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黑夜燃烧的宫殿 ...

  •   邺城宫殿。

      秉烛一身轻衣,手里端着碗暖胃的羹汤,俏步来到博文殿殿门旁,殿内应是太傅在为殿下授课。

      “殿下。”

      他轻声唤了声,然而却没人应答,他蹙了蹙眉,探出半个头窥视殿内情形,只见殿内没有太傅人影,而殿下则侧卧在桌案上和衣酣睡。

      “曹元仲。”秉烛生气地直呼其名,忙匆匆地将手中的羹汤搁在桌上,然后用手捏着曹叡的耳朵。“痛痛痛……”曹叡瞬间清醒过来,忙呼痛求饶,“阿烛,阿烛,我可以和你解释,这真不是我的错。”

      秉烛手上却未轻易放过,但却给了他一个等他解释的眼神。

      “我今天早早就来了博文殿等太傅,但是太傅迟迟未至,近午时太傅才遣人来告假,说深秋天寒,太傅身体不适,今日就不上课了。我一听,虽深表遗憾,但想着来都来了,博文殿书香浓,我在这书香中睡一会儿,呼吸点书香气,也算是饱读诗书,这才一觉睡到现在。”曹叡道。

      秉烛虽然知道他喜欢油嘴滑舌,但却是太傅自己的原因,一时也怪不到他身上,只得松手,然后责怪到:“天气这么凉,你就和衣睡在这儿,也不怕冻着。”说着心也软了,目光往汤羹那儿指了指,“那儿我为你熬的热羹,你快去喝了暖暖身体吧。本想着你今日勤学辛苦,早起熬了几个时辰给你补补脑子,结果你倒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闲不闲,我啊,梦里夜游花园,正巧见一只花母鸡在花丛里溜达,正欲拨开花丛瞧瞧这花母鸡是何模样,就见着阿烛你了。”曹叡嘻嘻一笑,端着汤羹浅饮起来,味极为鲜美,“阿烛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秉烛听他编胡话编排自己,也懒得和他计较,知他生性如此,你越是在意,他愈发得意。“说来这已是太傅近来几次告假了,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昨天学的知识今天没温故,怕是早被你忘到云霄天外去了。我看太傅既然身子不适,要不我修书到洛阳,求陛下另换个太傅吧。”

      曹叡闻言,神情却冷淡下来,他将汤羹一饮而尽,“太傅早年常陪着父皇狩猎,身体哪儿有这么弱不禁风的。只是人家大好的时间,何苦耗在我这弃子的身上?”他顿了顿,“更何况,近墨者黑,若是认真地教导我,开罪了远方的权贵,岂不是得不偿失。”

      秉烛听他意有所指,急忙环视了眼周围,确认周围无人以后,才松了一口气,“殿下。”

      “好啦,我知道了。阿烛,我们回寝殿吧,凉飕飕的。”曹叡耸耸肩,浑不在意。

      尚未走进寝殿,随风听到殿内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曹叡用眼神示意秉烛停下,然后立在殿外静听殿内的人私语。

      “陛下至今对殿下不闻不问,把殿下独自留在邺城,莫不是那个传闻……”宫婢对身边的人说。

      “嘘,你不要命了?”另外个宫婢嘘了一声。

      “捂得住我们的嘴,捂得住天下苍生的嘴吗?”另一个内侍笑道,“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只是这个君啊,不知是咱们陛下,还是鄄城侯。”说罢,三人都轻声地笑了起来。

      曹叡不动声色,秉烛立在他身后,知道愈是平静的湖面下,愈是暗流涌动。秉烛慢慢走向前,用手牵了牵曹叡的袖子,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曹叡乖乖地点点头,嘴角勾出笑意,忽然,他眼珠子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狡黠。

      “殿下到。”

      几个宫人突闻曹叡回殿,都如惊弓之鸟吓得不清,忙匆匆跪下行礼,其中一个宫婢还责怪地盯了内侍一眼。

      曹叡步入殿中,荡荡悠悠,眼神在几个宫人间流离,惊得几名宫人额头流出冷汗。

      “秉烛,将厨房炖的汤羹赏赐给他们吧。”

