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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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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们最初一起过圣诞节的日子吗?”
虚幻的街景与车内的静谧相混融,他的侧脸一半隐在不真实的光晕中,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在如何颤动。
“我们能不要再谈这些吗?”她不想过分沉溺于曾经那些随风而去的温暖里,强装作冷漠地说道。
陈海尧紧握着她的手腕,注视着她低垂的眉宇,“你被恨所蒙蔽,做的全是出格的事,想过自己又会有怎样的结果?”
“我想过,无非就是死亡。”她丝毫不在乎地说道:“如果你是想审判我,这种话我不愿再听,当然,我不介意你是否会把我的事向你的警察父亲告密。”
他深邃的眼眸里夹了几丝痛惜,仰头靠在车座背上,“你为什么不珍惜自己?你害怕我会嫌弃你,就选择推开我,但是我并没有那么想,从始至终,我所在乎的,就是你这个人。”
谭霄不愿看他,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恨意里,“我做不到理所当然,每个晚上一闭眼总是那个女人洋洋得意地在我面前挑衅,她就是凶手,而我也不能拿她怎样?我就恨。”
“黎倩除了跟那个人有所接触,还有谁?”他心中已有决断,眼里的杀意若隐若现。
“那个人是我杀的,当初没留下证据,怪我当时冲动,没有详细了解他和黎倩之间接触的证据。”她脸上的笑容在这迷离的夜景下,带着妩媚不失苍凉感,“可是,我从来就没想过把那个女人送进监狱,我要的就是她生不如死,你说说,她的爸爸不能为她撑腰了,若是未婚夫也背叛她,是不是就很痛苦?那个女人是个没心的,怎么可能会痛苦?那就只有……”
“你想杀了她?”他的语气虽是极致的平静,可手却在颤抖。
她狠辣地说道:“当然不会这么便宜她,我不过是要让她体会一下我的痛。”
陈海尧对她这病态的模样深感痛心,“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现在是不是就结婚了?”
她抱头沉思,又像是在流泪,过后宛然说道:“或许吧。”
“无论如何,都应该开心点。”他悄然揩去眼角的泪,“我送给你这支花,你也该回馈我一个笑容吧?”
谭霄望着他,笑得很浅很浅,但还是被他捕捉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街边那些洋溢着笑容的恋人们,像是某个遥远的时空交错时呈现的画面,雪洋洋洒洒地飞舞在这茫茫夜空里,当串串铃声编织的旋律流淌于街道每个角落,雪花调皮似的落在他们的身上,唯一没变过的就是这片望不透的夜空。
夜空那轮月静静地悬在都市上方,冰冷的月光流泻于各个建筑大楼,在这个由钢筋水泥所筑就的时代,在这些灯火所渗透的夜里,藏着多少在为明天所拼搏的灵魂,随着心间的疲惫加深,有的人不得不在心中筑起一道冰冷的壁垒,不是谁愿意忍受郁郁寡欢的日子,遇到合适的人,拥抱彼此,也许会有更强的意志力去抵抗时光的孤独。
“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她解下安全带,推门而出。
陈海尧跟着下车,嘴角挑起一抹轻笑:“不让我去你家坐坐?”
她有些为难,夏警官在这个小区,让陈海尧就这么招摇进出她的家,怎么说都有点不太好,于是小心地斟酌着词句婉拒道:“我的家,也蛮乱的,我恐怕你会受不了。”
他又上前一步,带着三分笑意,嘴角扯起一个笑容,道:“没事,再乱应该也会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大不了我和你挤一挤,勉强凑合。”
谭霄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耍流氓吗?关键是他说这种话还脸不红心不跳,果然是得寸进尺了。
“其他可以休息的地方也不是没有,不过我觉得你今晚要委屈一下。”她怕他会再说出让自己无法拒绝的话,还不如直接答应。
她领着他进电梯去,正巧碰到黎倩的妈妈下楼,像是哭过似的,眼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谭霄自是想到恐怕是黎倩跟自己母亲怄气了,导致老太太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电梯到十四楼停下后,谭霄从衣袋里拿出钥匙来开门,屋里一片黑漆漆的光景,除了那幽冷的灯光不断移动闪现,就是风掀开窗帘甩出的一条条弧度。
她把灯一打开,屋子看着亮堂许多,然后去橱柜前,“你晚上没吃饭吧?可是我这只有面包可以吃。”
他有点不敢相信,“你平常就吃这个?”
