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黑骏 回到马 ...


  •   回到马球场的时候赛事已经停了,远远看到李承泽和李弘成坐在亭子里摇着扇子等我。

      我咬了咬嘴腮肉,又转过脸瞥了下身旁的宫女。宫女低眉顺眼,全然看不出是监察院安插进宫的模样。

      一时间我没了脾气,踢着碎石子走回亭子。

      李承泽见我回来,寡淡的眼弯起,又忽地变了。

      “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我讷讷抬头,李承泽的手背贴上我额头。

      “不烧,那是怎么回事?”

      “二殿下。”

      我哑口无言之际,宫女上前一步蹲了蹲:“郡主许是吃得杂了,肠胃不适。”

      再委婉也是讲我闹肚子,李承泽见我羞恼地挤出一个笑,凑过来轻声问我要不要回宫去,我只能点头。

      外面宽广的云和天进到殿里只剩四四方方,姨姨喜静,我在寝殿时也总要蹑手蹑脚。

      倒不曾抱怨,这样的环境在今夜刚好给我足够的清静去思考。

      母亲性子有趣,会拿年轻时的往事当睡前故事说与我听。而影子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旧友之中少有的沉默寡言者,影子大多是作为背景出现在那些故事里。若说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画卷里从头到脚藏在黑暗里的形象。

      母亲打趣说影子的模样能把街边孩童吓哭,可我却觉着神秘又气派。

      而今天始料未及的相遇才让我对影子的可怖窥得一斑。

      作为母亲故人的影子对我很失望,言辞中的失望更使我羞愧万分。

      我是庆国长平侯的唯一子嗣,更是北疆驻边大将军与骠骑将军的传人。竟会在校场训练的第一日撒泼犯浑,不知会让多少人寒心。

      影子的指责到来时,我第一时间想同他理论我与父母不同,而且陛下说过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考虑其他。

      但倔强对视的瞬间,我被他冷冽的眼神骇得不敢开口。

      影子说,我父母一生征战保卫国土,身后清誉不是拿来叫我糟蹋的。

      影子还说,若不是母亲救过他的命,他根本不屑于来见我。

      这两年的京都生活里,我听过最重的话不过是前太傅批评我读书不用功,校场的太师也至多说我不适合学武。

      说我愧于姓氏血脉的,影子是第一个。

      躺在床上,我又想起他居高临下的凝视,眼眶干涩,可我没哭。

      因为他说得对。

      拢紧被子,我侧过身将手掌压在脸下,瞪着眼睛睡不着。

      被影子训斥一通,我问他我该怎么做。

      影子像是听了多好笑的事,反问我打算怎样。

      “我去找陛下,去向太师道歉,我继续学武。”

      “你根本没下定决心,再去校场结果还是一样。”

      我如遭雷劈,细弱蚊吟的哀求他:“可是,可是……”

      影子不吃我这套,他鄙夷地睨我一眼转头就走。

      “你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如果你能,再来寻我。”

      他转瞬消失,留我在原地跳脚:“寻你,怎么寻你啊?”

      想起影子冷硬如铁的态度我就头疼,扯过被子蒙住头,我无声地喊起来。

      到底要不要学武和如何联系影子两件事一直在脑中打架,害得我天擦亮才将将睡着。被叫醒梳妆时我还一副行尸走肉的架势,顶着一对熊猫眼去了国子监。

      太子和婉儿没好意思问我,李承泽问起时我说夜里蚊虫扰人清梦,他怪异瞧我一眼:“春天哪来的蚊子?”

      我还没强颜欢笑完,就被太傅拎起来提问功课。

      自前位太傅后我对背书颇有经验,加上学的久了该补的都补全,是可以做到对答如流的。

      太傅叫我坐下,抚着山羊胡表扬了一番,又去考李承泽。

      李承泽快满十岁了,所学的课业或多或少与治国有关。

      他的课本我都读过,那些道理条框念得通但完全不理解,水利民生、前朝史册诸多法理一箩筐,可不管太傅怎么出题,李承泽都能侃侃而谈。

      听上去颇为犀利的问题像软绸洒落,李承泽则是一柄利剑,剑过绸裂。

      太傅对他赞赏有加,太子也敬佩李承泽得不行。

      “二哥,你刚刚所论的徭役之法下学后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李承泽冲太子腼腆笑笑:“当然可以。”