      “诺。”

      听闻曹叡平白无故要赏赐汤羹,瞬间几个宫人都吓得失了神。

      内侍接过秉烛手里曹叡赏赐的汤羹,身体不自觉地颤抖,颤巍巍地将汤羹送到嘴边,却怎么也饮不下去。忽然,砰地一声,碗碎在地,“殿下饶命,奴才错了,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曹叡静静地看着他,如隔岸观火,悠然自乐。“汤羹洒了罢了,哪儿就要命了,秉烛,再上一碗给他,这次,可别再摔了,这可是阿烛与我的一片心意。”

      几名宫人见殿下心意已决,只得味同嚼蜡地饮下汤羹,而此时再鲜美的汤羹都食不知味。

      等到几名宫人颤悠悠地饮下汤羹后,曹叡对着那名内侍道:“你似有中风之症,不便再留在宫中,来人,将他带出宫去。”内侍闻言,更是面如死灰,他并无其他活计,离了宫与一叶浮萍有何区别,更何况他还喝了这碗不知道下了什么东西的汤羹,只得本能跪地哀嚎,“殿下,殿下,奴才知错了,求你饶了奴才的贱命,留奴才在宫中赎罪吧,殿下……”

      曹叡不为所动,由着侍卫将内侍拖了下去,“你们也下去吧。”两名宫婢虽然吓得不清,也只得战战兢兢地退出殿内。

      眼瞧殿内只余下自己和秉烛,曹叡笑得前俯后仰,他倚在殿门旁,眯着眼远眺不远处宫墙下两名宫婢扶着墙干呕的场景,她们用手抠自己的喉咙,模样甚是滑稽。

      “殿下。”秉烛看着使小性子的曹叡,摇了摇头。

      “我可是好心赏她们汤羹,是她们自己心里有鬼,这可怨不得我。”

      “那个内侍,小惩大戒即可,何必断他生路?兔子急了会咬人的。”

      曹叡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玷污了母妃的诗赋。”

      秉烛知甄妃是曹叡心中的禁脔,亦不再多言。他心疼地看着他,甄妃死后,好像也带走了曾经天真无邪的那个孩伴,那个孩子着急地长大,连手染了脏也不害怕。而自己能做的,只是陪他一起。

      夜深。

      秉烛撤下几盏宫灯,纱幔层层叠叠落下,寝殿的光影显得朦胧。

      “我就候在殿外,殿下有事可以唤我。”秉烛轻声说。

      曹叡听后,却牵住了他的手,“不要,阿烛你就陪在我身边好不好。”曹叡虽然只比秉烛小两岁,却总是对他使小孩子性子。

      “好,我陪在这儿等你睡着。”秉烛也总是温柔地由着他,也只有这时,他才有些孩童的天真与任性。

      曹叡枕在玉带金镂枕上,这是甄妃的遗物,甄妃余留的气息让他安心,光影渐渐晕染开,然后坠入了梦中。

      秉烛见他沉睡过去,悄声退出了寝殿。

      夜色浓郁,月光透过窗落在地上,仿佛撒了层细细的雪,晚风从寝殿中穿堂而过,撩动纱幔轻旋。

      曹叡从梦中醒来,“阿烛。”他言带睡意地唤了声秉烛,然而此次秉烛却未应声而来。

      四周一片寂静,连昏黄的灯都尽数熄了,黑夜裹挟着寂静。忽然,一盏灯在案旁亮了起来,纱幔里人影朦胧,一道温婉柔丽的影子独坐在纱幔中,曹叡走下床榻,赤脚走到纱幔前,他望着那道人影,眼中忽然泪光闪烁。