“是啊。”她端出几片土司面包,从微波炉里取出还有些温度的烤肠,再倒了两杯热水,“工作以后我很少做饭,大都是这么解决的。”
他顿时无言以对,便坐在她对面,拿了块土司吃下,面包是冰冷干硬的,不好吞咽,只得就着点热水喝下。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那样,默默吃了几片土司面包,问道:“我先洗下澡,你……”
“我先吧。”他的目光浮出些许暖色,然后去到洗手间去。
谭霄坐在客厅,望着面前桌上的两杯热水,愣自发呆。
听得洗手间的水被放得“哗哗”作响,在清静的客厅里发出碎雨点样的声响,她听得出神,眼前是放空的。
“我洗好了。”他已穿好衣服出来,用的是她的沐浴露,一出来就带着柠檬味的热气,他很关心地说道:“现在应该不会太冷,先去洗吧。”
她应声起来,到房间拿好干净的衣服后就去洗手间里。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窗户对面,瞳孔猛地一缩,立刻上前,对面正是黎倩的家,而此时黎倩正背对着他,裹着睡衣在沙发上盘腿而坐,那个女人的目光一直停在电脑屏幕上。
突然黎倩像是感觉身后有人看她,转身回望,却是一片空荡,对面屋里灯虽是亮的,可不见人影。
陈海尧刚刚转身靠到墙边,心已无法平静,小雅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为了复仇,无论心中有多恨,她都要笑着去接近对方,让对方疏于防备时再狠狠地报复。
他的目光扫视周围几眼,停在其中一个被锁上的房间大门,不知为何他突然间起了想窥探里面秘密的心思。
他知道这样做有点不道德,可如果不能了解她,那就不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也许这里面有不可言说的答案呢?
陈海尧如此想着,发现茶几上搁着她刚刚开门的那串钥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竟拿起那串钥匙走到房间大门前,轻手轻脚地试着那串钥匙。
洗手间的水声正好掩去了他试钥匙的声音,她还在洗澡,洗手间正是“仙气飘飘”,隐约间瞧到热气飘到客厅,这正是他刚刚用过的柠檬味沐浴露,这么说他们两个人的味道倒是一样了。
他感觉自己想得太歪了,还是专心开这个门才是,待试了几根钥匙不成之后,到了最末一根,终于试成功了。
进去,迎面扑来一阵浓郁的薰香,就像压制已久的古董得以重见天日那般厚重,他摸到开关,房间的灯瞬间亮起。
这间房子虽然门窗紧闭,可也干净整洁,墙壁粉白,地上铺着古朴的凉席,上面设有两个干草织就的蒲团,而墙边是张长条且低矮的红木桌,上面放着一张遗照,正是她外公死前的模样,他的心在颤动,不敢与那遗像的目光对视。
而遗照前是个装着沙土的小罐子,里面插着几支香,而桌子的角落是个精致的音乐盒,他忍不住拉动签条,旋律开始“卟铃卟铃”地响起,而中央的那个胶状人开始翩翩起舞。
但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桌子的角落搁着发旧的礼品盒,那个盒子是木制的,上面雕刻着几株紫丁香,他对这个盒子感到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只毛熊玩偶,而玩偶的脖子上,正是那条六年前自己送给她的项链生日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你在这做什么?”
