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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宁静    ...

  •   圣诞节前天下午,她去了趟“雪椿”酒店,当然,发生了黎友坤的事情之后,生意自然会受到影响,索性她换掉会所原先的布置,将“飞天白鹭会所”改为“雪椿酒店”。
      从会所变为酒店,形象一下子就正当起来,也吸引了诸多有钱有权的人前来消费,她平日不太抽得开身,就让原先会所的大堂经理暂且打理,而言璇则是在旁边协助。
      雪椿酒店的布置她选择以古典风为主,给人一种宁静致远与大气磅礴的心境,进门的迎宾通道摆上假山与盆景,墙壁以泼墨为山水画,使人仿佛身临其境大自然的宏伟,而用餐之处则以雅致为格调,采取的灯光色调尽量以暖色为主,使客人能够忘却烦恼,全身心投入到品尝菜肴当中。
      下午的雪还没有见停的趋势,远远望去,雪侵蚀了这座城市,清洁工扫雪的速度还赶不上下雪的速度,整座城市的车速比以往还要缓慢。
      谭霄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脖子上裹着珍珠色的围巾,白色及膝的长筒靴,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她的手揣在衣袋里,很冷,这种天气是她的最为惧怕的。
      以前初中放假回家,也是离不开火盆。
      与其他商店一样,雪椿酒店也布置得过圣诞节那样,进门列着两排青翠欲滴的冬青树,彩条横搭在上面,积着落雪,看着很有节日的气息。
      “谭,你来了?”
      言璇跟着那个经理在门口迎接着各方主家宾客,见到她时,径直朝她过来。
      “贺炳呢?”她看着大厅人头攒动,问道。
      “在吧台调酒,你看那边就是。”言璇朝一个角落努努嘴。
      谭霄扫视周围几眼,见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朝贺炳那个方向过去。
      许多天不见,贺炳的面孔比之前更显青肿,眼里还夹着血丝,此次他倒没有像上次那样与宾客侃侃而谈,手中的动作也中规中矩,并不像上几次看到的那样极尽绚目。
      “来杯利口甜酒。”她淡然坐在吧台前,这里有道屏风隔开,吧台前还放了几张桌椅供人闲聊之需。
      “有什么事吗?”贺炳头也不抬,埋头于自己手中的工作。
      “我想你该行动了。”她并不在乎对方是何态度。
      对方沉默片刻,继而开口:“这次想要我做什么?”
      “你有本事说服那三个人吗?”她的目光直盯着他的面孔。
      贺炳轻蔑一笑,“我早就没跟他们联系了,他们也应该恨死我了,又怎么会听我的话。”
      正好酒上来,她轻抿了一口,望着杯中晃悠的液体,浅笑道:“不,你有办法说服他们的。”
      贺炳瞧着她故弄玄虚的模样,甚是不解,“你有办法?”
      “那三个人现在缺钱,肯定还惦记着六年前没到账的那笔钱,只要你告诉他们,你知道那笔钱的下落,他们就会乖乖听你的。”谭霄摩挲着杯身,目光里隐着的那丝狠辣与酒色相映,绽放异彩。
      “当时那个人说等事情结束,那笔钱就会打在我们卡上,但结果是找不到人,而之前的那笔钱是另一个男人打给我们的,现在我跟他们说这些,你觉得会信吗?”
      谭霄握着玻璃杯的手劲加大几分,很快抑制住即将泛出的恨意,轻声笑道:“如果你告诉他们,那笔钱可以找星河公司的总裁黎倩要去,这他们就不会不相信了吧?”
      “你究竟想做什么?”贺炳不明白她的用意。
      她轻蔑地说道:“当然帮你的妹妹姜如雯啊。”
      “这样迂折并不像是你做事的风格,我不认为这能帮到我妹妹。”
      “黎倩是俞和洋的未婚妻,虽然星河公司是在黎倩的名下,可真正的资源背景关系都在俞和洋的手中,如果黎倩被俞和洋发现不安分,那么自然就顺理成章跟姜如雯在一起了,你难道不想让姜如雯过上好日子?”
