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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契机 ...

  •   京兆府。

      姬玹撩袍落座案前,甫一坐定,旁侧的侍从便眼明手快地呈上泡好的热茶。

      他顺手接过,揭盖拂沫浅饮了小半口,漫不经心地问道:“审问得怎么样?”

      苏越拱手一揖,恭敬回道:“在法会上聚众滋事的那十余人大都来自外乡,拒不承认是受人指使,其中的两人甚至咬碎牙里藏的毒,于昨晚自尽,待狱卒发现时,那二人已然没了生息。剩余的那些闹事者见状,反倒是愈发有了底气,声讨京兆府为了逼他们认罪,草菅人命。”
      “纵臣得知后,及时封锁了消息,但不知为何,还是走漏了风声……”

      上个月前线频频战败,本就使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昨日佛像落泪坍塌的巨变,更是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谣言四起,矛头直指上位者的失德。

      如今,又有落狱的百姓横死,外头的流言蜚语,怕只会变本加厉。

      这接连发生的变故,一环扣一环,其包藏的祸心显而易见。

      “这幕后操纵之人欲置大盛的社稷于不利,其心可诛,臣无能,尚未追查到更多线索,替陛下分忧。”
      说罢,苏越不由得垂首更低,神情凝重。

      听完他的回禀,姬玹将手里的杯盏搁到桌案,静默了几息,他往椅背后靠,姿态稍显闲散,“苏卿,是你轻敌。”

      苏越俯身请罪,“臣也未曾料到,这南梁的国主在前十几年不显山不露水,一待摄政王病重,亲自掌权,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操之过急,锋芒毕露,也未必是好事。”姬玹指节轻叩桌面,沉吟片刻,“若从他们的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那就按律例杖责八十,放他们出去,一直将他们关押着,适得其反。”

      闻言,苏越稍作思索,很快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颔首领命:“臣明白了,晌午过后,臣便让他们出狱,让官兵在暗中跟着。”

      姬玹未置可否,掀眸看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苏越略是一愣,“陛下问的……可是昨日挟持华殷公主的那名刺客?”

      姬玹没有应话,默认了他的猜想。

      苏越心中了然,回禀道:“这人也是个硬骨头,受了一整晚的刑,也没有松口,咬定了是出于私怨,伺机报复。”

      不同于那些寻衅滋事的百姓,那名“刺客”的罪行是实打实的,人赃并获,是以苏越并没有让手下留情,只要是能用上的刑罚,都给他用上了,然而此人油盐不进,即便遍体鳞伤,他也还是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苏越审过不少软硬不吃的囚徒,如这般硬骨头的,倒是少见。

      姬玹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是么?那把他带过来,给朕瞧瞧。”

      苏越想到那少年伤痕累累的惨况,欲言又止,本想借口有碍观瞻劝阻两句,然而他转念想到眼前这位的出身,迟疑一瞬,到底颔首应道:“是。”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衣衫褴褛、遍身血迹斑斑的少年就被一左一右的两个衙役给拖进了屋内。

      姬玹掌心朝上微抬,那两名衙役得到示意,在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将青衡扔下,恭敬退到了一旁。

      青衡受了一整晚的刑,俨然已有些神志不清,此刻奄奄一息地倒在地面,恹恹地朝他们望了眼,又耷下眼睑,一副半死不活、萎靡不振的模样。

      见他态度如此轻慢,苏越不由得正颜厉色,呵斥道:“大胆,你可知你在面见的是谁?尊者面前,竟敢这般无礼!”

      然,地上的青衡依旧不为所动,少气无力的,没有反应。

      苏越拧眉,正欲吩咐旁边的衙役上前,未曾想,始终一言不发的姬玹径直起身,不急不缓地朝那少年走近。

      眼看着姬玹离那少年越来越近,提心吊胆的苏越终究没忍住,提醒道:“此人穷凶极恶,陛下当心!”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候立一旁的衙役也将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但凡地上的青衡有半点可疑之举,便能立即出手,将其就地正法。

      对于苏越的提醒,姬玹恍若未闻,在距离青衡还有半步之遥时,他终是停住脚步,蹲下身,手肘撑着膝,拿出绸帕慢条斯理地替他拭去颊边血迹,缓声问:“她就这么好,值得你赔上性命?”

