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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瑟寂寥的村庄 ...

  •   洛阳王宫。

      阳光透过窗纱晕染开,变得浓晕柔和,如同天色微明。殿内的玉石则如灯盏般晕开一点亮色。

      魏王曹丕斜倚在案前,案桌上堆满了竹简,他闭着双目,神情肃穆。

      “陛下,皇后殿下求见。”内侍道。

      “请皇后进来吧。”

      郭皇后身着曳地襦裙,裙摆绣着莲花纹饰,行走之际如步步生莲,发丝则梳成挽髻,坠着金步摇,端庄中藏着丝丝柔色,她眉眼上挑,似有千言万语藏在眉眼中,她的美不露锋芒,却也令人不可忽视。

      郭皇后行了礼后,让身后的内侍递给曹丕一封竹简书信。“陛下,邺城王宫刚才的消息,叡儿离开了邺城,不知所踪。”郭皇后温声道。

      曹丕蹙了蹙眉,拿过竹简,“不知所踪?”然后轻笑了一声,“年及束发,难不成还能丢了不成。邺城近日可有什么事?”

      “先日,叡儿的寝殿遭内侍纵火,所幸未伤及殿下。”

      “噢,内侍为何纵火?”

      郭皇后脸上的为难神色稍纵即逝,“听说,是殿下责罚了内侍,要将其驱赶出宫,所以那个内侍以命相搏,才出了这样大的事。”

      曹丕轻哼了一声,闭目沉思道:“真是愚蠢。断了生路却又不下狠手斩草除根。罢了,他既然要去外面游历,那就随他去吧,从小养在甄氏的手心里,也该知道外面的世界了。”

      “如今世道兵荒马乱,可要派人暗中护佑殿下周全?”

      “他是独自一人离开的邺城?”

      郭皇后摇摇头,“听邺城侍卫说,殿下带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侍卫。”

      “侍卫?”曹丕沉吟思索了一会儿,“呵想起来了,是甄氏收养的那个孤儿,他倒是有些本事。既然如此,本是游历,生死自然该交由天定,随他去吧,若是想明白了,一去不归,做个山野村夫也未尝不可。”

      “诺。臣妾告退。”郭皇后应声退去,她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了一丝锋芒。

      “山野村夫……”他呢喃有声,随手将竹简丢在岸案上,“大争之世,不争则亡。”

      晚秋风猎猎,吹得游人衣袍紧裹。

      旷野上,几只寒鸦栖树,嘎嘎地鸣叫着,天色渐晚,秋凉晚风都带着萧瑟凄凉之意。远方两匹马并驾齐驱而来,马上的少年正是不久前逃离邺城的元箴与秉烛。

      “这才晚秋,天气就这么凉了。” 元箴说着又紧了紧披在身上貂皮毛氅,额间的发丝被风吹乱,双颊也红扑扑的。

      “我们还有毛氅避寒,不知道这么凉的天,那些普通人家该如何过冬。”秉烛叹了声,忧虑地说。

      元箴也叹了声,随后眯着眼远眺,见隐隐约约远方有袅袅炊烟,定是有村庄人家,他大喜,“阿烛,看来我们今晚不用风餐露宿了,不远处有炊烟,我们驰马前去,或许还能求一碗滚热的粥。”

      秉烛点头,离开邺城后,他们一路向甄妃故乡无极县而去,沿路多是风餐露宿,晚秋天凉露重,所以甚是凄惨,眼下天色将晚能有村庄借宿,两人自然都是高兴,一同驱马奔驰而去。

      近村庄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浓重的恶臭,元箴与秉烛相视而对,眼中不约而同起了防备。

      村庄外,枯草稻田内燃着堆熊熊的火,火旁立着几个人,大多数人都是农夫装扮,瑟瑟地站在一旁,为首的两人则身穿暗红色的衣袍,双手向天空伸展,嘴中念念有词,如同巫祝祷告。

      秉烛与元箴对视,默不作声。

      正祷告的一行人看见了他俩,红袍巫祝却未动分毫,维持着祷告的动作,人群中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中年大叔看了他俩一眼,微有惊色,然后向他俩走来。

      “你们是来自外地吧?”