她已经洗好澡,穿上干净的衣服出来,站在门口仿佛是个飘忽不定的幽灵。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都放不下仇恨了。”陈海尧眼里尽是痛心,“是因为你把这个放在身边,告诉自己不能放弃报复,其实,你一直都在折磨你自己。”
她仿佛陷入痴梦里,缓缓移到遗像前,又跪下,再从桌子下的抽屉里拿出三炷香点上,屋里的熏香又添了一层,浓郁而窒息。
这时音乐盒停了,她的手无意地拨弄着发条,房间里继续流淌着那张“卟铃卟铃”的音乐声,这幕既诡异又怵目。
“小雅,这次你答应我,不要再任自己沉浸在恨里了,那只会透支你自己。”陈海尧蹲下身,眼里全是心疼。
谭霄点香的手一停,眼神冷到极致,拿着的那把香尽数被撅断,灰烬落在手指骨上,通红通红的,她依然紧握着那把尾根,地上散落着一堆粉色的香。
“我不觉得这是透支,相反我觉得这样很快乐。”她浅色的眸子因恨而越发晶亮,仰头望着他,“我怎么可能就这么收手了,游戏还没结束,那个女人还没尝到失去一切的滋味呢。”
接着她的脸上又是那抹诡异的笑容,“我刚才还看到那个女人还在为后天的服装展览会费尽心思,她怎么知道等她的是一场变局,到时候那个女人会是什么表情,我真的很期待……这样的时刻,更应该好好地喝一杯,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开始慢腾腾地起身,挪步到客厅的书架顶方拿出一瓶葡萄酒,踉踉跄跄地来到茶几旁,手中的力道随着眼里的恨逐渐加大,身上那件针织衫领口处,锁骨深陷得厉害,她的目光没有看着手中的动作,而是游离在别处。
“嘶”
手中的开酒瓶器划到手,她感觉不到痛,抖抖索索地在酒瓶口来回滑动。
“砰”
酒瓶塞子被拔了出来,她歪歪斜斜地倒了半杯葡萄酒,正要喝时,她的身体一个不稳直接扑到桌面上,酒杯趁她不备时被拿走。
是陈海尧从后面抱着她的身体,她想奋力挣开,却始终动不了,索性不挣扎了,笑得极其醉生梦死,“你不陪我喝一杯?”
“你现在是抽烟喝酒样样都会了吗?”
他粗声低吼道,手中的动作越来越粗暴,谭霄用劲掰开他的手,觉得腰要被钳断了一样,“你先放开我,疼。”
不知何时她竟倒在地上,而陈海尧正是倒在她身上,她又踢又踹,却始终挣不开,她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酥麻,那瓶葡萄酒就撒在不远处的地上,整个屋子弥郁着酒香,这份迷醉已让人沉浸到梦境中去,他的吻从颈部蔓延到脸颊,而此刻屋里的酒香也摧得陈海尧越发迷恋地看着她透亮的红唇,诱使他吻了上去。
谭霄感到嘴唇被堵住,鼻尖全然被他的呼吸所侵占,整个人更是窒息,想要用力甩开他,却奈何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无法动弹半分。
她像是承受着暴风雨一样的摧残,剔骨蚀心的痛在浑身漫开,他微冷的手指滑过她的肌肤,引得她战栗不已,由于呼吸不稳,她脖子上的颈动脉若隐若现,他的气息笼罩着自己,一齐侵占着她的大脑,她讨厌这样被禁锢的感觉,此刻脸烧得更厉害,几乎烧到脑子里去,几乎将她多年的原则和底线全烧了个干净彻底。
她的眼神也更阴冷,这个小子敢这么对她,手悄然在地上摸索着,刚好摸到茶几下一支笔,眸光一狠,趁他心乱情迷之时,毫不留情地往他背上戳去……
陈海尧吃痛得紧,不由松开手放开她,她动身起来,持着笔指着他的下巴,然后游到他的脸庞,脸上挂着凉薄与狠劲的笑容,“如果你继续对我做什么,可就是犯罪了,我会杀了你,即使我手里拿的是把刀,也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他终于从意乱情迷的境地里清醒过来,望着她冷色的眼眸,光影不断地在她脸上浮动,在午夜移动的幽光下像猫在展示她的利爪,这可真是只猫,半点便宜都不准别人侵犯。
她倨傲的扬着下巴,没有在乎此时的自己的嘴角破了皮,目光淬满了寒意,“你要苦苦相逼,我才不得不这么做。”
“我只想听你对我说,你爱我。”陈海尧见她脸上一片死寂,眼睛失去往日的光,像口枯井,他的心突然窒疼不已,整个人怔怔地撑着双臂,目光飘忽地望着她泪水斑斑的脸庞,喉咙微微哽咽,“我没想过对你犯罪……”
她眼中依旧是不信任与绝情,“我跟你说过了的,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也不可能会爱你,原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你就是我的同伴,可惜现在让我失望了,枉就我对你的信任,你走吧。”
“是因为我劝你回头,你就觉得我不是你同伴了?”