      青衡别过脸,语气冷硬:“要杀要剐随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手上的动作落空,姬玹微不可查地抬了下眉峰。

      苏越看不过去,厉声喝道:“天恩浩荡,尔蝼蚁之身,莫要不识抬举!”

      姬玹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起身,随手将脏污的绸帕扔甩在地。
      旁边忙有侍从毕恭毕敬地递上新的绸帕,他顺手接过,不紧不慢地擦拭指间,“她都替你求情了,你还有什么可掩饰的?”

      话音甫落,青衡一潭死水的眸里终于有了些微波动,警惕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仗着身量的优势,姬玹眼睑微垂,居高临下地睥视着他,“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青衡神情皲裂,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挣扎着朝他靠近,满脸的不敢置信,“你说清楚,你把她怎样了?”

      眼见得他就要碰上姬玹的袍摆,近旁的衙役踢他一脚,把他踹得更远了些:“胆大包天,竟敢对陛下大不敬!”

      青衡本就负着伤,经他这一踹,不受控制地滚出了两步远,动作间,难免牵扯到伤口,他不由疼得面目狰狞、倒抽冷气。

      姬玹面无表情地俯视他,眸底情绪不显。
      静默几息后,他把手里用过的绸帕递还给侍从,若有似无地提了下唇角,嗤道:“承认了?”

      青衡整个人一怔,后知后觉:“你诈我?”

      他在落狱后就断绝了和外面的联系,无从知晓姬姝辞那边的情况,便也不知道,姬姝辞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早已向姬玹坦白。
      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所以还在这里欲盖弥彰,试图隐瞒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姬玹看着他的眼神不禁愈发幽深,“你到底是什么人,和她又有什么渊源?”

      青衡捂着伤处,闭口不答。

      姬玹低嗤一声:“还是说,朕更应该去问她?”

      *

      接下来的好几日,姬姝辞都被禁足在梵因楼,由晁贺亲自盯着,不得外出。

      晁贺给出的理由也是相当冠冕堂皇:“殿下风寒未愈,身子抱恙,若再到外头折腾一番,怕是会落下病根,所以陛下命奴婢好生照料殿下,莫要让殿下再出什么岔子,加重病情。因此,殿下在彻底痊愈之前,还是留在这里,安心调养的好。”

      他表现得谦卑而又恭敬,但姬姝辞又何尝看不出,他这分明是受姬玹指令,寸步不离地在这里监视着她。

      总归谢从淮的法事已经告一段落,之后她还有求于他,姬姝辞便未流露出丝毫不满,此后的每天,也都遵医嘱按时服药。

      期间,她一直向晁贺旁敲侧击地打探姬玹的行踪,想要见他一面,却都被晁贺油嘴滑舌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拦了回去,不是陛下政务繁冗无暇亲临,便是说她身子虚弱不可奔劳,总而言之,就是不让她去见姬玹。

      姬姝辞倒也不是急切地想和他相见,她只想确认青衡的安危,让月见回到自己身边。

      对于青衡的近况,晁贺三缄其口,只说他性命无忧,但他却好心肠地给她透露了一下月见的归期:“待过几日,殿下的身子好些了,月见姑娘自会回来陪着殿下。”

      言外之意,还是要她听话,好生将养身子。

      姬姝辞无奈,只得先收了这些心思,顺从那人的意思,静心养病。

      每日替她请脉的,是慈恩寺内的医僧,净安大师。

      因得知她素来惧苦,净安多以药膳为主,调理她的身子。

      未出七日,姬姝辞的风寒便有了明显的好转,不再发热,也没有头晕咳嗽的症状。

      净安给她把过脉以后,认可地轻轻颔首:“施主体内的寒邪渐解,阳气初回,堪复平日之采。。”
      说完,他扭头看她,不忘关切地叮咛了一句:“然病去而元虚,殿下当静居以养神,避风寒如避矢,饮糜粥以扶胃,将息数日,自当平复。”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姬姝辞自是明白他的好意,从善如流地应下:“多谢大师嘱咐,信女自当谨记。”

      姬姝辞本以为,病愈过后,晁贺应该会直接带她回宫,岂料扶她上了马车后,他站在车前,竟是笑吟吟地道:“殿下养病的这些时日,月见姑娘怕是在府内等得急了。”

      姬姝辞闻言一怔,探询地打量着他,“月见在公主府?”