      贺炳的眼里闪过几分讥笑,“你凭什么以为拿捏住姜如雯,就能摆布我了?”
      谭霄眉眼微敛,眸里溢出时有时无的杀意,幸好及时收住,“看来我们已经不在是同条利益上的人,你可想清楚,拒绝我会是什么后果?”
      他眼神尽是恶趣味,“那个女孩又不是我什么人,我还不至于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当初么,不过是因为你想杀我,我还不想死,自然得应付一下,可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根本不会听你的。”
      “你就不怕我告诉姜如雯,你是男人?”谭霄口气冷的吓人。
      “我们早就分开住了,她知不知道对我的影响其实也不大,像她那种女孩,就算知道我的过去,我只要说我当初是迫不得已,她照样感动得稀里糊涂。”贺炳望着她,很欣赏她这副失算的模样,“我现在还想好好珍惜自己,过几天我就要去M国了,有个医生朋友告诉我,我的病可以在那边治好。”
      想到几天前那次失算,谭霄的脸色越发阴沉,她没有看贺炳,喝完这杯甜酒过后,她微笑道:“那就祝贺你一路顺风。”
      对方深深瞧了她几眼,收回她放在吧台上的那只玻璃酒杯,开怀一笑:“谢谢。”
      “请问,能来杯蓝天原味伏特加吗?”
      一个极有礼貌与风度的声音传来,她的身边就多了一个清瘦的身影,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藏色大衣,破天荒围了个深色围巾,他一坐下就摘掉手套,很闲散地坐姿,瞧见她,显得有些吃惊,“你竟然也来这喝酒?”
      看来自己是走不开了,她不得不留在这,眼神带着讽刺之色,“夏警官也是闲情雅致之人,蓝天伏特加,可谓是独一无二的蓝,你的品味是我所不能及。”
      夏警官蔚然一笑,苍瘦的手握在一起,像是某种玩味的神态,“独一无二?唔,这可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是我,你也是你,世上只此一个,无可替代。”
      谭霄并不想在这磨时间,正打算起身离去。
      谁知夏警官又问道:“海尧怎么不跟你一起?”
      她似笑非笑与他对视,“你不会把我今天来这里的事告诉他吧?”
      “你们的事轮不到我来插手。”他观赏着那杯幽蓝的酒,在淡色的灯光下,蓝得深不可测,“想想他应该是不允许你喝酒的。”
      谭霄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而他又递过来一支烟,是女士香烟。
      她没有接,夏警官眼角的细纹现出,目光幽亮,“我知道你有烟瘾,不过我想海尧是不会喜欢你抽烟,既然来这玩,就不必伪装自己了,抽吧。”
      他的尾调特有一种沉淀过后的柔缓,让人无法拒绝,谭霄并非是控制不住烟瘾,在灿城那段孤独拼搏的时日,心情压抑或沉重了,总是不免会以抽烟的方式来缓解心情,久了,也就有烟瘾,自己也是控制力极好的人,到后来就不怎么抽了。
      “你从哪儿看出我有烟瘾了?”她眼中的讽刺不减。
      在贺炳转身去应付其他客人时,夏警官靠近她,压低声线,“上回黎友坤的事,你是在对面商城的那家咖啡馆,你们走了,我就进去,正好你们那桌还没收,烟灰缸全是烟蒂,足足有十来根,我带回去化验,确实是你的DNA,不过说回来,我当时还看到海尧的车停在这条街对面,在那还找到两根没有熄灭的烟头,而其中一根还没燃完,我拿回去化验,发现那根是你的,所以我才判断,你有烟瘾,而且海尧不喜欢你抽烟。”
      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小心地为她点上烟,火光之中,能看清她眼睫毛在轻颤,那双浅色的眸子泛着悠悠暗影,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另一只手轻轻点着吧台,“夏警官也真是细致,连马路上的烟头都这么留意,不过这样活着会不会太累了?”
