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场年宴 ...
-
京都的冬天没有飞雪，若不是裁缝来量身做新衣，我几乎忘记已经要到新年。
庆国版图靠南，只有北部边塞一带才落雪。那些光景恍若隔年，尽管我才离开北疆不到两年，可儿时的记忆模糊一片，化作几幅画面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入冬以后我患了咳疾，告假久到太傅换人也是从李承泽那里听说。
太子和大皇子每隔几日就登门来探望我，宁妃也来串门过几次，但姨姨喜静，宁妃来了便直奔我的寝宫。她是想带我出去逛逛的，但姨姨不许只好作罢。我出不去，婉儿妹妹进不来，可怜我俩只能通过李承泽互换书信和小礼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房内，我失神地捧着脸看向窗外叽喳小鸟，连李承泽走到我身边都未曾发现。
“在想什么呢，这样认真。”
我学着他的语调惆怅一叹：“以前在北方时，想看雪都得穿戴得像只棕熊才能出门。现在有了玻璃窗，外头却没雪了。”
李承泽没笑我少年强说愁，只将凉好温度的茶杯放在我眼前。
“你……想回去吗？”
我保持之前的动作，就着他的手啜饮一口，没想到是兑了牛乳的茶汤，甘甜清香叫人味蕾都醒过来。
“真好喝，嗯，你方才说什么？”
李承泽默声看了我一眼，将杯子倾斜方便我的姿势：“没什么，这是奶茶。”
我没注意到他生硬地转移话题，只覆手上去全部喝光。
“看样子是很喜欢。”李承泽颠了颠空掉的茶杯。
“奶茶好香，这是小厨房新制的吗？”
迎着我的星星眼，李承泽的脸上显出一丝羞涩笑意。我这才恍然大悟，跳下榻围着他转了一圈。
“是承泽哥哥做的吗！”
他将茶杯放下，双手拢进袖子里：“某只挑食的馋猫总偷倒牛乳，我只好想些别的法子引她主动喝了。”
我一愣，随即笑得谄媚，自以为做的隐蔽没想到他都知道，兴许姨姨未曾教训还是他替我遮掩。
李承泽与我心有灵犀，缓缓点头再躬下身来，他个子抽的快，比大皇子也矮不了多少。
“之后我会将牛乳都换成奶茶，你……”
“保证不再倒掉，承泽哥哥最好了！”
想到得一个哥哥如此待我好，我整颗心都像封存在蜜罐里，搂着他的脖子便在他侧脸上啄了一口。
拉开距离以后李承泽从额线到脖子都变成粉红色，漂亮的凤眼睁大，张嘴呐呐了半天，一个“你”字反复讲了好几次，最后挫败地扶额。
“怪我和母妃没让你读《女训》。”
“《女训》是什么？”我歪着头躲开他挡着脸的手。
“清欢，你刚才那样对我倒也罢了。”
李承泽避我不开，只能挪开手很严肃地教导道：“绝对不可同其他人做。”
看着他脸上不曾消散的红晕，我更迷茫了：“哪样？”
李承泽气息一顿，指尖点在脸颊气笑出来：“不可以亲别人。”
“唔，姨姨也不可以吗？”
“……清欢。”
“好好，我知道啦——”
换了新衣我来到正殿，今晚宫里有年宴，作为养在淑妃宫里的郡主我也要出席。
一身桃红袄衫得到姨姨满口称赞吾家有女初长成，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淡淡的李承泽，姨姨蹙了蹙眉。
“承泽，你耳朵怎会如此红？”
李承泽一惊，手成拳挡在唇边咳了两声：“冻的吧。”
姨姨大概是顺嘴一问，加上车轿备好，便拉起我往外走。
“清欢，还记得姨姨教过你的礼节吗？”
“记得。”我认真点头，一条一条数起来，“要对每个人见礼，食不言且慢饮慢食，不可掉菜，不可含饭讲话，要叫您淑妃娘娘。”
姨姨欣慰地点头，指向后头的暖轿：“去吧。”
“是。”
走出了宫外，不比在自家殿里，我和李承泽一起作揖。
今晚的年宴放在皇宫外或可称为年夜饭，轿帘掀开时我暗暗憋了一口气。
我看到了远处长公主的背影。
过了年到初三我才刚满七岁，但我却能感觉出很多旁人不会与我道清的事。
比如陛下待我宽厚，太后因为婉儿对我也有几分怜惜，其他各宫娘娘多是额外照顾我，连皇后娘娘每次见到我都会软言软语。唯独长公主。
我直觉她不甚喜欢我，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其实只看和母亲那样相似的眉眼，我对长公主有额外亲近之情。但她看我的眼神太冷，哪怕我少不更事，却对这种眼神格外敏感。
正在我忧心忡忡立在轿子边时，李承泽走到我身边轻声询问。
