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39、VI 雅典六

　　他们从神庙侧门退出来的时候，晨祷已经结束了。街上的人流比来时更密，卖菜的推车和挑水的脚夫挤在石板路中间，没有人注意到三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从庙墙的夹道里鱼贯而出。莱昂走在最前面，将帽檐压得很低，伊菲格妮亚抱着权杖走在中间，用斗篷的前摆遮住了怀中隆起的轮廓。托阿斯跟在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

　　回到那栋灰石楼时埃琳娜夫人还没有回来。莱昂将门闩好之后在藤椅上坐下来，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面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忽然停住了。他盯着自己手里的面包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搁回桌面上，双手在膝头交握着，像是有什么话在他肚子里转了几圈还没找到出口。

　　伊菲格妮亚将权杖从斗篷中取出来搁在矮桌上。绒布揭开之后，那柄金鹰权杖在底楼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金色泽。托阿斯坐在她对面，伸手将权杖翻过来看了看杖身与金鹰连接处那圈极细的接缝，指腹沿着接缝摸过去，确认了老祭司说的换芯痕迹确实存在。

　　“你父亲抽掉了原来的木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木芯是整根杖里最容易腐烂的部分，也是最沉的。换掉之后外面看不出任何区别，但重量轻了许多，方便藏在石像内部。”

　　伊菲格妮亚用手指描过权杖表面那些被摩挲得格外光滑的位置。鹰翅边缘、杖身中部、以及杖尾处那截被手掌反复握过的木质表面。她父亲握着这柄杖走过迈锡尼的王宫、雅典的议事厅、奥利斯的港口。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柄杖是在迈锡尼王宫的议事厅里，父亲站在长桌的首位，权杖搁在桌面上，金鹰的头部朝着门口的方向。她当时站在门口偷偷看了一眼，没有进去。那是她被送去奥利斯之前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她将绒布重新裹好权杖，收进布袋中。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窗格响动，托阿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手搭上了腰间短刃的柄。片刻之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埃琳娜夫人从楼上走下来，深色薄斗篷的兜帽掀在脑后，浅亚麻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她脸上带着一层被日光晒过的浅浅红晕，看起来在海上待了不短的时间。

　　“港口那边几条小船已经散了。”她在藤椅上坐下来，接过莱昂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我租了条渔船出去晃了大半个时辰，船上那个老渔夫话很多，把我当成了哪个商行家出来散心的女眷。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几条船已经不在运油船附近了，可能是跟了我一阵发现没什么可盯的就走了。”

　　莱昂靠在藤椅里，帽子已经摘了放在膝头，浅褐色的头发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帽檐印。他看着埃琳娜夫人喝完水将碗搁在桌面上，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微微翘了翘。“你倒挺会演戏的。”

　　埃琳娜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将水碗推到一边，从贴身的布袋中取出那枚印章放在桌面上。铜质的印面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双蛇杖的刻纹在放大之后看得比之前更清楚，蛇身缠绕的弧度、杖头双翅展开的每一条羽线，都精细得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我父亲的东西。”她说，指尖在印章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他花了那么多年经营科林斯湾的商路，把通行权和存件都押在这枚印上，结果他自己没能亲眼看见它被取出来。”

　　伊菲格妮亚将权杖从布袋中重新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矮桌的旧木面上，一柄金鹰权杖，一枚双蛇杖铜印。它们各自被藏在赫尔墨斯神庙的不同角落里，被同一个老人守护了多年，在同一个早晨被取出来，此刻并排躺在雅典城区一栋旧楼的矮桌上，窗外是雅典寻常巷陌里午后的市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科林斯？”伊菲格妮亚问。

　　埃琳娜夫人将印章收回布袋中，偏过头看着窗外巷子里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石板路面。“明天或后天，看船期。有了这枚印，我回去之后就能调取科林斯湾北岸各港的通行权，把父亲留的那些存件取出来。那些东西里有一部分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还有一些他当年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的旧账。够我忙一阵子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安排好了的差事。伊菲格妮亚听着她说完，忽然想起那个在迈锡尼码头上蹲在浅水里划水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坐在雅典旧楼藤椅上、准备回科林斯接手一整个船队遗业的年轻女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几年的光阴，还有一整个战争和一个被献祭的祭坛。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不重，三下短的，隔了一拍，又一下长的。莱昂几乎是同时从藤椅上弹起来的，他快步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息，然后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裹着灰色旧袍的男人，身材瘦小，面容被兜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机警的窄眼睛。那人朝莱昂点了一下头，递给他一只卷起来的小纸卷，然后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莱昂关上门，将纸卷展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化很轻微，但在午后光线中伊菲格妮亚还是捕捉到了他眉心微微拢了一下的那个动作。他将纸卷递给了塞壬娜——塞壬娜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楼上下来了，正靠在楼梯扶手边看着他们。

　　塞壬娜接过纸卷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将纸卷折好塞进袖中之后开口说的那句话，让底楼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港口那边来消息，说今天上午雅典议事厅有人调阅了近半个月内所有靠港商船的登记记录。调阅的人里面有一个是专门负责外邦情报的书记官，他查的第一批船里面就有我那艘运油船的名字。”

　　她抬起眼看着伊菲格妮亚和托阿斯。“有人注意到我们从陶里斯过来了。不清楚是谁走漏了消息，但从现在开始，你们在雅典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