      夏警官饮了口酒,而后斜过身指指自己的太阳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我能保住这么多年的饭碗,当然靠的就是脑子跟比别人更多的观察力。”
      对这种不太谦虚的话,她不知该如何回应,默不作声,只等着他究竟想说出什么话。
      “这些年我也抓捕过不少罪犯,唯一让我束手无措的就是‘曼之帝国’的那几个漏网之鱼了。”他似是慨叹,又似是回顾往昔,“最初有消息称那伙人跟金鹏全有关系,所以想着从金鹏全这下手,谁想等来的竟是黎友坤□□被举报的事。”
      “所以这就让你失望了?”谭霄侧脸对着他,缓缓吸了口烟,烟味不比男士香烟浓烈,还很清香,让她紧绷着的神经暂且得到放松。
      “你这样的精神状态有多久了?”他的话像是朋友那般询问,无形之中拉近了谈话的距离。
      她往吧台边的烟灰缸里弹弹烟灰,垂着眼眸思索了会儿,“我也不清楚,习惯一个人生活,难免会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有时连自己也会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的。”
      “难怪你上回无缘无故到我家去了。”他哑着嗓子笑着,“不过,你竟然也清楚记得那三个人会对你不利的经过,每个细节都讲得这么清楚。”
      谭霄听出他准备讲明来意了,勾着唇角微微一笑,“太过震撼的事,任谁都无法平静,那几日我的脑海时常回放到当时的细节。”
      “是吗?”夏警官把弄着那个酒杯,“我应该叫你谈啸雅,是不是更贴切?”
      她夹烟的手微抖,烟灰落在手指间,甚是灼痛,但她并没有显出慌乱,依旧镇定如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他斜睨着她,“只因为这个。”
      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移到她面前,正是她的二十岁左右青涩的模样,那时她脸颊还挺有肉,骨感轮廓并不清晰,那双眼眸也如朝露般清透,看着极其清纯。
      “我记得在你房间里可是有张你和海尧在一起的相片,一张相片也许别人见了就会忘记,可是我却能准确地捕捉每个人脸上的特征,就这样做到过目不忘。”夏警官饮完那杯酒,缓缓舒展了下身体,“前几天我在学信网查到的,你不会还要否认吧?”
      谭霄愣神地注视着那张照片,自己都忘了曾经的模样,此刻再次看着这张照片,才知岁月已经将自己摧残这副模样,她移开视线,微不可闻地扬着唇角,“我承认,我是谈啸雅。”
      夏警官反而沉默起来,深刻地端详着她的面孔,像是审判,又像是语重心长那般,“你应该也记得我上回说过的……”
      “我当然记得。”她浑身像是散架似的摊摊手,然后望着他,“可是你有证据来逮捕我吗?”
      他像是遇到难题似的绞尽脑汁搜索起来,“证据嘛?不能说没有,先不论六年前的高速公路焚尸案,就最近晥城这个焚尸案,你的疑点太多,死者的残存下的信件与画稿都是与你相关,而且这位死者可是当年的罪犯……”
      “仅仅是这些,最多是证明我和他在你看来并不简单的关系,不能说是我杀人了吧?”她嘲讽说道。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不变,“我并没有说你杀人了,这么急着澄清做什么?”