      秉烛点点头。“大叔,我们来自邺城,要去无极县省亲,借过此地,想留宿一晚。”

      大叔扫了他俩一眼,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见两位的衣着,定是来自富贵人家的少爷吧。风霜露重,你们家人竟也舍得让你们独自上路,寒舍尚有空房,你们和我来吧。”

      “大叔,你们这是做啥啊?”元箴好奇道。

      “唉。”大叔深深叹了口气,“吓着你们了吧。近些年连年征战,赋税徭役又重,加之气候寒冷,粮食收成不好,多了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今早上,村里有户人一老一小没熬过去,就这么去了,所以请了焚教巫祝来火葬。”

      “火葬?向来中原汉族讲究落叶归根,均是土葬,为何咱们这村庄会兴火葬?而这焚教又是何物?我们在邺城时从未听闻过。”

      “火葬就是焚教提出的,崇火尚火,他们说啊,烈火焚烧过的灵魂可以得到净化安宁,来世会去钟鸣鼎食之家投胎。”大叔摇摇头,“我啊,虽然不尽信,下辈子的事,谁能说得清呢。不过这乱世里头,人总得信点什么,才有个盼头活法,两位小公子,你们说是吧。”

      言罢,元箴点头沉默。当年张角以太平道兴黄巾起义,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信众教徒数以万计,如今这所谓焚教从这乡野山村烧起来,来日说不得也是燎原之势。

      “大叔,这焚教的教主可有名讳?”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平日里以疗病为主,或焚火驱邪,或以火葬净魂,也只三五成行,没听说过受什么人驱使。”

      元箴暗自记住,心道要好生留意一下这个焚教。

      倏尔到了大叔的房舍前——一个低矮的茅草房,“实在抱歉,寒舍简陋,你们先进去坐着吧,我把两位的马牵到后院去。”

      “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还是让我去泊马吧。”秉烛道。

      大叔一把拉过缰绳,“还是我来吧,你们是客人。”

      执拗不过大叔的热忱,两人只好踱步到屋内。破败的陈设,一张简陋的案桌,元箴倒是没有少爷习气,席地而坐,相较于前些日子的风餐露宿,有间茅草屋遮风避雨已经算难能可贵了。

      半霎,大叔端着两碗稀粥进来,他讪笑到:“家里的余粮也不多,只这一碗稀粥暂且暖暖胃吧。”

      秉烛忙接过道谢,碗中水多粥少,一碗粥亦可知世道之艰。他端着粥,先给了元箴一碗,然后端过另一碗饮尽。

      热粥滚进胃里,升起一片暖意,两人与大叔左一句右一句寒暄起来。

      “大叔,还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们都叫我老金,两位公子又该如何称呼?”

      “我叫元箴,他叫秉烛。”

      “元箴。”老金念道。

      “大叔你听过我的名字?”

      老金摇摇头,陪笑道:“没有没有,只是元姓少见。”

      “大叔听你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噢我是吴地的,早年避乱逃到这儿来的,一晃也这么多年了,乡音难改啊。”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夜深,秉烛只瞧见壁上的灯盏似有分影,不知是不是困意来了,正要起身去内室,忽然天旋地转晕了过去。元箴也随后迷迷糊糊地倒在了地上。

      见两人都晕了,老金先是试探地推了推秉烛,而后又瞧了瞧元箴,确定两人都晕倒后,窃喜,“你们呀,可别怪上我,这世道就是这般。”随后锁了门离开了屋子。

      “几位爷,那两人被我迷昏了锁屋子里呢。”半个时辰后,老金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身旁还跟了八九个壮汉,均身着黑袍铁甲,满身肃杀之气,领头的一人脸颊上还划了条疤。