      “是,奴婢盘算着殿下应当就在这两天病愈,所以昨日就让月见姑娘提前回公主府拾缀,恭迎殿下的回府。”

      这样的状况着实在姬姝辞的意料之外。
      她没想到,那人竟又这样轻而易举地再放过她一回,这着实不像他从前强势掌控一切的作风。

      越是这般平静,姬姝辞的心里就越是不安,她定了定神,问道:“耽搁了晁大监这么多时日,想来大监的手里也堆积了不少冗务,大监就不急着回宫吗?”

      晁贺俯首更低,做出恭谨谦卑之态,“保护殿下的安危,才是奴婢的要务。”

      “是么?我本还想着能随大监一道入宫,探望母后,再面见陛下谢恩呢?”

      晁贺笑:“今日离寺时,净安大师可说了,殿下的元气尚未复全,暂时还是不要再奔波的好。殿下若担忧太后娘娘的身子,待奴婢回宫,传信给您便是。至于陛下那边……殿下就更不用着急了,宫里的殿门,一直都为您开着。”

      他这番话似是意味深长,姬姝辞目不转睛地看他一阵,忽而凉凉一笑,放下了车帘。

      场面话说得这么好听。
      不就是在等着她自投罗网么?

      姬姝辞闭目靠在软枕上,凝神思索着自重逢以来,那人待她晦暗不明的态度,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马车碾过厚重的积雪,辚辚辘辘地沿着官道而行,出了佛门清净地,逐渐驶向熙来攘往的闹市。

      尽管前线大败涂地、一溃千里,连累得不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但临近年关,长安这种远离战乱的地方,仍然一副填街溢巷的热闹繁华之景,没有被远处的噩耗凶讯冲淡太多喜气。

      隔着花梨木的车壁,姬姝辞还是能听见外头的人声鼎沸。

      听到车外孩童嬉笑打闹的天真笑声,她到底睁开眼,侧眸看向那扇紧阖的车窗,迟疑地将其推开一条缝隙。

      刹那间,冷风携着寒意吹了进来。
      姬姝辞不禁打了个寒颤,意识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但见他们沿途行过的连里竟街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喜气洋洋。

      而车内,她独身一人,满身孤寂萧索。

      一时间,姬姝辞不免有些恍惚。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也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和谢从淮相伴着,一道采购年货。
      可现在……物是人非。

      不仅是她落落寡欢,前线那些因此流离失所的百姓,恐怕是更加难熬。

      越想着,姬姝辞的心里就越像是灌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怎么会这样呢?
      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姬姝辞想不通。

      她呼吸发紧,扣住车窗的力道加重,正要将其阖上。

      未曾想,猝不及防的下一刻,车身陡然一震,倏地停住。
      她始料未及,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幸而手上把着窗棂,才没有因此摔倒。

      “殿下,殿下您可还好?”车外,晁贺轻叩另一边的窗牖,着急地关切问道。

      姬姝辞坐直身子,摇摇头,道:“无妨,我没事。”
      说罢,她又转向晁贺敲响的那扇车窗,轻轻推开,“发生了什么事?”

