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千》无瑕居主

13、撩心之弦

　　苍老的老人面容严肃地坐在椅子上晃动着手中的杯盏，他自坐在这个椅子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袭墨色的长袍和一张严肃的脸，让他看上去不怒而威。
　　屋内摆设古朴而典雅，看得出主人虽独自一个人深居简出，但却有着相当的品味。
　　李莲词坐在葛千败对面的椅子，一袭如火的红纱裙逶迤至底却不显得半分的累赘，只觉得她眉目流转，便是风韵万千的摄人心魄。她悠悠地喝着茶，然后盈盈一笑：“好茶。”
　　葛千败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如霜：“你就不怕你那好朋友丧命吗？就不怕你的情郎伤心吗？看来姑娘还是说一套做一套的。”
　　李莲词摇了摇头，笑着道：“我确实不怕死，但是我却不能忘记他。真正爱过的人，是要用一辈子去记得，是至死都不能忘记的。若是前辈让我去死换解药的话，我也是不允的。因为若是我死了，他会伤心。”
　　葛千败心中惊道：好一个奇怪的姑娘！她本身天不怕地不怕，即使生命都不在乎。但却因为爱他，于是只要他开心，不想看到他难过。她的一切想法竟都是从“如何让他不难过不伤心”来出发的！
　　“那你想如何？”葛千败气急，究竟是谁在和谁谈条件，她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看似一点都没有诚意。
　　李莲词施施然站起了身，走到屋内的屏风后面，她望到了一架琴，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道：“可否让莲词用此琴为前辈弹奏一曲？”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葛千败冷冷地道，却没有阻止她。
　　李莲词悠然坐在了琴前，纤指一拨，赞道：“好琴。”
　　只见那琴乌黑发亮，看似葛千败并不是一个懂得乐律的人，但这琴却是每一根弦都不染一丝灰尘，然而他放在屋内，这屋子平日也只有他住，一个不懂得乐律的人却有着一架极爱护的琴，想必这琴和他的过去颇有渊源。李莲词嘴角含笑，她何等心细，这样的细节她怎会没发现？若是利用得当，她便可以反击。
　　她双手轻轻抚上了弦，顿时琴音如流水一般倾泻，充溢了整间屋子。琴声仿佛是一条华丽而温柔的绸带，缓缓地飘在空中，静静流淌，然后缭绕在身周，像是慢慢地抱住了听琴人似得，让人不由沉浸于此。
　　葛千败听着听着，竟是想起了很多过往。
　　年轻的时候，万花谷，这架琴，还有……她。
　　忽然，他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手：“罢了，罢了，别弹了。”
　　李莲词一愣，指尖的琴音戈然而止。竟会有人神智清晰地中断她的摄魂音律？她的琴音是一种毒，听的人心驰神往，渐渐仿佛入了一个障，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然而每一个人都会被琴声唤起自己内心最脆弱的部分，然后便会被自己的心魔所控，然后被她所控。
　　然而这个老人似乎中了她的摄魂音，却又没完全中，竟会出言打断了她？想必这老人内力委实深厚，或是心思太单一，也或许是他心魔不够深……
　　“你的琴弹得好，却带了不纯净的东西。”葛千败的一双冰冷的目光狠狠地扫过李莲词的脸，“曲非曲，是祸水之音，是祸人之音。”
　　李莲词抚摸着琴声，心中再度赞叹这琴的美，这乌黑发亮的琴周竟是刻着繁复而精致的纹路，美不胜收。她盈盈而笑：“我这摄魂之音却还是献丑了，让前辈轻松化解了。”
　　“你不就想知道我的弱点是什么吗？何必那么大费周章。”葛千败看出来她的用意是想用类似催眠的摄魂音来询问有关他的秘密以此来作为要挟。他语气略有缓和，缓缓地道：“那琴，是我夫人的。”
　　李莲词没有觉得丝毫意外，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安静地聆听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过去。
　　“我家世代为万花谷主人，世代为神医。在大约二十年前，我的医术已经有所小成。那时候的我还是和传说中大部分的神医一样，不论是谁，只要是条命，我都会倾尽全力去救，即使是一条猫，一条狗。”葛千败的右手食指腹按住了眉心，似乎回想到记忆中很不想去回忆的一幕，脸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那时的她，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女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虽然年轻，却是声望极高。也是缘分吧，她在一次剿灭山贼团的行动中受了重伤，求医的路上昏死在我的花海中。每年在花海中迷路或来不及得到医治的人多不胜数，那天很巧合的是我正好配一药方时缺了一味药，恰好看到倒在花丛中的她。”