      “带我们瞧瞧,若是我们要找的人,好少不了你的。”领头道。

      听了好处,老金脸上更是兜不住的笑,“自然是错不了,和爷你们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而且穿得这么贵气,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我是绝对错不了。”

      “别他妈废话,快把门打开。”领头不耐烦地说。

      “哎哎好。”老金陪笑将门推开,“几位爷你们瞧,是你们要找的人吧?”他捧着笑,讨好地望着这群人。

      “你他妈耍我?”领头的一把提起老金的衣领,怒冲冲地骂道。

      老金被提溜在空中,勒得喘不过气,费力撇过头往屋子里看去,只见里头空空如也,那两人没了踪影。“爷,爷饶命,你听小的解释。”他一字一顿地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

      领头随手把农夫老金往地上一丢,震得他骨头都要散架了,顾不得痛,他连忙跪在地上,“几位爷,你给我几个胆我也不敢糊弄戏耍爷啊,定是下药的时候被他们瞧出了端倪,这才着了他们的道了,不过爷你们放心,他们逃不远,他们的马在后院都被我给药住了,没了马,他们逃不出爷的手掌心。”

      领头的用眼神招呼了个手下去后院查看,不一会儿那手下点头回禀。

      “你们分几路,快马去追,生死不论,绝不能让他们逃了。”领头的命令道。

      “是。”

      “至于你。”领头的看了眼匍匐在他脚底的老金,蹲下身子看着他,“想要好儿是不是?”

      老金听后,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咔。”只见领头用手生生拧断了农夫的头颅,朽木般噼啪一声,老金瞬间没了气息,领头啐了老金尸首一口,像捏死一只蟑螂,将手在衣袍上擦拭了两下,“废物。”

      林中,元箴与秉烛一路奔驰,他们知双脚难胜马力,所以特意往林径小道避祸。

      “幸好阿烛你察觉到那碗粥有问题,不然咱们现在怕是走在黄泉路上了。”

      “大概是灯光昏黄,那老金手脚蠢笨,自己都没发现迷药没搅散。只是没想到他手脚虽蠢,心思却坏,还将咱们的马匹给迷倒了。”

      “我们与他素昧平生,大抵见我们衣着不凡,就想着谋财害命。”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若要取财,迷晕我们后就可下手,但瞧他的样子,大概是有什么后招。”

      “你这般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他对我的名字迟疑了下,想来,是有人要他迷晕‘曹叡’,而非元箴,所以他才迟疑了,看来有人知我离宫就迫不及待要下手了。阿烛,我们现下去哪儿?”

      秉烛往身后回望了一眼,夜色浓浓,捉摸不透。

      忽然,一缕琴音从夜色里袭来,起先还如幽兰般,藏在夜风中断断续续,渐渐的,序章过后就是惊弦之音。

      秉烛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哪儿来的琴音?”他暗道不好,这诡异的琴声与夜色合奏,分外瘆人。

      “是琴痴。”元箴记忆涌现,母妃曾与他说过,隐世之中,有琴痴、棋魄、诗鬼、画中仙四人,他们无名无姓,行踪无迹,各有惊诡事迹,所以世人合称他们为隐世四绝。

      琴痴一人一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早年先帝征战乌桓,决战于白狼山时,传闻就是琴痴以琴音杀乌桓单于蹋顿于柳城,琴音袅袅,来去无踪。

      “见鬼,隐士就好好隐着,跑这深山老林里为难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做什么。”元箴痛苦哀嚎。

      秉烛无奈低叹,“你还有心思打趣说笑。”随后双手手指交叉成结,低喝:“山相·不动如山式。”手势与念咒相辅相成,瞬间一道屏障环住了两人。

      琴声不止,如刀刃般撞击屏障,激得屏障如湖面般荡开涟漪。秉烛不敌琴痴,显得十分艰难,而且敌在暗,我在明,身周都是天罗地网。

      但,纵然琴声里藏了法力,能从四面八方围剿他们二人,但琴痴只一人。目前唯一的机会就是找出琴痴的方位,以他的本事,或尚能护得元箴平安逃离。他咬咬牙,轻声念道,“火相·侵掠如火式。”只见他掌心燃出一束小火苗,人畜无害。