      烟燃尽了,谭霄将烟蒂扔进烟灰缸,并没有回话,只是撑着下巴听他继续讲。
      “你想杀了他们,对吗?”他并没有罗列她的罪证,而是抛出了个诱导性的问题。
      谭霄闭了闭眼,让自己放空一两秒,睁开眼睛,眼前仿佛又是另一个世界,“杀了他们?我还不至于为了那些人渣赔上自己的人生,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为什么你要杀他们?”夏警官冷不丁地反问。
      “这个案子按理也应该是强jian案吧?我也受了伤,还差点被他们杀人灭口,夏警官说话可要负责。”她咄咄逼人起来。
      他不为所动,“医生的那份伤痕检查报告上关于你手臂上的伤显示,伤口是均匀的,如果是与人纠缠,伤口可不会这么齐,除非……”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她撑着额头,显得有些颓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自然无话可说了,我是恨,是恨他们为什么不多关几年,那次我本是想跟着他们,可却让他们发觉,就意图对我不利,在混乱之中我确实无意中伤到了一个人,但是那把刀我并不是有意拿走的,后来你出现了,我当时心里很害怕,只好选择用这种办法……不管你相不相信。”
      她还不想就这么承认是自己有预谋地持刀砍人,因为那样就触到刑事责任了。
      在她以为自己输了,一切都不可逆转,只等这个男人出示逮捕令之时,又一杯利口甜酒被移到她面前,待抬眸之时,才发现眸子里浸满了泪水,他的脸在自己面前虚虚晃晃的,“这是为什么?”
      “你喜欢喝,这杯我来请。”他手腕处的袖口微卷,手背上的青筋隐现。
      她怔怔地望着面前这杯还在冒气泡的酒,在五光十色的灯光,显得愈是浮华万千。
      “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他自个点了支烟,烟雾升腾在那头飘逸的微卷发间,自带一种成熟的魅力,“那个人也没有什么生命危险,至此你并没有真正触犯到法律。”
      吧台前又热闹起来,红男绿女一聚首,酒杯碰撞,开始了一段寻找安慰之旅。
      男女相□□烟,两团烟雾相互交缠,犹如命中注定似的相遇,女人的眼神里是无限的风情万种,而男人的眼神如寻找猎物那般犀利,当然也不乏经历几次心碎的爱恋来此买醉,享受孤独的,而玻璃杯的酒,如同一杯杯催化剂,让这里的男女互相靠近。
      这杯利口甜酒比之前自己点的那杯味道要醇厚一点,许是周围浓烈的气氛,让酒精的浓度升高了些许。
      “你说,在这种地方会遇到真爱吗?”夏警官望着前方那些自来熟的男女,突然问道。
      “这里有浪漫,有刺激,自然会伴随着感情升温,不过是否真正爱到心里就难说了。”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堆狂欢的男女,“尤其是激情退却,总有一个会感到索然无味。”
      “这我从来没想过。”夏警官微有窘态,许是单身已久,在感情上还太过空白。
      “夏警官为何不试试?”谭霄起了丝捉弄的意味,“就像他们那样,今晚谁为你点烟,就是你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我怕还是不行,女人的心很难猜。”夏警官显得有些笨拙,这与平常那处惊不变的模样大相径庭。
      “怎么会?”谭霄故作吃惊的姿态,“你这模样就有一种事业有成的感觉,女人定会围过来,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她悄悄走开,贺炳不知何时离开的,吧台早已换了另一个人顶岗,谭霄记得夏警官应该会记得贺炳的,但那次他的打扮着实不伦不类,想必夏警官要认出也颇为费力。
      离开吧台,到宴会大厅之时,楼下皆是一片盛宴觥筹交错的光景,来人脸上大都是为应酬这一目的。
      谭霄不住往回望去,确定夏警官没有再跟过来,这时人群里言璇的目光与她相望,两人彼此明白各自的心思,于是寻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开始谈话。
