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38、V 雅典五

　　天还没有亮透的时候埃琳娜夫人就已经起身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粗布长袍，外面罩了件深色的薄斗篷，浅亚麻色的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绳带束在脑后。她在底楼的矮桌前站了一会儿，将那只铜盒里取出的印章用帕子包好贴身收着，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伊菲格妮亚。

　　“港口那边我大约两个时辰后回来。你们去神庙的时间够用。”

　　伊菲格妮亚点了点头。埃琳娜夫人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巷子里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她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了，只余下一串轻而稳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莱昂来得比前一天早。他今日没有戴那顶宽檐帽，只穿了件寻常的灰色短袍，腰间系着一根旧皮带，看起来像是码头上的工头或是替商行跑腿的人。他在门口等到埃琳娜夫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推门进来，朝伊菲格妮亚和托阿斯点了一下头。

　　“走吧。晨祷的铜铃响了之后后殿会有小半个时辰的空档。今天前殿的祭司是轮值的老阿波罗多洛斯，他耳朵不太好使，念祷词的时候声音很大，听不见后殿的动静。”

　　三人沿着前一天的路线穿过逐渐苏醒的雅典街道，绕到赫尔墨斯神庙后面的那扇侧门。莱昂用铜钥匙打开侧门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巷子里的雾气正在被日头一点一点地蒸散，空气中混着早市上飘来的烤饼和橄榄的气味。

　　进入后殿时晨祷的铜铃声正好响起，从前殿的方向传过来，清脆而悠长。殿内和昨天一样昏暗安静，只有高处那扇窄窗里漏下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浅浅的亮斑。伊菲格妮亚将西北角那块石板重新掀开看了一眼，铜盒原先压着的位置已经被浮土重新覆盖了，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她将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实了边缘，然后站在殿中央环顾着四周。

　　那把铜钥匙能打开的锁在前殿或中殿的某个位置。这座神庙并不算大，前殿是供奉和祭祀的场所，中殿通常用来存放祭器和供品，后殿是祭司整理和保管神庙重要物品的地方。如果前任祭司想把权杖藏在一个既隐秘又能被钥匙打开的地方，他会选哪里？

　　莱昂靠在夹道口的门框上，双臂环抱，看着她在殿内来回踱步。“后殿的地砖下面藏了印章，钥匙能打开的锁应该不会离得太远。神庙里的锁我都摸过一遍了，前殿的祭坛底下有一只带锁的铜箱，是放信徒捐奉的，钥匙在老祭司自己手里。中殿靠墙那排柜子也都是普通的木锁，用刀尖就能挑开。”

　　伊菲格妮亚的目光从中殿的方向移向前殿。殿内的光线从东面的高窗里灌进来，将前殿的地面照得比后殿更亮。她穿过中殿的门廊走进前殿，站在祭坛前方仰头看着那尊赫尔墨斯的立像。石像比真人高出半截，右手持双蛇杖，杖头是一只展翅的鹰隼，左手微微向前伸出，掌心朝上，像是某种邀请的姿态。

　　她的目光落在石像左手掌心处。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孔洞，从下面往上看几乎看不见，但站在祭坛台阶上平视的时候，那个孔洞的轮廓就显露出来了。孔洞的形状和大小和她贴胸收着的那把铜钥匙的齿纹截面完全吻合。

　　她将钥匙从布袋中取出来，爬上祭坛的台阶。前殿里空无一人，晨祷的铜铃声已经停了，只有远处传来祭司阿波罗多洛斯拖长了尾音的诵祷声。她站到石像正前方，踮起脚将钥匙插入石像左手掌心的那个孔洞中。钥匙严丝合缝地滑进去，她向右转了一圈，石像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石像的左手掌心处那块石头松动了。她将那块巴掌大的石片取下来，露出石像内部一个狭长的空腔。空腔里面卧着一柄权杖，被一层深紫色的绒布裹着，和她在陶里斯神庙石像底座下看到的仿品一模一样的包裹方式。她将权杖从空腔中取出来，沉甸甸的，比仿品更重也更冰。她将绒布揭开一角，露出权杖表面的金鹰。金鹰的做工和仿品如出一辙，但鹰翅上的羽毛纹路更深更密，每一根都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边缘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真正的阿伽门农权杖。

　　她将权杖用绒布重新裹好抱在怀中，从祭坛台阶上走下来。托阿斯站在祭坛下方等着她，他看见她怀中那柄权杖的轮廓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那块石片，重新嵌回石像左手掌心的孔洞中，用掌根按实了。

　　就在他按住石片的那一瞬间，前殿侧面的廊柱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伊菲格妮亚的脊背猛地绷紧了，她转过身去，看见廊柱后面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祭司的素白长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素绳束着，面容削瘦，眼窝深陷，一双手从袍袖中伸出来，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几点褐色的老年斑。

　　老阿波罗多洛斯。

　　他站在廊柱旁看着他们，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有一层浑浊而锐利的光。他的目光从伊菲格妮亚怀中的权杖移向托阿斯，最后落在莱昂身上，停了一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们拿了东西要走，总得让我看一眼吧。”

　　莱昂从夹道口直起身来。他看着老祭司的目光比平日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他认识了太久的人忽然露出了另一副面孔，他需要重新打量才能确认对方到底是谁。“阿波罗多洛斯爷爷，”他开口，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松散调子完全收了起来，“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老祭司没有回答他。他朝前走了两步，在祭坛前方停下，目光落在伊菲格妮亚怀中的权杖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只有看过了太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一种了然。

　　“那柄杖比你父亲握着它的时候更轻了。里面那根木芯被他抽掉换过，外面包的还是原样。他怕太沉了不方便藏，就把芯换了。你拿回去的时候记得跟迈锡尼那边的人说清楚，不然他们验杖的时候会觉得不对。”

　　伊菲格妮亚抱着权杖站在原地，望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出一种被岁月反复漂洗过的素净底色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只是一层平缓的、像退潮之后的浅滩一样的安静。

　　“你认识我父亲。”她说。

　　老祭司在祭坛边沿坐下来，双手搁在膝头。“阿伽门农最后一次来雅典是十年前的事了。他在这座庙里住了三晚，跟我谈了三个晚上。白天他出去议事厅开会，晚上回来就在后殿那间小屋里跟我喝酒。他说他有一个女儿，聪明但是命苦，生在王家里头由不得自己。他说他以后可能会需要这座庙帮她一个忙。”

　　他抬起眼看着伊菲格妮亚，浑浊的眼珠在光线中泛着一点温润的暗光。“他说的那个忙，就是今天你从这里拿走的那根杖。”

　　前殿里安静了很久。晨祷之后的第一缕阳光从东面的高窗直直地照进来，落在祭坛正中央的石面上，将那些刻在祭坛边缘的奉献铭文照得清清楚楚。伊菲格妮亚低头看着怀中那柄权杖露出的金鹰头部，鹰喙微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摩挲过之后才会有的哑光。她父亲亲手把权杖的木芯换掉、把它从迈锡尼带到这里交给这座神庙的老祭司、又在多年之后让涅斯托尔的女儿从科林斯赶来、让莱昂在神庙里长大、让托阿斯十三岁那年画出那幅海岸线地图，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今天这一个早晨。

　　她把权杖抱在怀里，朝那位老祭司弯下腰深深行了一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