      “阿烛,你掐出的这小火苗倒怪可爱的。”

      “闭……嘴。”秉烛手往空中一抛,出了屏障后在风中摇摆了一瞬就灭了。

      “东方。”秉烛在心中念道,那火苗最后一瞬是向西方摆动的,说明琴音东方最盛,自然也是琴痴的方位。“殿下,等下你先走,我断后挡住……”话还没说话,元箴一手牵住他的衣袖,含笑看着他,温柔地说:“我们说好的,你要一直在我身边。死有什么怕的,顶多见了鬼,你用你的小火苗帮我们赶跑他们,鬼最怕火光了。”

      秉烛想想,元箴不会武功术法,又能跑哪儿去呢。

      “好,那我们一起走。”

      一搏之力。

      他颤着手结印,还是不动如山式,只这一会动作幅度却大了许多,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猛然大喝一声,嘴角渗出几丝血,然后在身前撑开几丈高的一道屏障,如墙壁般隔绝了琴音。

      “走。”他大喊,随后牵过元箴的手,紧紧攥在手中,奋力往身后逃去。

      “呵。”远处,头戴黑纱斗笠的琴痴独坐林中,她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笑,琴声一铮,琴音如洪流般向屏障撞去。

      秉烛与元箴只逃出去几十步,正要出了深林,不远处是一汪碧玉湖泊,月色皎洁,映在湖心,草鸟声声曼妙悦耳。

      “好美。”尚未对眼前景发出感叹,秉烛回首,那屏障已被琴声击碎,溃散四处,而那琴声还似洪水猛兽般向他们撞来,只一瞬就将他们吞没,惊得四周草丛里的流萤都四散飞舞,一时间,
      万籁俱寂。

      两人的身子立在原地,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只凭几缕丝线牵引着,琴声未止,静幽幽袭来,忽然,两人身体开始动起来,他们晃着身体向湖泊走去,如醉酒的人一般。

      湖水渐渐没过膝盖、腰身、胸膛,但他们丝毫未察觉般,任凭湖水没过身体。“咕嘟”一脚踏空,似到了湖心深水处,他们整个人都浸没在湖水中,却依旧如失了心智般并未挣扎,身体静静下坠,往更深处飘去。

      琴声渐渐平息,林间一如往日静谧,远方天空也露出一片鱼肚白,有破晓之色。

      琴痴端着琴从林中走出,虽然黑纱斗笠掩住了面容,但见其身形亦可推算出其是一名有些年岁的妇人。她望着静寂的湖水水面,若有所思,忽而蹙了蹙眉头,然后眉心舒开,“有意思。”琴痴的声音略带沙哑。

      正在她若有所思时,一阵马蹄声踏破了沉静,正是起先在村庄里头寻元箴与秉烛的那伙人,领头人凶神恶煞,驱马而来,见琴痴一人,喝道:“喂,你可曾见过两个少年?”

      琴痴不答。

      领头人见她鬼祟,又不搭理他,一时怒不可遏,“老子问你话呢。”说着,他手下的人就拿出武器似要动手。

      琴痴轻叹一声,“你们既要寻他们,那我就送你们一程。”她手抚琴,琴音悠扬,那伙凶徒听了琴音竟瞪大了眼,随后眼耳鼻嘴中都渗出血来,七窍流血而亡,领头那人虽以内功抵御了一会儿,但也一瞬就被琴音搅得经脉寸断,身体血液逆流,满脸惊恐坠马而亡。

      “好好的景色,都被你们的血弄脏了。”她手指温柔地抚摸琴身,仿佛这周围十数人的生死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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