      “我刚才让酒店的另一名员工去缠着那个警察了。”言璇穿着酒店的制服,脸上化了点淡妆,曾经在镜头前她的五官偏浓郁,而现在取出假体后,五官的辨识度瞬间低了,至少不会有人认出来。
      “他确实很难缠,而且也拆穿了我是谁。”谭霄说道。
      “那你不是很危险?”言璇眼里染上担心的神态。
      “他只是给我警告,主要是没掌握到有价值的证据,所以用这种办法来让我自乱阵脚。”她嘴角挑开一抹讥诮的弧度,“或者也是一种变相的告诉我,他会特别注意我。”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谭霄目光变得悠远而沉郁,“贺炳这步棋我打算放弃了,到时他就随你处置,不过,接下来有件事得由你出马。”
      言璇显得精神一振,想到终于能够行动了,眼里闪过跃跃欲试,“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假扮贺炳身边的人,跟那三人交涉,告诉他们六年前那笔未到账的钱在黎倩手里,可以让他们找黎倩要去。”她轻轻舔了下嘴角,眼神因加重的语气显得恨意滔天。
      “你要我假传贺炳的话?”言璇感到有些意外,这对她来说是个从未有过的挑战,“那三个人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看你的演技了,你对贺炳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想你有办法使他们不会怀疑你。”
      言璇开始是犹疑,到最后肯定回道:“这件事就交给我。”
      谭霄不再多作停留,那个夏警官还在,他总是持怀疑的态度,若是被他发现自己跟言璇在一处就坏事了。
      出来酒店门口,外面早已是天黑,冬季的雪夜,留给世间只有一片空白,雪像是冻住了时间那般,永远停滞在一个点,走在街道上,身上的棉袄依旧抵不住寒意的穿透。
      “我们也不顺路,再加上明日还要上班,就此别过了……”
      前方正是夏警官跟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子靠在一起,那个女子有些醉意上头,整个人几乎黏在夏警官身上,只见她朱唇轻启,贝齿光洁,“你真是伤人家的心,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到附近的宾馆开个房间,好好深入了解了解嘛。”
      夏警官心中有苦难言,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臂,又不想她靠在自己身上,“拜托这位女士,我看你一个人醉成这样还蛮危险,我叫辆车送你回去……”
      “你可真是薄情,连名字也不问就叫我回去。”那个女人因醉态显得媚眼如丝,整个身子几乎要化在他身上,“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你懂吗?是起造一座爱的墙。”
      “这诗挺有意思,有文采。”这个情景让夏警官尴尬不已,“你是个有才情的女人,会找到跟你灵魂契合的另一半。”
      那个女人见他这么推搡拒绝,气得拔高声量,“你是不是不行?我今晚要的就是男人……”
      这话让周围人猛地调头回看他们,幸好是光线暗,这个女人在耍酒疯,不知害臊,他还是个清醒的,头次在大庭广众之下遇到这种事,显得很是束手无措。
      恰好一辆的士经过,夏警官连忙挥手拦下,连拉带提地把那个女人塞进车里,然后拿出警察证件,对那司机师傅说道:“哦,这是我朋友,一个警局里上班的,刚刚多喝了点酒,你送她回去,哦,对了,这是车费,不用找了。”
      夏警官这么说也有他自己的用意,怕这么个烂醉如泥的女人遭到不测,自己的责任也大,倒不如先亮出警察的身份,让那司机打消不该有的心思。
      那个司机暼了他手上的证件照几眼,然后应下,随后开车离去。
      夏警官清瘦的身躯伫立在夜风中目视那辆车离去,大衣在风里扬了几下,深色的围巾上沾了点雪花,那微卷的头发更显飘逸,待转身瞧到谭霄,显得有些出乎意料,“你还没走?”
      “你也是坐怀不乱,还能拒绝那么个尤物?”她脸上看戏的神情不减,“既然已在别人心里设下魅惑心跳的陷阱,怎么不负责到底呢?”
