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盏》千江雾慢

5、羁绊 道是无晴却

　　几个月的光景过去，在江涣漓日夜不离、悉心至极的照料与治疗下，琉华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而江涣漓虽是辛苦，但每天依旧充满活力。看着琉华的面色一天天变得红润，呼吸也一天天变得均匀，江涣漓心里满是欣慰。
　　江涣漓对琉华的上心，慕行凛是看在眼里，念在心里。这几个月来，由于天天都要交流琉华的病情，两人间的交往很是频繁。随着了解的逐渐深入，慕行凛对这个江湖小医生也逐渐加深了好感。
　　从小长于深宫中，每天苦心竭虑，困于权谋算计的他，却能在江涣漓口中，听她讲述山间修道的禅趣，听她绘声绘色地说着众多市井中的故事，听她用吹牛的口气大谈在江湖游历的所见所闻……这一切对他而言，是那样的新鲜而有趣，而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女，亦如一位误入凡尘的仙子。
　　如果说对琉华的感情，更多是来自于对她救命之恩的感念，那么，对江涣漓日益深厚的好感，应该就是那不知所起的心动了。宫人们都说，陛下近日笑的次数多了许多。
　　只可惜，慕行凛并未意识到这份心动，宫人们也以为是琉华皇后的日渐康复，才让临羡帝舒展了终日紧锁的眉头。
　　江涣漓也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每天照料完琉华，少女就盼着赶紧见到慕行凛。最初，她以为自己只是想尽快分享对于琉华病情的新发现。然而，每当她说完这些，心中却还有好多新奇有趣的事想要分享给对方。
　　慕行凛倒也不嫌烦，总是饶有兴趣地笑着听她讲。有时，慕行凛也会教少女一些诗词。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什么意思啊……到底是不是晴天？”
　　“笨。‘晴’字暗指‘情愫’的情，这其实是首情诗。”
　　“道是无情却有情……”江涣漓喃喃念道，“那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我想一定是有情的吧，只是诗人也为这份情感而感到矛盾和迷茫呢。”不知为何，说这话时，慕行凛有几分怅惘。
　　矛盾…和迷茫么？江涣漓似懂非懂。
　　“小医生，待你治好琉华，要不要考虑留在宫里当御医？薪酬绝不会亏待你。”慕行凛突然问道，目光中有几分期许。
　　“有了身为青璃盏的琉华皇后，哪里还需要御医呢？”江涣漓有些困惑。
　　“琉华贵为皇后，怎能为宫中所有人治病？”慕行凛为少女的天真感到几分好笑。
　　“啊…？”江涣漓感到讶异，一时失语。
　　不能为世人治病的青璃盏，还是青璃盏么？
　　“所以，你愿意留下来么？”慕行凛再度问道。
　　“我……”江涣漓刻意躲避慕行凛期待的目光。
　　这几个月来，江涣漓一心钻研破蛊之法，几乎到了茶饭不思、废寝忘食的地步。而她自己的头疾，发作却更加频繁。
　　医者父母心，江涣漓将心血灌输在琉华身上，自己的生命却在更快地走向衰亡。
　　那份时日无多的预感越发强烈。江涣漓深知，此疾无方可解，药石无医。纵是有青璃盏，恐怕也是无力根治。
　　一个将死之人，不应有所羁绊。更何况，江涣漓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慕行凛朦胧的情愫，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喜欢”吧？
　　慕行凛爱的是真正的青璃盏，美得不可方物，是天上的谪仙。
　　而她是假冒的青璃盏，一介草野莽人，江湖散客。
　　理性告诉江涣漓，不能再越陷越深，可心却无法自欺，仍渴望着靠近、饮鸩止渴，义无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但这一次，她只能选择拒绝。
　　“多谢陛下的好意，但我这人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整日呆在宫里，恐怕还是难以适应……”
　　“那孤特准你自由出宫，这样可以么？”慕行凛的语气近乎恳求。
　　——一个将死之人，如何给人医病？
　　“…不好意思啊，我还是不想在宫里当医生。”江涣漓一字一句，分外坚决。
　　“这样么……”慕行凛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是难掩的失落，却还是微笑道：“那孤以后，还是能有机会去民间拜访江姑娘吧？”
　　“这……恐怕是不行吧。”
　　“为何？”慕行凛的笑容消散了。
　　——因为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医好琉华皇后定能大赚一笔嘛，到时候我就关了医铺，逍遥江湖去了。”江涣漓爽朗道。
　　闻言，慕行凛的脸上终于还是浮出一抹笑意，苍白而落寞。
　　“那孤确实是不能强留江姑娘了。只可惜，以后再也不能听江姑娘讲宫外那些有趣的故事了。”
　　不知怎么，江涣漓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天色也有些晚了，江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暮色中，夕阳拉长了慕行凛的影子，徒增几分感伤。慕行凛望着身前的少女，暮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身披夕色的羽衣，在他的眼中熠熠生辉，却又是那般可望不可即。
　　她是凡尘的精灵，即便是他璀璨的皇宫，也留不住她。
　　江涣漓默默地向他行过礼，从他的身边如一只蝶般翩然擦过，熟悉的药草香拂面而来，再度令慕行凛一阵恍惚。那药草香如一道引子，不由分说地让那埋藏心底的情感破土而出——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晴。
　　原来那份情感一直都存在，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然而，此刻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自欺欺人，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