她转过头,窗户那边的帘子已被拉拢,手中的那支笔也落在地上,只觉满心疲惫,除此之外,便是无尽的凉薄。
“咚咚咚”
门突然响起,谭霄心中一惊,望着地上的葡萄酒瓶,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还是陈海尧反应快,迅速取过抹布把地上的葡萄酒擦干净,再将酒瓶收起,一切都当作什么事也没有那样。
陈海尧过去开门,迎面就是夏警官那张礼貌得过分的笑脸,“两位,真是打扰了,嗯,屋里的味道还不错,还是柠檬味……”
他说得暧昧含蓄,谭霄与陈海尧对视一眼,想到也许他是站在门外等了很久,或者也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有什么事吗?”谭霄倒是淡定,请他入座。
夏警官也不是个客气的人,直接坐在一侧沙发上,“今天真是吃惊,海尧竟在跟你恋爱,你们谈了多久来着?”
陈海尧坐在她身旁,谭霄抢先答道:“也没多久,就是今年刚刚认识。”
夏警官眉头一扬,清瘦的身躯陷在沙发里,一只胳膊支在沙发沿,作出长辈的聊天姿态,“这么说还是一见钟情,挺难得。”
陈海尧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可也理解她的用意。
“嗯,不过还有个问题想问。”夏警官眸里的笑意不达眼底,“两位都是头一次恋爱?”
这个问题甚是犀利,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陈海尧了解她的难处,抢先转移话题,“夏叔叔怎么想着来这了?难道是案子还没有了结?”
夏警官眼里的犀利隐了几分,目光从谭霄身上转到他身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刚才有市里新闻说虹桥那有人打架,还是上次的那两个人,另外就是据有人拍的视频来看……”
“是我。”陈海尧承认道,并不想听着夏警官这么拐弯抹角,若是自己不承认,最后被问得哑口无言,横竖都不好看。
“看的出来,你身上的伤这么明显。”夏警官瞅着他们两个,“不过,你们跟那几个人有什么恩怨吗?”
“也没什么恩怨。”谭霄想好一套说辞,“可能是因为上回我的事,没从海尧这拿到什么好处,就把怨气撒在海尧身上,再有他也是为我出头才跟他们打起来,还惹得这么多麻烦,我们也很苦恼,如果因为这事又劳烦警察,真的很抱歉。”
夏警官见她说得滴水不漏,心中早已为这个女人的反应深感叹绝,索性不在同个话题纠缠,目光又扫视其他地方,过后落在茶几底座下的一只盒子上,询问:“能看下这个盒子吗?”
谭霄点点头,陈海尧握着她的手,解释道:“那个是我送给她的求婚礼物。”
夏警官拿着首饰盒的手一顿,暗自打量了这个盒子几眼,“这个是星河的品牌标志吧?我记得这个样式设计还没出来过,很不一样。”
“是我专程定制的。”陈海尧揽着她的肩膀,告诉她有自己在,“刚开始是我设计的图稿,然后拜托星河公司内部为我制作的。”
“你还会设计首饰?”夏警官颇为吃惊,又细致地看了里面的首饰几眼,“这种构造确实新颖,让我突然想到了线性几何去了。”
“因为经常计算图纸数据的缘故,对数字比较敏感。”他说道。
夏警官把玩着那枚戒指半天,眼里的深思愈重,因为上面霎是清晰地印刻着“海啸”,他对着灯光细思半天,而后抬头望向他们,“这个‘海啸’有什么寓意吗?”