      他显得有些慌乱地摆摆手,仿佛是避着什么洪水猛兽,“那个女人太热情了,普通地聊个天还可以,要是真来点什么,我怕自己无法控制。”
      “你也有无法控制的事?”谭霄感到不可思议,在她的认知里,夏警官可是临危不乱,又总是出其不意给对方来个猛击的人。
      夏警官看破不说破,并不理会她话里的讥讽,而是回到别的话题上,“这家酒店的布局还挺有品味,饭菜也不错,就是好奇换了哪个老板。”
      她静默地走在人行道旁,夏警官也是闲逸的人,跟她并排走到一块儿。
      “刚才那个脖子上有个月牙刺青的调酒师蛮有意思,上回跟她共舞,也特别会聊天,不过这次她好像没认出我,刚才本想找她聊个天,谁知道她好像有事就急匆匆地走了。”
      谭霄开始沉思起来,贺炳的反应着实蹊跷,为何突然不怕她的威胁,难道真如他所说,他的病可以治好?
      那这样她更不能放了贺炳,他曾经做对自己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自己怎么可能会原谅他?那就只有等言璇那边行动了。
      姜如雯那步棋,现在还得看天意,如果她把握不住,她可不在乎换个人来拿下俞和洋。
      “你对她一见钟情了?”谭霄眼里夹着戏弄的意味。
      夏警官深深地瞅了她一眼,“一见钟情那是你们年轻人才会想的事,到我这个年纪,可经不起折腾,我年轻的时候也常怀着那些热血梦想,时常与枪弹打交道,现在体力不比从前,索性就做些侦破案件的工作,在这一行工作久了,就见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一眼能够望透本质,就不会想到感情上去。”
      “可你还是伤害到人家的自尊心了。”谭霄脸上的笑意不减。
      “能对自己负责,就不会是伤害。”
      走过一个拐口,正巧一辆比迪亚经过他们身旁,车窗摇下,谭霄望到一张绝美的面孔,正朝他们嫣然一笑,那双眼眸着实是顾盼生辉。
      “真是奇怪,明明刚才看她已经离开了,怎么现在又经过这里?”
      夏警官望着前面远去的那辆车,感到颇为匪夷所思。
      谭霄自是明白了什么,并没有接他的话,而这时他又说道:“今晚我还是在警局旁边的宿舍歇着,明早得上早班。”
      说着他就往另一个分叉口离去,待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亮起,她双手插衣袋里过去。
      夜风卷起她的围巾与长发,更显凌乱与孤寂,十二月底是恋人的季节,街边那些年轻的情侣们一遍遍再现着往年的情景,相互依偎或是追逐。
      “滴~”
      一辆比迪亚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摇下,浓妆下,那张原本素淡的面孔变得越发妩媚,“可以上车了,那个警察没有跟上来。”
      谭霄心无波澜,开了车门就进去,然后从衣袋里取出一张便贴给她,“这是那三个人的电话及信息,你自己看看,如果没问题,今晚就可以行动。”
      言璇接过她给自己的那张便贴,字迹娟秀灵巧,很有韵味,“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让那两个人相信我,具体情况到时再看。”
      “我相信你,现在成败就在你,这张卡是贺炳的,我相信他们会有印象,他们现在又缺钱,如果你告诉他们有一条万能的取财之道,不怕他们不相信,那些都是铤而走险之徒,记住,只要你把一切后果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谭霄擦了擦那张卡,再递到她面前。
      言璇手上戴着绸缎做的手套,接过那张卡,又翻着那些资料信息文件几下,过后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笑容,“现在我倒是有九成的把握了,相信明天会给你带去答复。”
      “这件事成功,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结束了。”谭霄的口吻很平静,仅是陈述一个事实,“贺炳就交给你了。”
      “谭。”言璇的眼里起来一丝异色,“这次事情结束,我就选择复出,如果姜如雯不能把握住俞和洋,我可以……”
