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35、II 雅典二

　　船在第三天的黄昏驶入了比雷埃夫斯港。

　　港口的规模比伊菲格妮亚预想的更大。密密麻麻的桅杆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岸边的石砌长堤，像一片被砍伐过度的森林只剩下树桩。船只的种类杂得让人眼花，有吃水极深的三列桨战舰，有挂着褪色帆布的商船，有在船身上刷了厚厚一层柏油的渔船，也有几艘漆成深蓝的科林斯式快船混在中间。空气里的气味混浊而浓烈，海水、沥青、烤鱼、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味搅在一起，被晚风从码头上卷过来扑了满船。

　　伊菲格妮亚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港口，手指攥着船舷栏杆微微发紧。她离开希腊的时候是十四岁，从奥利斯港被送上了那艘驶向黑海的船。如今她重新踏上的这片土地与她离开时已经隔了数年光阴，而比雷埃夫斯港在她记忆中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一个阴沉的清晨和码头边烧着几堆冒烟的木柴。此刻这个港口在黄昏的光线中展现出一种嘈杂而蓬勃的活力，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巨兽终于被放出来在暮色中舒展四肢。

　　塞壬娜从船舱里走出来，将一条深色的宽布巾递给她。“裹上。码头上有时候会有议事厅的人过来核查商船货运清单，不要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伊菲格妮亚接过布巾将头脸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埃琳娜夫人也已经从舱内出来了，同样用一条深色布巾裹住了浅亚麻色的头发，那张面孔在暮色和布巾的双重遮掩下变得模糊了许多。托阿斯站在船艄处，换了一身码头上随处可见的短工衣物，正帮着一个水手将缆绳从船舷边抛下去。

　　船靠岸之后莱昂已经在跳板下方等着了。他今晚换了一身深色的短袍，宽檐帽压得很低，手里举着一盏风灯，灯罩被擦得很亮，在逐渐暗下来的码头上远远就能看见那团暖黄色的光。他看见他们下船时朝塞壬娜点了一下头，然后引着他们穿过码头边那些堆积的货物和卸货的人流，拐进了一条窄巷。

　　比雷埃夫斯到雅典之间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连接着，路两侧逐渐从密集的港口仓库和渔市过渡到城郊的居民区，再从居民区慢慢汇入雅典城区的外围街道。莱昂在前面带路，塞壬娜走在最后面压阵，中间是伊菲格妮亚、托阿斯和埃琳娜夫人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夜色已经彻底罩了下来，道路两侧的民宅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火，空气中飘着橄榄油和烤面包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深巷中传出来又被夜风带走。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雅典城区比陶里斯岛大出许多倍，街道也更复杂，纵横交错的小巷子像一片没有地图就绝对走不出去的迷宫。莱昂对这片区域显然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他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脚步不停，只在拐弯的时候微微侧一下头确认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栋夹在两条窄巷之间的三层灰石楼前。楼的外墙被岁月磨得斑驳发暗，门口没有点灯，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风化得几乎看不出字迹的旧招牌。莱昂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之后才点亮了手中的风灯。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底楼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起居室，有矮桌和几张藤椅，角落里搁着一只旧水缸和一只放炭火的铜盆。沿着侧面的木楼梯上去是两间卧室，窗户都开在巷子那一侧，从外面经过的人几乎看不见窗内的情况。

　　“塞壬娜的落脚点。”莱昂将风灯搁在矮桌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前被压得有些凌乱的浅褐色碎发，“她在雅典活动了好几年，这栋楼是用她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买的，对外说是租给了一个科林斯来的布商。你们在雅典的这段时间就住这里，不要开朝街那一侧的窗，不要在天亮之后还出现在门口。”

　　他把钥匙留在桌面上，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明天白天再来，带你们去赫尔墨斯神庙附近先走一趟认认路。神庙在卫城北坡，离这里步行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你们今晚先休息，把体力养回来。”

　　他推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埃琳娜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脸上那个惯常的散漫弧度照得比平时清晰了几分，但他的目光里有一层更认真的东西藏在灯光照不到的眼窝深处，像一枚埋得不太深的种子。

　　“卡利俄佩，”他说，“赫尔墨斯神庙我比你熟。明天去的时候你跟着我走就行，不会让你绕冤枉路的。”

　　埃琳娜夫人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对他的称呼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但伊菲格妮亚注意到她裹着布巾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莱昂走后，塞壬娜将他们分配到了楼上的两间卧室里。伊菲格妮亚和埃琳娜夫人一间，托阿斯单独一间。伊菲格妮亚推开卧室的门时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支干透了的月桂枝条，大概是塞壬娜之前在这里住的时候随手插的。她将布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将窄缝推开一线，巷子里黑沉沉的，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只有一处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窗灯在亮着，像一只在黑暗中偶尔眨一下的眼睛。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埃琳娜夫人铺开床褥的窸窣声响，动作很轻，像一只在陌生巢穴里试探着安顿下来的鸟。伊菲格妮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点忽明忽暗的窗灯出神。

　　她站在雅典城的一栋旧楼里，脚下的石地板比陶里斯神庙的地面更凉，窗外的巷子比陶里斯王宫的花园更窄。这座城里有她父亲走过无数次的长街和石阶，有他握着权杖站立过的议事厅和祭坛，有他被众人注视过的每一处角落。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可此刻站在这栋陌生楼房的窗边，她觉得这座城比她预想的更近了一些，像隔着几层薄雾观看一尊熟悉的雕像，轮廓还不清晰，但光已经能从那些缝隙间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