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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黑夜中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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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自己正踩在古祭台之上,众人心情都有些微妙,神情也俨然肃穆起来,小梁反应了下四处张望一周,诺诺自言自语道,
“额……这还真是,还挺原始自然又粗犷哈……”
风冠揽上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不然你以为古祭台的古该是什么年代?唐宋元明清?”
看见风冠又起了捉弄的顽皮心思,姜念远轻笑了声,给面露茫然的几人大略讲了讲古祭台的渊源。
“对青岭而言,秦大一统之后都称不上古老,这个祭台嘛,得追溯至史前上古时期了。”
太子城的峰巅外形呈三个重叠的圆台,形制规整错落分明,如果真是人力所为,那倒没有如此神异,它奇就奇在这三层圆台是源自天然造物的鬼斧神工。
形圆象天,三层坛制。这种三重圆式大型祭坛,最为著名的便是北京天坛的圜丘坛,明清两代用以举行祭天大典。
溯源至远,曾发掘过一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红山文化遗址,距今五千多年,被命名为牛河梁遗址。
时常说起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如此看来,这红山文化便算得是灿烂盛大的华夏文明起点之一。
恰巧在牛河梁遗址的积石冢群旁边也发现了史前大型祭坛的踪迹,祭坛由石块堆砌三圈环绕而成,曾被学者以盖天图解来释疑。
这般来看,“三”这个数字与祭祀的联系,是历史长河中文明一脉相承的延续;是以最初的青岭先祖发现了太子城自然造就的奇妙地形,便以此地为祭台祀天祈福,代代流传至今。
林得安听完这上古祭台的渊源后恍然有所思,
“原来是以山为坛,叩祀天地,果然越往远古追溯,信仰图腾神祗也会越发原始粗犷,看来青岭存世时间的确久远不可考。”
说话间林建从环形山壁的另一侧走过来,他对姜念远拱手道,“掌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星辰归位便可开始。”
姜念远闻言带着笑意点头,“你辛苦了,我和风冠常年不在岭中,大小事务繁杂琐碎都多亏了有你。”
林建摆摆手表示掌事太过客气,这些本来也是他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等待的间隙众人这才觉得山里寒风凛冽,刺骨透凉,纷纷缩着脖子寻找勉强可以避开风口的站位。
听力敏锐的梁光华站得离林建师徒有些距离,虽然乔新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依旧将两人的谈话听了个大略。
“师父,掌事破格带岭外人上祭台有些不合规矩吧?”
“不要多管闲事,掌事自己心中必然有分寸,况且古训并没有言明讲不让岭外人入祭典。”
“那是立古训的时候根本就没想着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吧,我翻看了青岭旧历,可从来没有救过身中四象谶的岭外人,掌事这不是假公济私吗?”
“放肆……”
梁光华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先前就觉得这位哥看他们都不太顺眼,原来是个因循守旧的老古板啊,他撇撇嘴跑去给远姐打小报告。
姜念远和风冠听完他一番添油加醋的告状,表情有些扑朔迷离,风冠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没有搭话,倒是远姐伸手扯住他的耳朵轻轻拧了下,
“可不就是嘛,要不是答应了梁启明得照看着你,我才懒得管这种麻烦事,姐姐我这次确实是为你们破规矩了,也不怪他有细微怨言。”
小梁闻言感动非常,也就没察觉到远姐话语间的漏洞,他真挚地对两人道了谢,又走到王承恩、安哥几人面前,充分表达了自己对先前听到乔新话语的不满,以及给他们讲了远姐给予的无私帮助。
“姐,你刚刚是不是说漏嘴了?”风冠面无表情盯着他姐,眼中划过一丝无奈。
姜念远回想了下刚才和小梁的对话,轻轻啧了声,揉着太阳穴语气莫名心虚,“那小子傻乎乎的,应该想不到那儿去……大概率没事的。”
但她很快转变了神色,一脸的理直气壮,“知道就知道了呗,反正迟早要暴露的,你看那林得安自己都已经猜出来了。”
行吧,就知道他姐这德行,太过直率不愿隐瞒撒不了大谎,由着她去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跟着姜念远这么多年,风冠早已经习惯了他姐的做派,也沾染了许多她的脾性,眼下只能得过且过地自顾叹了口气。
夕阳沉入地平线,山里的光线暗淡阴晦起来,风冠带着他们走到祭台最顶端的圆坛上,这里早已准备好了桌案祭器,只不过一切用具材质均为岩石,摆在这里仿佛本就与祭坛一体,浑然天成。
姜念远与风冠都换上了青墨色的长袍,精致绣纹的衣袍边角被山风吹得翻飞,猎猎作响;翻覆往日懒散随意的形象,两人虽然看起来年纪尚轻,可端得却是比林建还要老成持重的模样,目光如炬指挥若定。
