关掉游戏，动作僵硬地起身打开车门，急忙下车站定。
　　阔别多年，嘉言同他少年时期相比没什么区别，成熟是有的，但是人还是那个人。

　　白T，黑色长裤，白鞋，极简洁干净的穿搭，浑身上下看不出牌子来，只是肉眼可见的质感好。
　　他手里拉着的银色行李箱赵九章倒认识，是艺人们常用的那个德国品牌，最便宜的款也得五位数打底。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上去比以前更高了，目测至少有185，上好的衣服架子，跟赵九章在秀场上见到的男模身材没什么区别。

　　赵九章的视线往上移，还是那张脸。眉眼精致，颧骨突出，下颚轮廓清晰，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男性化，但又不是男生女相，五官融合的极协调。

　　她的化妆师悦悦曾经说过，小鹿系长相的人，可塑性很强，这类长相的男生，笑起来澄澈干净是温柔学长，面无表情时又显得距离感十足，高冷不好接近。

　　高中时候，单单因为长相给他递情书的人就有一大箩筐，现在这样的人，只怕会更多。

　　赵九章望着他的眼神极专注，男人等了几秒，没有人出声，他率先开口道：“你好，我是嘉言。我手机关机了没法打电话，请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很正常普通的开场白，是对待陌生人的礼貌，赵九章垂下眼眸，掩藏起所有此刻不该有的异常的情绪，微笑着自然回答：“对，因为穗岁临时有事，你好。”

　　“初次见面，我叫，赵九章。”
　　跨越了六年终于说出口，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不是节假日，算不上晚高峰，高架桥上竟然也会堵车，走走停停，一脚刹车眼前就会现出一片红色的尾灯，缠缠绵绵看不到头。

　　又一脚刹车，赵九章呼吸重了些，嘉言侧目看了她一眼，适时体贴开口道：“这下真的有回国的实感了。没事，我不急，慢慢来。”

　　赵九章嗯了一声作为回答，她没有路怒症，真正让她烦躁不安的因素是坐在副驾驶的人，只不过他自己浑然不觉。

　　她后悔过来接机了，早就打算放下之前的执念的不是吗？现在和嘉言“共处一室”，她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如坐针毡，恨不得下一刻就把人送到，赶紧让这段路程结束。

　　人正视前方的时候，眼睛仍然可以看到两侧大概九十度的范围，嘉言就坐在这个范围内，即使不刻意去看，也无法忽视。

　　车速加快不了，男人的目光注视着车流，同时同她搭话道：“赵小姐，穗岁说找了司机来接我，但你不是做这行的吧？”

　　完全没想到的发问，赵九章脑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开口道：“我？司机？”

　　“看来我猜对了。”赵九章看不清嘉言的神情，只知道他抬起垂落在身侧的左手随意打了个响指，很轻松很自然，很没有任何波澜。

　　赵九章无暇再去胡思乱想，她握着方向盘的姿势不变，可男人平静的模样，却好似往她的心底里点了一股无名火，她不由自主回声道：“哇，好骄傲。”

　　“头一次知道，原来判断出我不是司机这件事这么值得骄傲。对，我不是司机，我是穗岁的朋友，帮她的忙来接少爷您而已。”

　　嘉言就是这么有本事，一句话就能搅动她内心的风云。
　　赵九章知道他不记得以前的她，知道他不是会追星的人，尤其他取向固定，可能不喜欢自己的音乐风格。

　　但是人总还是有幻想的，她总是想，也许嘉言也曾在某个广告里见过她，听过她的歌，感叹过她的美貌，只要她足够红，这总是能够实现的。

　　在辛苦的日子里，这份幻想作为支撑她走下去的一部分力量而存在着，她以为，现在她已经足够红了。

　　可刚才嘉言一句话戳破了她的幻想，宛如无形的打了她一巴掌，她真的没有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即使刚刚经过的S市机场下个月就要挂上她的珠宝广告。

　　如果人的情绪可以可视化的话，那么赵九章身上此刻围绕着的，全是浓烈的不甘心。

　　车内变得很沉静，从赵九章那几句带刺的话一出，嘉言就不再说任何话了。

　　赵九章心知肚明，他不会同他认为不可理喻的人争吵，正如狗咬了他一口，他总不能咬回去一般。
　　再次重逢，倒变成这种局面，赵九章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咚”的一声，嘉言的手机电量足够，自动开机了。
　　“叮叮当当”微信的新消息提醒一串一串的，赵九章无意窥屏，目不斜视地开她的车，而副驾驶的男人则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屏幕，语音转文字的内容来自他表妹苏穗岁。

　　【对了，接你的司机，是我最好的朋友，人家可是歌手大明星，你对她礼貌一点啊！少嘴欠！别像惹我生气一样惹她生气哦，不然，就算我能原谅你，人家成千上万的粉丝也不会原谅你的！】

　　这条信息卡了个时间差，倘若嘉言能够在关机前看到，那么他也不会说出那句话，但已经晚了。
　　他按了按眉心，随后回复了苏穗岁两个字，那两个字是“晦气”。

　　指代不明，意味不明，不知道究竟是说事还是说人。倘若说人，更不知道是在说远在天边那位，还是近在眼前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