      “不必,俞和洋现在正对姜如雯有兴趣,你和我谁也无法改变。”谭霄知道俞和洋不会对言璇有兴趣,若不然,早就不劳她费心,漫长的雪夜里,她感觉一丝困倦之意,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头,“如果怕危险,我可以陪你去。”
      言璇点点头,表示同意,车开始行驶在这片纯白的街道上,地上的雪很快被碾压出一道深深的轮胎印迹,两人一路上没有言语,只因前方尽头等他们的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车进入腾龙地带,这里是一条蜿蜒盘旋的地段,放眼望去,晥城的那些高楼大厦像是在仰望此处,越是深入其中,越是感到一种腾飞而去的飘飘然感。
      这附近是近些时日才开发出来的,周围尽是悬崖峭壁,山林里那些看不到的地方还藏着施工机器,在惨白的月光照耀下,越发的冰冷无情。
      最后车停在一处铁皮屋前,里面的灯光依晰是亮着的,能听出“呼哧呼哧”的夜风刮过铁皮屋的骚响,夹着啤酒瓶与粗鲁的哄笑声,可真是会自娱自乐。
      言璇今天穿着一身貂皮大衣,整个人的气质更显慵懒与美艳,有一瞬间又回到当大明星的时日。
      谭霄听着里面的动静,开始了这段漫长的等待。
      言璇一进到里面,正巧风从山林处刮来,将屋里火盆的火苗几乎吹灭。
      其中一个不免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喔,有女人。”
      其他两个眼睛都盯得直了,眼珠子几乎要黏在她身上。
      “几位大哥只顾着喝酒,太没意思了,倒不如我来陪陪你们,好不好?”言璇甚是豪迈地坐在他们身旁,把她身上的幽香一遍遍地送到那几个人的鼻子里,使得那三个人的心都开始不安分起来。
      “哟,这娘儿们够豪放的,哥几个喜欢。”
      “来,倒酒。”言璇大手一挥,带起一股香风,让那三个人几乎酥倒了身子。
      很快里面闹成一片,靡靡之音不时传出,其中有个有个会唱曲的突然来了一段,虽听不清他唱的是啥,但屋里的气氛活络是真的活络,很快听得一阵鼓掌爆发。
      但很快又随即沉寂下去,所有人盯着言璇手中的那张银行卡,脸色像是骤雨即将到来的阴沉。
      “你说的是真的?他真的贪了那笔钱?”其中一个忍不住脾气爆发出来,另外两个人拉着他,示意他小点声。
      “是真的,这张卡就是他几天前正要拿去银行转账用的。”言璇泫然欲泣,憋着眼里的几滴泪,“她骗我好惨,说自己身患绝症,要我贴钱为他交医药费,谁知道我昨天发现他的秘密,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病,我真是傻,还给他这么多钱,他也不说还……”
      “大妹子,你别哭了,我们不会放过他的。”另外一个恶狠狠地说道,“那个家伙到底怎么贪的?你能说清楚吗?”
      言璇吞吞吐吐,半天不敢出声,那几个再催问几句,她才紧张地说道:“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他跟我说是星河公司的总裁黎倩打给他的,因为他抓住了黎倩的把柄,明天澜斯广场那边有场服装展览会,他就专程在那等着黎倩……如果到时被他得逞,那笔钱就会落在他的名下,其实这张卡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他还有好几张银行卡……”
      “好啊,这个家伙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自己就想私吞了。”那三个人愤怒至极,将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致下定决心要抢先贺炳找黎倩要这笔钱去。
      “我听说贺炳是因为手里有黎倩的把柄,黎倩才每个月给他钱,如果你们也能抓着黎倩的把柄,我相信三位大哥绝对会比他的要多……”言璇最后再加了一把猛料。
      那三个人已被酒精所迷惑,早已分不清言璇的话是否属实,在她说出与贺炳那些点滴时,大都是相信了她,于是那三人相约着明日就行动。
      言璇望着他们东倒西歪地挺尸在地,用纸巾擦擦刚才被他们摸过的手,眼里尽是嫌弃,最后她把纸巾扔进火堆,便大摇大摆地离开。
      言璇出来铁皮屋,那辆比迪亚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车内谭霄靠在椅背上打瞌睡,里面的暖气停了很久,她的脸还在发红。
      “砰”
      车门被带上,言璇进来,谭霄恰好醒来,声音微微嘶哑,“成了吗?”