谭霄心一沉,她竟然忘了这枚戒指上会刻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是这款首饰的主题,‘心有海啸,波澜不惊’这一寓意。”他的脸上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夏警官表示自己有被甜到,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放下首饰盒,“那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然而他又偏过头去看了窗帘那头一眼,“问下,这对面住的就是黎倩?”
“嗯。”
夏警官的眼神开始值得回味,“之前‘飞天白鹭’会所发生了黎友坤的事情,你知道内幕吗?”
谭霄略带疑惑地神色看着他,“这事我也听过,但是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这事牵扯的范围挺多,还涉及到政治性的问题,行吧,时候不早了。”
说着开门离去,门被关上,屋里瞬间恢复了方才的静谧。
“看来我今晚是无法离开了。”陈海尧的神色有丝欣喜,“这个时间你不会要赶人吧?如果夏叔叔还没离开这个小区,看到我被你赶出来……”
“他就住在这个小区,从我房间阳台那还能看到他家。”谭霄自顾收拾着那个首饰盒,“我没说要赶你走,你愿意就留下。”
前面的话让陈海尧心里不舒服起来,“夏叔叔真住这里?那你们平常……”
“我也是前几天碰到他。”她倒没怎么遮掩,想起那次自己无意去了他家,可谓是有惊无险,如果碰到的是居心叵测之人,那晚自己就危险了,“诶,那个夏警官到底是什么来历?对黎友坤那种背景不浅的人还能淡定地拒绝好意,够正直啊。”
陈海尧脸色有点黑,想来也是因为谭霄夸别的男人而有些介怀,“也没什么来历,就是他当兵那两年认识了不少部队里的人,说起来他那些老战友有的还在政府工作了,其中不乏几个高官,当然,他还是我父亲的下属……喂,你该不会是喜欢这类年纪大的男人吧?难道我就不合你意?”
“睡觉了,这沙发你自己将就一下。”她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从房间的衣柜里抱出一床不太厚的被子。
“不是吧?”他惊讶的表情显得有些浮夸,“你这不开暖气,被子还这么薄,要冻死我啊?”
“有地方睡觉就不错了,你还挑什么?”她的心情瞬间被点燃,火爆度暴涨,又懒得跟他费口舌,“你要是不满意就别睡。”
他一脸受伤地站在原地,谭霄感觉身心疲惫,今天应付夏警官已是心力交瘁,再不想这个时候还跟他怄气。
她只将被子放在沙发上,但不知为何耳鸣突然袭来,整个人又陷入到一种不知何故的境地里,下腹部的疼痛开始由浅及深,那是手术后隔段时间就会发作的症状,镇痛药她倒不是经常吃,以至于此刻整个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痛苦。
她痛得整个身体匍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好缓解这不可名状的痛意,结果确是徒劳。
陈海尧见状,脸色一变,立刻冲上前去抱紧她,“你怎么了?”
“在我房间有盒镇痛药。”她费劲地说道,“就在床头柜上。”
他连忙跑进房间,就听得一阵碰撞的骚动,过了会儿才拿出一盒镇静药出来,望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脸上满是关心的神色,从盒子里倒出两粒药片,很小心地喂进她的嘴里。
恢复平静时,谭霄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到床上去了,而她双臂却紧抱着他的腰,想到刚才的情景,如果他不在,自己怕又是得在地上昏睡一晚,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你不去沙发上睡?”
逐客令的话她已经暗示得很含蓄了,他应该不会继续纠缠,可谁知道她感觉脖子有些酥麻感,这才察觉到他在吮吸她的脖子,她浑身一颤,毫不客气地推开他,尖锐地说:“你躺这里干什么?”
而陈海尧狡黠一笑,又紧紧抱着她,“没什么,我现在觉得这里倒更像是个睡觉的地方。”
谭霄是真的想要去踹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这样对自己,六年不见,倒是学了些流氓无赖的本事。他抓着她要踹过来的腿,脸上的笑容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欠揍,“别动,我不乱来就行。”
她见自己被他禁锢得死死的,气得脸都紫了,然而差点让她当场石化的是,她感到自己的腿似乎硌到了什么,瞬间血液直飙到脸颊上,连脖子梗都烧了起来,“陈海尧,你无耻,下流,再不起来小心我揍你。”
他把脸贴到她的脸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就说说,我跟夏叔叔,到底喜欢谁?”