      “母妃?”他声音颤巍巍地唤了那人影一声。

      “叡儿。”甄妃轻声应道。

      曹叡听到甄妃的声音,眼泪瞬间滚落脸颊,他撩开纱幔,冲到案前紧紧地抱住了甄妃。甄妃身上染着淡淡的兰草馨香,她轻抚曹叡的发丝,听曹叡絮絮地说话。

      “叡儿,时间到了。”甄妃带着哭声说。

      她从一旁拿出玉带金镂枕递给曹叡,然后小声在曹叡耳畔说:“母妃别无他物,也不喜欢这宫苑,如果可以,让我的神魂随它同返故土吧。”

      言罢,她端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曹叡见此,旧日的记忆重现,“不,不要。”曹叡哀声痛哭,他竭力想要拦住甄妃的手,却什么也抓不到,甄妃瞬间仿若一个空影,她静坐在案前,倾世容貌浸润在昏黄的灯光中,如一匹薄绢被火吞噬,血从她的嘴角浸出,毒酒已浸透了五脏六腑。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甄妃低吟浅唱,消散在光影中,曹叡哭得泪眼模糊,他抱着玉带金镂枕,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只扇动翅膀的火蝶从他眼前飞过,星火点点,它在空中翩跹,随后落在了薄纱上,瞬间薄纱被点燃,然后火焰开始在殿内蔓延开来,曹叡盯着火焰,双脚却如灌铅般动弹不得。

      “殿下,殿下。”

      “曹元仲,快醒过来。”

      这道呼唤如一双手托住了在梦中坠落的曹叡,他从梦中清醒过来。他身处寝殿中,周围却一片火海,连床榻被火焰吞食,而秉烛则挡在他身前,双手撑开一个淡蓝色的屏障,将火焰挡在屏障外。

      “咱们走。”秉烛回首拉过曹叡的手。

      曹叡起身正要跟上去,却想起甄妃的玉带金镂枕,只见玉带金镂枕已被大火烧残,只余下半边,枕中露出一块月牙状的玉石,表面流转着光芒,不似凡物。曹叡急忙从火中取出枕头,顾不着难过,扑灭了火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秉烛单手结印撑出屏障,两人往殿外跑去,半路时一根房梁从落下,直直地撞上屏障,压得秉烛半跪在地,苦苦死撑屏障护住两人。“阿烛。”曹叡心疼地喊到,他跑到屏障外,放下玉枕,用手搬房梁。

      “殿下,小心。”

      房梁很重,加之时时有火星舔上他的衣服,曹叡显得十分艰难。

      终于,火焰烧得房梁朽了,曹叡将房梁推在地上,然后拉起地上的秉烛,一手抱着玉枕,两人一齐逃出了大殿,外面已有大批慌乱的宫人在救火,见曹叡逃出寝殿都松了一口气,一名侍卫跪倒在地,“请殿下治臣之罪。”

      曹叡喘了口气,“今晚的火,是意外还是?”

      侍卫面露难色,“是今天被殿下逐出宫的那名内侍纵的火,他已自裁。请殿下恕罪,本该今日就逐他出宫,但他说想留宫一晚收拾行李,臣不查,就应许了他,却未曾想竟酿成祸端,臣自请殿下责罚。”

      曹叡闻言,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叹了口气,“罢了,逝者已逝,我也并无大碍,只可惜了这宫殿。”他抬头望着熊熊燃烧的宫殿,里面存着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光,那些母妃、他还有秉烛,三人在一起的时光,终是让他知晓,往事已矣。

      这一场火烧尽了他留在邺城王宫的理由,他从玉带金镂枕残物中取出那块月牙石,母妃当年将枕留给他,想来就是为了给他这块儿石头,只是母妃为何不尽数告诉他?他思索着,这月牙石里定有什么秘密是母妃犹豫不决的原因,他想弄明白。

      他想去母妃的故乡,冥冥中,他感觉月牙石似乎也牵引着他的思绪。

      曹叡回头拥抱秉烛,他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宫殿说,“阿烛,我们逃出王宫吧。”

      “殿下在哪儿,我去哪儿。”

      他们在黑夜中相拥,燃烧的宫殿仿佛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阿烛,以后行走在外,你就唤我元箴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