      言璇胸有成竹地说道:“当然成了,等着吧,黎倩,贺炳都不会好过的。”
      谭霄的目光望着车窗外那片黑茫茫的山林,在没有风穿过的时候,倍显岑寂。
      “回去吧,一切还等明天。”
      她的嘴角晕开一抹温柔的笑,只是这抹温柔如同裹着毒药的蜜糖。
      到了这天,澜斯广场展览厅的舞台布置完成之后,黎倩今日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白色修身西装,里面衬衣的领口镶了一道简洁的花边,腰身微收,她的脖子上轻轻躺着一条闪着银光的锁骨链,妆容冷艳大气,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手臂间挽着一只极具品质的包,整个人看起来颇具知性风。
      圣诞之时,下了两日的雪,街道上早已是银白一片,各商店也独具匠心地布置一番,专程迎接第二天的生意。
      此种时刻,事关公司品牌的面子,黎倩自是下了番心思准备了一番,请公司所有员工前来参观这次服装展览大会。
      而这次不能没有袁总监这个人,毕竟此展览会的服装均是经她一手操办,更是晥城知名设计师,果然没一会儿就见着她与黎倩相谈甚欢起来。
      谭霄到时,展览大厅已到满了人,其中有十来个都是娱乐界的顶流大腕,甚至名导也被请了来,场面一度热闹。
      “俞总,最近你帮我投资的那部戏,这还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先前的投资方不知为何突然撤掉资金,眼看着急死人,您真是我的恩人啊……”
      “洪导的才华出众,这部戏的剧本我看过,很有代表性,这个时代很难再看到像您这样良心导演,我自然不忍心埋没了。”俞和洋眼里带着儒雅的笑意,一副心中自有定数的模样,不骄不躁。
      “还是您慧眼识珠。”洪导笑得腰几乎要弯下去,一副奉承的嘴脸。
      俞和洋环视四周,仿佛在找寻着什么,洪导演到底是摸爬打滚多年,自然识得他的心思,于是压低声音,说道:“俞总是要找小姜?”
      “小姜?”俞和洋举杯的手一滞,眼里划过一丝自己也未觉察到的笑,“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咋认识什么小姜?”
      洪导演继续说道:“就是姜如雯啊,之前为您公司拍广告的那位,您还和她一块合作的,还有上回的饭局……”
      洪导演把话说一半留一半,余下的用意凭心领会,俞和洋是个不拐弯抹角的人,被别人看出心思,脸上倒也不见什么尬色,看着还很是磊落,“哦,是有点印象。”
      他也不继续说下去,洪导演就有些站不住,伏在他手臂间,“这个女孩目前在这圈子混得不长,还是干净得一张白纸,我这是跟你同一条战线,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你相中了,我可以为你们牵桥搭线。”
      “洪导可别折煞我。”俞和洋放下酒杯,“过一个星期,我就要与阿倩结婚了,洪导若是想独善其身,就少做这种拉皮条的事。”
      说完,甩袖而去,留着洪导演在那呆晌半天,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谭霄不动声色地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听得俞和洋说会与黎倩结婚,她的嘴角就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会让俞和洋后悔娶了这么个女人的。
      她远远望着站在人群中央那个靓丽的身影,从大学到现在,黎倩依旧是这般众星拱月的待遇,仿佛周围所有人永远都是围着那个女人转悠。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独自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子,慢悠悠地喝了杯橘汁,手腕骨微凉,苍白,很耐心地在等待着。
      “躲在这干嘛?”
      很温和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偏过头去,是陈海尧端着一份拼盘到她面前来,“看起来展览会得有一阵子才开始,先吃点东西,总喝饮料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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