“喜欢你。”她缩在被窝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像是心满意足了一样,过后又像是不放心,“那你刚才怎么打听他的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么个人,明明是怀疑却要制造偶遇。我跟他终究是敌对的,以后做事能避开他就得避开,你既然选择站在我这边,应该不会不明白吧?”她问道。
“我当然明白。”他的手搭在额头上,开始正色起来,“如果要在他和你之间选,的确很难,我们的事,到时我爸也迟早会知道。”
“你如果后悔,可以随时离开的,我不勉强你。”她轻声呢喃着,眼睛有些酸涩。
陈海尧揽着她的肩膀,心里也对未来有了点模糊的规划,他不会眼睁睁地看她死去的,如果漫长的时间里,还有什么是能留下的,那就只有心里这份不悔。
梦的尽头是向何处延伸?夜总是透露出它的凉薄,繁星拼接成一片片插画般,而夜色也愈见矜持与神秘。
谭霄并没有真正睡着,在这个男人跟她提出结婚时,她的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他爱自己不假,如果答应和他在一起,未必不会幸福,可又能持续多久,她不会有孩子,陈海尧呢?他的家人会接受吗?答案立竿见影,到那时她难免再遭到被抛弃的命运,恐怕她会比现在还要恨。
而且以陈海尧如今的高度,怎么真的会为自己放慢脚步?怎么会甘心因她放弃大好的前途?到时只会是他前途的绊脚石,即使重新开始,那么他日若碰到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女人,又是否会选择抛弃她?她不敢赌,因为输不起。
陈海尧就像是毒品,可远观绝不可爱上,当初是她冲动去爱上最后落得一身伤,已经不敢去爱,也输不起,现在她不想拿自己的心再去赌这个男人能否给自己幸福,与其等待救赎,不如选择沉沦罪孽的深渊。
曾经妈妈身边的那些男人,哪个不是指天发誓,永远对一个人好,可这些誓言如同明日黄花,总得有个保质期,过了就变味了。
历经这么多年的俗世铅华,她的心早就千疮百孔,又怎么会再去相信,如此,只有复仇这条路才是她最终的归宿,哪怕为此粉身碎骨。
她依旧是听着汽车的鸣笛入睡,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她真正去到外公家的情景。
那年她已经12岁,同龄人已上初中,而自己却是与世隔绝了一年,人生几乎已经完了。妈妈真正想跟那个律师结婚了,嫌她是累赘,却又不愿负责她的行程,许是怕外公数落自己,索性就叫她自个回家去。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一天,大概是六七月,一路上皆是白花花的光景,蓝天下所有的景致都被浸得热烈。
妈妈从储物柜找出一只发旧的手袋,接着叫她把衣物装进去,那天妈妈很高兴,多炒了两个菜,同时也喝了很多酒,言语上大致是以后就有依靠了,让她回外公身边多听话等等。
一个不经常关心别人的人,如果有天突然对别人嘘寒问暖,不一定是转性了,也可能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伤害到那个人,只是减轻负罪感罢了。
妈妈便是如此,在得知以后可以没这个女儿时,仅是临别的那小段时间展现出不曾有过的母爱。
那时妈妈给她的钱不多,除了车票钱就是两顿饭钱,然后把身份证交到她手上,几乎是把她推出的家门,仿佛终于甩掉了一个累赘。
那时她就觉得自己已经被抛弃了,提着手袋浑然不知所措,一年的与世隔绝让她几乎丧失与人交流的能力,面对这个川流不息的世界,除了哭,却别无他法。
小的时候,她就像是妈妈养的猫,高兴的时候关着哄几把,不高兴了就毫不留情地扔掉,一直以来她惧怕着妈妈,却又不得不依赖着。
当时的路上她也忘记自己经历过什么了,也忘了别人问她“你父母呢?”,她只得闪烁其辞避开这个问题,愣头愣脑的瞎走一通,算是在天黑前赶到了火车站,检票员瞧她瘦小伶仃,还特别留意了她的身份证,确定那票上有她的信息,才放心让她上车,还多叮嘱要她注意安全,她抓着手袋挤上车,面对满车厢的人,只得低着头找个位子坐下,望着窗外那些逝去的风景,突然想到那句“择良日而启程”。
可于她而言,几乎没有良日。
交叉的铁轨,也是以后不同的人生轨迹,可又有哪一条是通往幸福的?