“怎么皱着眉，哪里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心说不该以如此恶意揣测他人，默念几句自己的不是，和李承泽一起跟上姨姨。
陛下确实照顾我，加上一直说是家宴，排位也将我放在皇子们附近。想着周边都是熟识的人，我自觉舒适了些，可一想婉儿不能来，又心生黯然。
“清欢姐姐。”
此时家宴，太子也同我们小辈坐在一处，他隔着大皇子和李承泽偏头，糯糯向我问好。
我心想刚进殿时有问候过，怎么此时又叫人。于是嘟着嘴也偏头看过去，视线上移，发现李承泽坐得板正，靠近我这一侧的鬓发挡住眼睛，似乎正垂眸看着空空的餐桌。
“清欢姐姐！”
太子见我分神，不满地连声唤我。
“听见了，太子殿下。”
我打起精神不住点头，太子的小包子脸鼓起来又松下去，还是圆圆的。
他见我又看回来，一双大眼睛笑得眯起来：“姐姐新年快乐。”
主要是太子笑得分外可掬，我也笑着与他道声同乐。
大皇子的脑袋侧过来挡住太子的脸：“小清欢偏心，怎么不祝我呢？”
上次把我惹哭后大皇子就改了口，起先喊妹妹，不知道怎地又换成小清欢。反正不管叫什么都比欢欢好。
“大殿下也新年快乐。”
我装模作样学着江湖人规矩抱拳，逗得大皇子捧腹不已。
李承泽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才抬起头瞧他，他又很快把脸别过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我本想问他怎么了，却被侯公公通传陛下和太后到来打断，只好把疑问咽进肚子，跟着大家一同起身行礼。
“不必拘束，家宴嘛，都放松些。”
陛下今日着了正装，黑发丝丝利落地高束起，威严非常，可看向我们的眼中却很温柔。
太后走过我身边时多停了片刻，忽然向我伸出手。我略一愣，赶忙笑吟吟绕过桌子双手托起她的手。
“女大十八变，这才一年吧？”
她笑出层层眼纹，看向陛下，陛下也微笑着点头：“下个月入宫就满一年了。”
“出落的越发标志了。”
太后满意地拍拍我的手，便松开来往前去。我按着姨姨教导的鞠躬行礼谢过太后，才小心地呼了口气回到座位。
之前虽说太后对我怜爱，但总归不咸不淡，今天这份亲近可叫我心跳加快不少。
年宴就在这么段小插曲之后正式开始，清雅的礼乐声若隐若现，我听着陛下和娘娘们的祝词，肚子开始隐约叫起来。好在声音不大，只有自己能听见。
接着我就瞥见李承泽小幅度勾起唇角又落下，速度快到我几乎当成错觉。
他笑话我，好气哦。
祝词转了一圈儿，小辈里我和太子尚小，说几句吉祥话引用个经典就过关。
我老老实实按李承泽提前为我准备好的背完，就在陛下和太后满意的眼神中坐下来。整理好衣摆瞧见姨姨也微微点头，应该是过关的意思。
我小心地向长公主方向看去，她也正带着笑望我。我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总觉着她今天的气场和上次见面时有些不同。
不过很快我的注意力就挪到桌上的菜肴，鱼肉鲜菜，眼睛都直了。
陛下举杯示意，我也端起面前盛了牛乳的方杯高颂一声转回嘴边，抿了下，半点儿没喝。
落下杯，大家开始用膳。我想着姨姨嘱咐要细嚼慢咽，忍着口水慢条斯理拨起一小块鱼肉用袖子挡着吃。
入口即化，清鲜美味，好吃到想哭。
我还没在心里感慨完，就听见旁边李承泽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的动静。再瞧他的饭碗，米饭已经没了一半。
估计是我的目光太直白，他福至心灵侧过头用眼神问我不是饿了吗，怎么还端着。我只好僵硬地把头转过来，尽可能用既文雅又快速的方式吃起来。
就在我思考怎么能不上手又优雅地啃鸡腿时，宁贵妃娘娘唤了声陛下。
“陛下，臣妾心忧平阳郡主身子薄弱，请赐郡主入校场习练些身法增强体质。”
听到自己的名讳，专心跟鸡腿搏斗的我懵懵地抬头。
陛下不置可否，目光在宁贵妃娘娘和我身上转了个来回，就在我以为这事儿会不了了之时，陛下开口了。
“淑妃怎么想？”
姨姨仿佛这时才从书海世界回来，带着丝许不解地看了眼宁贵妃娘娘，轻柔地放下筷子对陛下作揖。
“全凭陛下和皇后做主。”
“嗯。”陛下很浅地一笑，“那便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