　　“我救了她，但她毕竟重伤，所以必须在我谷内调养三个月。这三个月，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时光。我们朝夕相处，互生爱慕，彼此交心，过着神仙般的生活。我甚至想，我不要做什么神医了，就这样和她一辈子在万花谷中，人生便也无憾了。”
　　“但是她的心，却没有完全给我。她是女侠，行侠仗义的女侠，江湖上的声望并不是白给的，她要做更多的好事，要救更多的人。她便离开了万花谷回到江湖，只有江湖才是她的家。每一次她都负伤找我，然后伤好便又离开了。每一次看到她离去的背影我都望眼欲穿，她的心思不全在我身上啊！”
　　葛千败痛苦地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试图抚平心中的疼痛：“我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是，她那次回来的时候，竟是带着一个重伤奄奄一息的男子回来了，她失魂落魄的求我救他。我怎么会看不出她眼中几乎疯狂的神色？那和我看着她的表情是一样的啊……那便是深爱一个人的眼神……那时我只觉得天崩地裂，我明白，我永远的失去了她。”
　　“你没救他吧……”李莲词叹了口气，“若是你救他了，现在的你不会如此自责而把自己困在这个山谷一步不离。那是一种几乎偏执的执着吧……”
　　葛千败点了点头：“我怎么会救抢走她的人？他已经把她的心抢走了，难道我救了他之后让他把她的人也抢走吗？！我当然不会那么做！我假装答应她，然后为他治疗的时候，他不幸的‘不治身亡’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是我暗中做了手脚，但她竟然没有恨我！”
　　“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没有杀我。她说‘你我夫妻一场，是我先负了你。这是我咎由自取的报应，也伤及了无辜。此生我负了你，来世让我做牛做马偿还你。’然后便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江湖上也再也没有她这个人了。她曾经很爱弹琴，这是她的琴，多年来我一直视为珍宝。她很淡漠名利，虽然她在江湖上被人众星捧月一般捧得很高，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她是个很普通的小女人，喜欢最平淡而淡薄的幸福，只是……这一切都是作孽啊！”葛千败忽然大笑了起来，几乎疯癫，“她走后，我便再也不好心救人。救人给我积的德，就让我被心爱的人背叛吗？！”
　　原来……这样一个性格乖戾脾气古怪的老人竟会有这样一段悲情的过去。因为自己最爱的人背叛了自己，所以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整个天下。或许他并不想报复什么，只是一时心血难平，被内心的心魔所牵，走向了一条歧路。
　　于是便想用一生的错误，去试图弥补年轻时候的伤害。
　　李莲词幽幽地道：“那‘洗尘散’，是配给前辈自己的吧？”
　　“是。”葛千败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但我不想记得她，因为太痛了。”
　　“爱一个人，便是一至毒的蛊，不啃的全身血肉模糊不罢休。可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忘记他，若是忘了他的话，我活着都只是血肉模糊的行尸走肉。所以我不能为前辈试药。”李莲词站起了身，负手而立。逆光的红色长纱如梦似幻，竟似一团安静燃烧着的火焰。
　　“‘淬火’在那琴的暗格里，琴你也拿走吧，你琴弹得天下无双，这琴配你。从此以后我便不会记得她了，药，我自己亲身试吧，自己配的药，自己下的蛊，不自己尝试怎么知道效果。”葛千败看了一眼李莲词，挥了挥手，示意要她离开。
　　李莲词抱起了那乌木琴，道：“多谢前辈赐琴。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葛千败目光涣散地不知望向何处，声音沙哑而低沉地缓缓道：“你的他，很幸福。请你不要背叛他。”
　　“即使背叛了整个天下，我也不会背叛他。”李莲词抱起那琴，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当她重新走近花海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繁华在她身旁肆意地争鸣。她回眸望向那山谷中孤零零的一间小屋，心中思绪万千。
　　她没有告诉他，他的夫人还活着，活的很幸福。更没有告诉他，她就是为了他夫人的徒弟而求药的。
　　一切都是一个因果循环。还是让他什么都不记得才会更开心吧。从他的叙述开始她就知道，这个故事牵扯到的是一桩江湖疑案：桓月仙子楚桓月二十年前的忽然退隐。
　　也许，他喝了自己的药，忘记了她，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