她既感到难过,又感到轻松,难过的心突然空了,轻松的是不会再有人对他拳打脚踢了,有家的时候感到想要逃离,没有了又特别想念。
火车不知疲倦地向前奔去,她抵不住困倦,把头埋在手臂间打起了瞌睡,隐约间听得气流袭卷,她在清醒中做着乏味的梦,等趴得差不多,原来的那一站早就过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惊慌,以后妈妈也不会再管自己,现在跟自生自灭没区别。
下了火车,她是随着那群人一起过去的,她的个子瘦小,安检员以为她是谁家的小孩,就没有太在意,于是她就这样出了站。
那是个让她一度忘却烦恼的城市,有几天她在公园徘徊,而后不知所措与恐惧齐齐伴随着她,让她对眼前那些有父母陪伴的小孩越加恐慌。
钱不够了,她只得挨饿,就在她抱着双膝顾影自怜时,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少年挨近她,“你一个人吗?”
她当时抬起头,记得那是张蜡黄的脸,个子要比她高点,神色尽是淡漠。
“嗯。”她点点头,心中感觉他跟自己是一类人。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不知从哪里拿来一碗盒饭,“我这几天总是看到你在这个公园转悠,你没有家吗?”
她饿得饥肠辘辘,身上的钱根本就不够买那顿饭,盯着那盒饭兀自发起呆来。
“吃啊,别客气。”少年看出她的窘迫,把盒饭塞到她的手上,竟然是热乎的。
她放下心中的戒备,大口吃了起来,而那个少年则在看前方嬉戏打闹的小孩。
“我也有妈妈的,可是她已经死了,是被车撞死的,妹妹的身体不好,一直在医院的氧气瓶供着,我还没到16岁,不好打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事,她也听得认真。
“那你爸爸呢?”她问。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轻微的恨意,“明明是他选择放弃家产跟我妈妈在一起的,结果后悔了,他跟我妈离婚之后,回去继承他的千亿家产了,上个星期我去求过他,求他救我妹妹,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狠心的人……”
也许是想起自己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对这个少年她起了丝共情,“你和我差不多,我虽然有妈妈,但她已经不要我了,我爸爸,因为抢劫坐牢了。”
“这么说我们也是同病相怜了。”少年眼里划过一抹异样,“你想过以后去哪儿吗?”
她对未来感到一阵迷惘与空虚,摇摇头,“我也没读书了,去年刚上小学六年级时我妈妈就不让我读了,被她关在家一年,原本是想让我十六岁放我出去打工,现在她是找了个可靠的男人,就嫌我麻烦。”
“既然世界抛弃了我们,没理由我们再怜悯他们,你说对吗?”少年侧过看着她。
她没有丝毫概念,这个少年所说的,均是她从未想过的反抗。
“还是很谢谢你,这顿饭终究是我欠你的。”她低着头,眼眸里浸了泪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道:“祝勤峥,你呢?”
