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34、I 雅典

　　伊菲格妮亚在午后回到偏房时，埃拉正坐在窗台上翻着一本从阁楼书架上拿下来的旧画册。那本画册的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里面那些描绘陶里斯岛各个季节风物的插图还保存得完好。埃拉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页画的是春天里山坡上开满野玫瑰的景象，粉白的花瓣在浅绿色的坡面上铺成一层轻薄如雾的色彩。

　　“我今天晚上要离开陶里斯一段时间。”伊菲格妮亚在她身旁坐下来。

　　埃拉的手指停在画册的纸页边缘，没有抬头。“去雅典？”

　　伊菲格妮亚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埃拉是怎么知道的，那孩子被安置在王宫阁楼的这些天里，耳朵比任何人都尖，走廊里经过的每一个人的低声交谈她都能捕捉到其中的碎片。

　　“我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埃拉说，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过这件事了，“Arcas说他会每天给我送饭，陛下也说了我可以继续住在阁楼里。”

　　伊菲格妮亚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这个女孩在短短一个多月里经历了被母亲送上祭品船、在神庙中获救、被安置在王宫阁楼里的变故，可她的适应速度比许多成年人都要快。她从不问太多问题，也不抱怨无聊或害怕，只是安静地占据着阁楼窗口那个位置，翻着那些旧画册，偶尔下楼在花园里走一圈。她像一株被移栽到新盆里的植物，不声不响地在新土里往下扎着根。

　　“我会回来的。”伊菲格妮亚说。

　　埃拉这才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被日光浸透的浅色果酒。“我知道。”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那本画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过去。

　　伊菲格妮亚站起身将那只扁皮囊从石台边角拿过来，里面那两套灰蓝色的粗布衣袍叠得整整齐齐。她换上了其中一套，将铜钥匙仍然用帕子包好贴身收着，那枚仿制权杖的线索螺壳和安西拉的骨片也都收进了一只贴身的布袋里。她将换下来的衣物和那只藤编匣子一起推到石台最里面的角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数月的偏房。石墙上还留着每天早上从窄窗透进来的光斑晒出的浅色痕迹，窗台上还有一小片埃拉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白色鸟羽搁在那里，被风微微吹动着。

　　她推门走了出去。

　　入夜之后东码头比前几次来时更加安静。海面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塞壬娜那艘运橄榄油的船泊在第二排泊位最里侧，船尾的深蓝色三角旗在夜风中卷动着，几乎融进了海水的颜色里。船上的舱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色的灯光。

　　伊菲格妮亚到的时候托阿斯已经在船上了。他站在船艄的甲板边沿，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短袍，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他看见她登上跳板时朝她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那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袍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船舱方向。

　　舱里坐着塞壬娜和莱昂。塞壬娜仍然是那身暗青色的粗布短袍，深栗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前的小桌上摊着那张雅典城区地图。莱昂靠在舱壁上，浅褐色的头发被一顶深色的宽檐帽压着，帽檐下方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中带着惯常的松散笑意，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日里收拢了几分，看起来像是出发前该有的那种收敛。

　　埃琳娜夫人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踏上跳板的时候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她在船舷边站稳之后走进了舱门。今晚她换了一身和伊菲格妮亚类似的灰蓝色衣袍，浅亚麻色的头发被一条深色布巾裹了起来，只在耳边露出几缕碎发。她走进舱内时目光和莱昂在空中碰了一下，莱昂微微抬了抬帽檐算是招呼，她则轻轻点了一下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塞壬娜见人都到齐了，将地图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船后半夜起锚，借着北风往爱琴海方向走。航程大约三天，中途在提洛岛靠一次补给淡水和食物。到了比雷埃夫斯之后，你们两人以我的远房表亲和随行文书的名义下船，莱昂会在码头接应，把你们带去雅典城内我提前安排好的住处。”

　　她抬起头来看着伊菲格妮亚和托阿斯，目光最后落在埃琳娜夫人脸上停了一拍。“这位夫人和我们一起走。对外就说是我在陶里斯新雇的科林斯女佣，负责沿途照料起居。”

　　莱昂听到这句话从舱壁边直起身来，嘴角翘了翘但没有说话，只是朝埃琳娜夫人微微欠了一下身，做出一个“请多关照”的滑稽姿势。埃琳娜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船在夜色中驶出陶里斯港口的时候，伊菲格妮亚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岛屿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码头的灯火渐渐被海面上的黑暗吞没，只剩下王宫方向还有几盏晚灯亮着，在渐远的视野中像几粒搁在黑色绒布上的暖色珠子。她扶着船舷的栏杆站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潮湿而微凉。托阿斯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船舷破开的海浪在船身两侧翻卷出白色的水沫，又很快被夜色和深水吞了回去。

　　天亮之前海面上起了风。船身开始晃动，桅杆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甲板上的水手们忙碌地调整着帆索。伊菲格妮亚在舱内的长凳上靠了一会儿，半睡半醒间觉得整个人被托在一片摇晃的水面上，像一枚被潮水反复推来推去的浮木。她睁开眼的时候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小窗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天光。埃琳娜夫人坐在对面的长凳上，裹着一件薄毯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莱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舱里只有塞壬娜还坐在桌边，面前的地图已经被收起来了，换了一卷被翻得边角起毛的旧书。

　　“提洛岛之前会遇到一段风流。”塞壬娜没有抬头，像是从书的页缝间看见了伊菲格妮亚醒来，“风大的时候船会晃得厉害，甲板上不能站人。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躺着别动。”

　　伊菲格妮亚没有躺回去。她坐起身来，觉得胃里有些翻搅但还能忍住。她将舱壁上的小窗推开一条窄缝，一股冰凉而新鲜的空气灌进来扑在她脸上。远处的海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近乎金属质地的光泽，浪头从北面涌过来，一排接一排地推着船身往南走。她看见托阿斯站在船艄的甲板上，一只手扶着船舷的缆绳，另一只手搭在额前遮挡着晨光望着前方的海面。他的身形在风浪中微微晃动着，但始终没有退进舱里来。

　　船行到第二天傍晚时风浪渐渐平息下来。海面上铺开一大片宽阔而柔和的晚霞，从西边的海平线一直烧到头顶的天顶，将整片爱琴海染成一种深沉的紫红色。伊菲格妮亚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看着那片晚霞从紫红慢慢地过渡到暗紫再过渡到深蓝，最后连最边缘的一线亮光也被海面吞没了。

　　埃琳娜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两个人并肩扶着船舷的栏杆，海风已经小了许多，吹过来时带着温润的潮意。她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船头破开的那道水痕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色，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处。那片水痕像一条被拖了很久的旧线，从陶里斯开始，穿过黑海和爱琴海之间的每一道湾流，最终指向雅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