      我的困意都被他课前姿态冲散,提笔蘸了墨,精神百倍地听太傅每句话,恨不能第二天就和李承泽一样得到赞扬。

      这股劲头持续到晌午,太傅一走太子就兴致勃勃挪去李承泽身旁,而我倦到极致,连书本都懒得收,趴在桌上捋婉儿的头发。

      “我在这等他们,就不与你一道走了。”

      婉儿将发丝从我手里抽出来,小大人似的叮嘱:“清欢姐姐今晚要多点熏香。”

      我迷迷糊糊地想她小我两岁还跟我操心,嘴上回了个好,眼睛合起会周公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眼前骄阳被阴影遮住,熟悉的墨香包裹下沉。

      我恍惚听见李承泽和太子唤我的名字,努力地睁眼又失败,再醒来时已经回到自己寝宫。

      我哗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吓得旁边侍女差点脱手丢出蒲扇。

      “郡主是梦魇了吗?”

      我尴尬得不行,脑海中都是李承泽从校场背我回殿的场景,拉着侍女袖子凄苦极了。

      “我是怎么回来的?”

      “回郡主,您在国子监睡得熟,二殿下吩咐我们别惊醒你。”

      我的心悬起来。

      “然后让我背您回来的。”

      我的心放下了。

      我连忙坐起来捏捏她的肩膀。

      “辛苦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比李承泽还长几岁的侍女慌忙跪下,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回郡主,快到酉时了,该用晚膳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窘迫地收到颈后。

      她们总是如此怕我,尽管我尚在髻年。也是因为她们畏惧我,生怕我走快了摔跤,说快了咬到唇,陛下娘娘们都将我高高捧起,我才连校场第一课都坚持不下去吧。

      心思沉重地随着侍女来到外厅,姨姨和李承泽都已坐好,我赶忙歉意揖了下,来到李承泽身边。

      “认学是好事,但也莫再熬夜了。”

      姨姨温暾地对着我,得到我的保证后才看向李承泽。

      “听说,你今天在国子监谈论徭役之法,得太傅褒奖?”

      我小心地打量着姨姨和李承泽的表情,两人都神情平淡,可一个不像欣慰,一个则紧张地绷直上身。

      “是有这回事。”

      “你……”

      姨姨的嘴角忽然落下来,忧虑再上眉心。她看着李承泽欲言又止,最后只长舒了口气。

      “先用膳吧。”

      “是。”

      在他俩脸上来回看了几遍,品出许多我无法理解的压抑来。

      我攥着筷子犹豫了会儿,还是想对姨姨细道李承泽白日时的明耀,却给姨姨三个字堵回来。

      “食不言。”

      姨姨头也不抬,只当看不到我憋了话回去的样子。

      李承泽用手臂碰了碰我,我担心地看他,他却摇了摇头。

      一顿晚饭就这么在三人的沉默中结束,筷子落回筷托,姨姨叫李承泽和他去内殿说说话。

      我还想一同跟去,姨姨难得换了严肃的表情让我早些回去睡。

      这么一来我也不敢再黏着,只攥紧帕子看李承泽和姨姨走远,而他的背影看上去很落寞。

      来时沉甸甸,回时更沉。

      我坐在榻上手指搓着桌上木纹,真正开始思考未来该当如何。烛台上火苗随鼻息摇晃,随时都可能被吹灭。

      侍女又一次来问我何时洗漱就寝,我有些不耐烦地看她,眼前一亮,忽然想到什么。

      “备纸研磨。”

      她们不能拂了我的兴致,只好恭敬地将画纸铺在我面前。

      毫毛擦在纸张上发出挲挲响声,伴随着烛点颤抖,心里却好像找到了方向。

      白纸之上,鬃毛摇荡,蹄下生风,磅礴跃出一匹奔腾黑骏。

      画成笔落,我从镇纸下带出宣纸,叫侍女将我殿里所有人都叫来。

      当着众人的面我将画一抖:“如何?”

      “郡主画得惟妙惟肖。”

      我拧过画幅,倒不是恭维我,学画快一年,宫廷内外教我的画师都称我有天赋。将我与户部尚书家那位被称为京都书画才女且已经议亲的孙女,也不遑多让。

      但我画这黑骏并非要听她们夸哄。

      我打着哈欠看了看人群里低头立着的面熟宫女,随手一抛。

      “赏你了,明日随我出宫学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