她正好吃饱了,擦擦脸颊挂着的泪珠,“我叫谈啸雅。”
祝勤峥,在她的记忆中确实有个模糊的印象,原以为这个少年的名字早已随着那段往事消去,不曾想如今还能再次回忆起。
那日,因为自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无法继续生存,她只得跟着这个叫祝勤峥的少年,她并非无警惕心,而是这个少年告诉她如何赚到钱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下去,她已无处可去,等在她面前的只有死亡与流浪这两条路。
她一直都知道钱的重要性,也是如此才答应跟着这个少年。
少年的家尽是些瓶瓶罐罐,另一头是几箱子药丸堆在一起,少年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到各个校园门口转悠,兜售各种充值卡,当时的她年幼无知,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在不知不觉间,她就掉进了一个圈套里。
她也问过那个少年这卡到底有什么用,少年只是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能给他们带来钱财就是。
虽然那个少年再三保证,不会有事,但她的心依旧惴惴不安,只觉得山雨欲来。
果然隔了两个月,意外的确发生了。
那天她如往日那样去少年的家,可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的瓶瓶罐罐尽数被打碎,满地狼藉,是警方正与那少年周旋,更让她惊愕的是,那个少年是有手下的,个个手上配置着上好的枪支。
两方展开激烈的交战,外面早已被疏散,她呆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天大的错事。
在她僵在门口时,一双手立刻把她拽开,等回过神,是个穿着黑衣便服的男人。
祝勤峥看到他们,“砰砰”几枪朝他们射过来,那个男人反应迅速,一个翻身,腰带的枪甩出,弹夹拉开,几发子弹正正抵过对面那猖狂的枪弹,那个男人一手护着她,一边随之周旋,“这里危险,去安全的地方。”
那个少年剑走偏锋,往房梁开了几枪,这时板房瞬间坍塌砸下,她没反应过来,那个男人立马推开她,谁知这时不知从何处射来一颗子弹,直击肩胛骨,她疼得瘫倒在地上,耳鸣时刻袭卷着她,眼前的一切都在可怕地旋转。
“喂,醒醒啊。”
那个男人拽着她的胳膊,声音威严地掷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好好搜搜。”
那些药丸被警方全部销毁,屋里留着几个警察,他们朝门口那个穿着黑衣便服的男人望去,“夏警官,他们已经往淮昕市去了。”
耳边是直升飞机的轰鸣声,她努力睁着虚软的眼皮,只觉一切都完了。
那个男人看着她瘦白的小脸,继续下命令,“通知淮昕二中队叶警官,逮捕‘曼之帝国’成员。”
“是。”
那个男人背着她去了一家医院给她动手术,直到康复,面对那个男人眼里的正义凛然,她只觉一切都完了,以后更不能抬头做人。
但那个男人仅是询问她几句,她自觉愧疚,把那个少年让自己做的事全告诉他,他过后安慰她别怕,这事自己确实不知,最多是到警局备个案,录个口供,还有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叫祝勤峥的少年让她兜售的充值卡是用来非法集资的,甚至那个少年还在酒吧私下贩毒,警方早已追踪许久,经过一番缜密的策划,选择这天出动警力,谁知还是给他逃了……
警察当时也有些怀疑,一个小女孩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漂泊?而她的家人怎么不在一块儿?她不想惹麻烦,只好说出是自己坐过站才到这座城市来,而真正的家就是外公家,她不敢说妈妈的家,害怕又会挨妈妈的打,他们无法知道更多,没办法,就按照她说的把她送回爷爷那。
带她回家的就是那个男人,她身上的伤虽然好了,可行动依旧不便,那个男人只得背着自己。
乡下的那个家还没有修好路,走起来到处都是泥泞,他背着自己一步步走在田埂间,往外公家走去,她那天因为做完手术身体开始发热,头也昏昏沉沉的,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她应得也很吃力,那时已是八月,夏的炎热还未消去,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以及那个男人的衣服。
“你有十岁吗?”在警局问话的,这个男人并没有在,因此还不知道她的年龄。
“我十二岁了。”她挤出一个细微的声音。
“十二岁?”那个男人显得愣住,“这个年龄可是长身体的阶段,你这个子和体重明显是营养不良,你家人呢?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只有外公。”她死咬着外公这个字眼,虽然自己从来都没见过外公,可妈妈又不要她,现在出了这事,再没有哪里可以容她。
沉默良久,那个男人像是叹息或感慨,“如果你的岁数再小个几岁,真的可以当我女儿了,我定然不会让你这么昏头昏脑,被骗还不知。”
当时她的鼻子一酸,眼里的泪水混着脸颊的汗水一齐流出,很苦涩,却让她刻骨铭心。
“知错就改,你还是个好女孩。”
这话再次回荡在耳边,她只觉得自己又得到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