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玦长安令》艺梦馨河

40、 孙叔，下辈子，等我寻你 令壹一

　　令壹一路马不停蹄赶回王府，刚踏入内室，便见榻上的孙启气若游丝，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她心口一窒，只觉双膝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大夫，如何了？”她扑到榻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那大夫放下诊脉的手，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叹道：“孙管家年事已高，本就体虚，此番……怕是撑不过几日了。”

　　令壹闻言，只觉天旋地转，她死死咬着唇，将呜咽咽回喉间，可那锥心的痛意早已爬满脸庞，鬓边珠翠都被泪水打湿。

　　孙启费力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令壹立刻膝行至榻前，紧紧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孙叔，是令壹对不住你……”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孙启勉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日我怕太子派人来王府搜查会对你不利，便不自量力地去拦了……你可别笑我蠢笨。”

　　令壹闻言，泪如泉涌，几乎泣不成声：“孙叔从不蠢笨！在令壹心里，你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孙启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倦意，轻声道：“……我想把药停了。”

　　“什么？！”令壹脸色煞白，立刻攥紧他的手，“不行！万万不可！”

　　孙启看着她，气息微弱却异常平静：“令壹，孙叔真的累了。这药喝了这么多年，苦得很，也倦了……如今已是无力回天，倒不如顺其自然，也少些苦楚。”

　　令壹望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多劝也是无用。她强忍着泪，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白发，终是一言未发，转身往后厨走去。

　　尚未踏入厨下，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于灶前忙碌。那女子一身素衣，长发尽数束起，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乐羲。”令壹走近，轻声唤了一句。

　　乐羲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惊色：“师姐！”她慌忙丢下手中活计，几步迎上，“竟无一人通报，我……我还以为再难见你一面了！”

　　令壹上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辛苦你了……对了，你怎会还在王府？不是早该随师父回陌莞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乐羲扶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急切，“师父临行前特意嘱咐，若能与师姐相见，便要将一封信亲手交予你！”

　　说罢，她拉着令壹回了偏房，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递到她手中。

　　信笺展开，寥寥数语，却字字千斤：见字如面。我此去前路茫茫，危机四伏，恐再无相见之日，望你千万珍重。留乐羲在此照料孙叔，比随我奔赴刀光剑影安稳得多；闵桀我已将他遣往别处任职，离我越远越好，你亦是如此。

　　令壹一字一句读罢，指尖微微发颤。她望着窗外，心下更添几分忧思：“你早已为身边人铺好了后路，却独独未曾想过自己。”

　　她走到烛火旁，将信笺凑近跳动的火苗。看着那字迹被火舌舔舐，渐渐化为飞灰，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令壹望着烛火中燃尽的信纸，只觉心头那点暖意，也跟着成了灰烬。她转身回了孙启的卧房，见他半阖着眼，呼吸已弱得像风中残烛。

　　“扶我……去后院。”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窗外呼啸的风声一卷，便散在了空气里，“我想坐坐你幼时，我亲手给你做的那架秋千。”

　　令壹鼻尖一酸，忙应声：“来人！”

　　几个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孙启扶到后院。此时残阳西沉，天幕压着一层灰沉沉的铅云，冷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旋儿。

　　那架秋千还立在树下，木架早已被风雨浸得发黑，绳索上缠着干枯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低响，像极了旧年孙启哄她时，哼的不成调的童谣。

　　令壹示意下人退下，亲自扶他坐好，指尖轻轻推着秋千，让它顺着风势，慢慢晃起来。风裹着枯叶落在她肩头，也落在孙启枯瘦的手背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打你记事起，就常在我跟前打转，”孙启望着她，浑浊的眼底漾开一点暖意，声音却被风割得发颤，“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比在你师父身边还长，倒真像我亲女儿一般。”

　　令壹忙拭去颊边的泪，可泪水刚被风吹干，又新添了两道湿痕。她强撑着笑，声音却带着哭腔：“可不是嘛！从前都是孙叔推我荡秋千，今日，换令壹推你一次。”

　　孙启吃力地点头，喘了口气，续道：“太子殿下……是真心爱你的，不如……”

　　“爱是真的，处心积虑的算计也是真的，残害无辜的冷血更是真的。”令壹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推着秋千的力道也轻了几分，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这般想来，还是待在师父和孙叔身边开心一些！”

　　“令壹，”孙启忽然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她推着秋千的手，“放过自己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一丝恳求，“答应我，下辈子……一定要做我的孩子，好不好？”

　　令壹死死咬住唇，眼泪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被冷风一吹，瞬间就凉透了。

　　她望着孙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应道：“好。”

　　孙启像是终于得偿所愿，紧握着的手缓缓松开，身体重重向后倒去，沉沉靠在了她的肩上，再无声息。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身上。秋千还在顺着风势，轻轻晃着，发出单调而凄清的“吱呀”声，像是一场无人应答的送别。

　　令壹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直到力气耗尽，才哑着嗓子，在满院萧瑟的风声里，轻声说：“孙叔，下辈子，等我寻你。”

　　暮色四合，寒鸦掠过枯树，留下几声凄唳。那架老秋千，载着彼此的牵挂，在冷风中晃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