      “回殿下的话,是旁人的马受惊,险些撞到了我们。”

      直到这时,姬姝辞才终于看清外面的变故。

      只见晁贺口中那匹受惊的骏马已被制服,但其周围的货摊东倒西歪,一片狼藉,还有不少受波及的百姓摔倒在地,场面狼狈混乱至极。

      姬姝辞眉头微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罪魁祸首——

      是一个满身绮丽首饰的异域少女,她虽极力制服了□□的骏马,但也挂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口中嚷着听不懂的异族话,似乎是在求救,一副不能自理的岌岌可危之状。

      紧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纷至沓来。

      姬姝辞循声望去,正瞧见两个同样绮丽华服的男子追了过来,看装扮,应当和少女一族。

      见到少女的狼狈模样,他们显然有些无奈,一左一右地配合着,将她从马背上接了下来,一个心疼地替她整理鬓发衣襟,另一个则恨铁不成钢地屈指敲她脑门。

      隔得远,姬姝辞只能瞧见他们大致的动作,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看他们略显眼熟的服饰和阵仗,应当是今年入京朝拜的藩属国。

      她没什么心思过多关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轻声吩咐道:“晁大监,我们掉头走罢。”

      晁贺似乎是辨认出了他们来自哪国,愣了几息,方才后知后觉地应道:“是,殿下。”

      说完,他就要上前吩咐车夫。

      前头的车夫刚扬鞭驱动骏马,其中的一个青年就留意到了他们这边动静,翻身上马,驱策着追了过来,拦住他们。

      “我们是来自罗兹的使团,那少女是我们的小妹,她生性好玩,初来乍到难免新奇,这才不慎惊马冲撞了诸位,我代她向你们赔个不是。”停在他们车前的青年诚恳道歉,彬彬有礼。“还请你们稍候片刻,我们的人马上就到,给你们送上赔礼。”

      他语气真挚,姬姝辞难免有些触动。
      听出了他的诚意,她道:“无妨。”

      尽管她压低了嗓音,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那青年还是表现得有些诧异,“姑娘,你的声音好耳熟,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姬姝辞没想到他还能这样套近乎,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还好车外的晁贺现身,呵斥道:“大胆,我们家主子,又岂是尔等窥见的?”

      怎知他看到晁贺,反倒是愈发惊喜:“晁公公!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罗兹的大王子,赫提,我们去年才见过的。”

      熟悉的名字入耳,姬姝辞诧异之余,也终是没忍住推开窗牖,朝车外望去。

      果不其然,对上一双熟悉的,如同琉璃璀璨的瞳眸。

      四目相对,赫提脸上的笑意愈深:“我就说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您,华殷公主!”

      姬姝辞当然记得他。

      犹记三年前的那次岁贡,此人携着重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父皇求娶她。

      父皇当然不同意她远嫁和亲,但顾及彼此的脸面,态度模棱两可,奈何他态度强硬,始终不肯退让,最后,还是凌昭出马和他比试,赢下了他们,这才婉拒了与罗兹的联姻。

      想起往事,姬姝辞难免有些恍惚,愣了愣,出于礼数地回应道:“赫提,经年未见,可安好?”

      赫提腼腆一笑:“这些年没见到公主,自然寝食难安。”
      顿了顿,他疑惑问道:“不过说来也怪,为何去年和前年的元日,没有在朝会上见到殿下,这两年,殿下是去何处了吗?”

      姬姝辞稍显意外:“我嫁人了,你没有打听到吗?”

      赫提有些失望:“我有听到宫人这样给我说,但我一直没信。”

      闻言,姬姝辞不由得露出些许笑意:“这有什么不可置信的。”

      赫提摇摇头,又抻着脖子往她车里望了望,问道:“那殿下您的夫君呢?怎么没看到他和你同行?”

      话音甫落,姬姝辞脸上的笑意僵住,过了许久,方才用低不可闻的嗓音回答道:“他去世了?”

      赫提惊讶:“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

      赫提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可太好了。”

      听了这话,姬姝辞满脸的不可置信。

      愣了愣,赫提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妥,嘴唇嗫嚅,连忙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的,殿下节哀顺便。”

      “如您这般的天仙,定能再找到一个更好的夫婿,又或许他的死亡,就是让您找到好夫婿的一个契机。”

      或许是每国的礼俗不同,姬姝辞对上他那双有些压不住笑意的眸子,始终不知如何作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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