姜念远的长发用玉簪盘了个繁复的螺髻,碎发也一丝不苟地全部梳到头顶,仪态万方端庄绰约,长身玉立道骨仙风。
祭台上用最原始的火把作照明,随风飘摇的火焰明明灭灭,使整座太子城映透着神秘惚恍的火光,三圈环绕的岩壁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站上了身着长袍的青岭中人,错落有致泱泱众众有近百人。
黑夜中星河耿耿,泠然岑寂,让人莫名生出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寥落萧索,浩浩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山巅上的渺小凡众,妄图通过最原始古老的方式与神祗相通,求得谕示与庇护。
众人没想到青岭的终复祀居然在夜间进行,抬头是满天繁星闪烁在夜幕上空,站在太子城的巅顶,仿佛拉近了与星斗间的距离,伸手即可摘下星辰,也能轻松看清夜空里的每一盏星宿。
这样的场面恢弘磅礴,庄严而神圣,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虔诚叩拜,梁光华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像与记忆里的某些碎片交叉重叠,缭绕于脑海中。
他不合时宜地记起来初次进藏时候,自己做过的一个十分古怪的梦,与今晚一样是在漆黑的深夜,也是如此映照晚空的火光。
隆重的祭祀仪典仿佛在举行盛大的聚会,凝集的众人渐渐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他们口中的唱词模糊仿若吟颂。
几人稀里糊涂依葫芦画瓢地跟随着青岭众人将纷繁的祭典完成,最后一次叩拜完毕,静默片刻后姜念远转过身面如古井悠游平和,她神韵威仪地对众人微微颔首,众人纷纷抱手回以揖礼。
俄顷之间,人群井然有序地依次退到太子城之下,每个人都安详沉吟,面容好似坐像般悲悯慈和。
齐初突然觉得片刻眩晕,脑海里窜出一些奇异的画面,破碎的神像闪烁着金色光泽,如潮水般涌入意识中,他身体晃了晃踉跄几步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好在身边的林得安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
姜念远交待了风冠和林建祀礼之后的诸事排布,他们拱手应下后并排离开走下太子城,她站在原地闭目沉思寂然无声,仿佛在回味先前盛大仪典的细枝末节。
听见声响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动静,挥摆青墨色大袖将左手背在身后,转身款步往齐初走来。
“怎么了?”
“他说头有点晕,可能是高反。”林得安扶着齐初就地缓缓坐下。
“没事的远姐,就是这里海拔太高我呼吸不怎么顺畅,本来就有点贫血,站久了偶尔会头晕气紧,还好没影响到祭典。”
齐初见姜念远关切靠近,整个人条件反射往后缩了缩,有些愧疚开口道,
“给远姐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姜念远动作微顿,笑得温柔摆摆手,望向黑夜里的虚空处长叹了口气,
“站了一个多时辰,又吹着寒风也是难为你们小朋友了,这一路爬坡上坎的还赘着沈向卉,现在贫血头晕又高反,就在这里歇一歇再下山吧。”
青岭众人犹如鬼魅夜行般来无影去无踪,此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太子城,现如今祭台上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风冠被姜念远支使回湔山岭中主持终复祀的收尾工作,每年终复祀在上古祭台的大仪典完毕后,云翊观还要举行坛祭,所以众人先前匆匆退走。
如果要回湔山的话,就必须得经过八阵图,姜念远扫了眼几个“老弱病残”,放弃了回青岭的念头,要是他们谁再不小心中了四象谶,就没那么好的运气碰巧遇上终复祀使其有法可解。
想到这里姜念远凑近林得安,距离极近四目相对,林得安被风吹得透凉的脸庞似乎都能感受到她呵出的暖气。
他定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双眸澄澈倒影着姜念远的模样,与她对视片刻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勾起弧线,语调上扬意味深长,
“姜念远,你再这么看我,我怕是真的顶不住了……”
本意只是想看看他眼中四象谶痕迹消失没有的姜念远有些微的僵硬,抿唇轻咳一声没好气道,“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说话跟风冠一样,半点不着调……”
见他眼中隐泛青色的血丝已然完全消失,姜念远松了口气侧开身体,堪堪避过林得安莫名灼热的目光。
其实这四象谶的原理她也不懂,时间溯及上古太过久远,翻遍藏书楼里古籍也没找到有关的详细记载,先前她心里也没底只想着试一试,好在蒙对了;眼下既然已经解除那自然皆大欢喜,不用再去深究。
沈向卉十分关切地注意着齐初的身体状况,她有些嗔怨道,“让你听远姐的,就在水依海子那里等着我们,你非得跟着上来,看吧,这下高反你就舒服了?”
“忘了这一路是谁拽着你走的啦?过河拆桥啊小卉你这是。”齐初还有些虚弱,不过既然能说笑,那倒是没什么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