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鹤书》永恒的夏亚

511、第三十九章【尾声】 “认识

　　“认识？”姚述一愣，握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个叫知了的孩子，跟你我一样，也是被困在尸陀林中的，堂主你这些天里，没瞧见他吗？”
　　“知了？许公子的高徒？”姚述皱眉道：“这几日在尸陀林里，我确感觉有位高人在刻意躲着我。几次我都是只差半步，与他擦身而过。想不到，那竟是个孩子。”他晃了晃头，忽然又笑了起来，“既然是那天下第一机灵的知了，能躲过我，也不奇怪了。”
　　姚述虽说得坦然，但周问鹤看出他眼里分明有星火跳动，嘴角也在暗暗使劲，知道这位堂主只是强言宽慰自己，心里却压着天大的不服。
　　姚述顿了顿，又说：“我听昨日法螺声响，与前几日大不相同，只是一味用力，死吹呆吹，全无悠远绵长之意，仿佛是在泄愤一般。”
　　“贫道昨日在田里瞧见一个被内力震死，面染白驳的本地村民。贫道心想，前几日的法螺，或者全是此人吹奏。知了杀了他，夺下法螺，跑去谷仓顶上不顾章法地胡吹一通。目的就是要引出十鬼截杀那些官军。”
　　“却是为何？”
　　周问鹤眼神暗淡下来：“依贫道愚见，是为了给康氏报仇吧。”
　　“哦？康氏于他如此要紧？”
　　“其实，知了是要紧喜娥，于康氏只能算爱屋及乌。”
　　姚述皱起眉头，似是不能相信：“这就说不通了，引出十鬼，他难道就不管喜娥死活了吗？”
　　周问鹤无奈摇了摇头：“或者，他已经算到，喜娥在你我身边定不会有闪失，又或者……”道人踌躇良久，才说，“我前日见着知了，觉得他是个聪慧过头的小孩，极伶俐，又极得意。但是，贫道隐隐察觉，此人还是赤子心性，做事很不稳妥，一旦心血上来，他便全不顾及后果，不管自己，也不管旁人……”
　　“……贫道另存了一个没有凭据的猜想，假若村人在田里放野狗，是为了制衡吸血鬼，那野狗被诛灭前，十鬼理当不会现身。但前日我们却在谷仓外面，看到了新活的王续香，它还偏偏出现在野狗到过之处。贫道猜测，知了是专门为调查吸血鬼而来，而王续香就是他在调查中有意放出的，或许还是他有意动手脚，送到谷仓前……”
　　“……贫道曾在虚人庙中撞见一回那白驳汉子，他看上去惊慌无措，像是逃命一般，如今想来，便是知了在追杀他，既要为喜娥母子讨回公道，也要夺他那只法螺。”
　　姚述点点头，看脸色似乎很不是滋味：“我早听说过知了其人，这确像他会做下的事。”说到这里，洗虎堂主轻叹一声，连连摇头，“‘壁上公子’的徒弟呀，他若真是个自矜自傲的孩子，恐怕往后，命运多舛。”
　　“哦？何出此言？”
　　姚述将手中茶小抿了一口：“道长或许不知，那许临风在很久以前，也曾收过一个徒弟，起名知了。许公子待他犹如己出，不但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且三餐都有专人安排珍馐美馔，出门也总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富贵荣宠，不可遍说……”
　　“……但过了几年后，知了忽然失踪了。江湖风传，他是糟了乃师毒手。”
　　周问鹤连忙出言打断：“且等下，恕贫道愚钝，不明白个中道理。既然许公子对那知了视同自出，为何江湖人还全都猜测是许公子杀了知了？”
　　“想来是有原因的，但过去太久，也说不清了。之后的许多年里，‘壁上公子’都是独来独往，神情颇为落寞。后来有一个姓裴的年轻人，追着许亭，实心实意要拜做弟子。其志精诚，确实感动了许临风，入得‘壁上公子’门下几年。但最后还是不合师父心意，找了个茬逼他自出门庭……”
　　“……多年之后，许亭身边忽然又跟了个孩子，一样锦衣华服，一样武功卓绝。而且，一样名叫知了。”姚述盯着见底的茶杯，忽然阴笑两声，“早听闻许公子所收那第一个知了，小小年纪便城府似海，表面与人相善，伶俐乖巧，背地里却自矜自负得紧，爱惜羽毛胜过性命。想来他后面生死不明，便也是这性子招的祸。如今这第二个知了，若同他的前辈一样脾气，难保不会走上老路。”
　　说到此处，姚述忽然收起笑容，示意道人凑过来，附在对方耳畔压低声音：“道长，告诉你个秘密，是我们堂里花重金买来的。”他一面说，一面两只眼睛四处乱晃，生怕有人在暗处偷听，“现在这位知了小哥，似是在暗暗调查他那同名师兄的下落。看来，他也疑心上自己恩师了。”
　　周问鹤听罢，也忍不住轻叹一声：“许亭何等人物，知了若是蠢动，定是瞒不住他的。看来这孩子同他师兄，难逃一个下场……”
　　按常理说，知了昨日用法螺陷道人于绝境，周问鹤本该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一想到这孩子渐渐踏上薄冰，道人心里却十分不好受。这小娃娃仿佛有种法术，能让人见他一面，就对他恨不起来。当年的第一个知了，是否也是如此招人喜欢，才有恃无恐，以至于劫数难逃呢？
　　正在想着，茶摊上忽然来了几个江湖人。他们叫了茶坐在远处一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姚周二人。
　　道人见那一干人等全都黑着脸在交头接耳，射过来的目光满是忌恨。心中便隐隐有不妥之感，盘算着要把洗虎堂主带走。再看姚述，却是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仿佛生怕别人不来找他麻烦。
　　周问鹤心却死了大半，有心撇下姚述一个人跑，但偌大一个洗虎堂主坐在自己对面，又如何逃得掉？
　　焦急中，一个江湖人已经大剌剌来到自己面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周问鹤一遍，对那双红靴子特别多看了几眼，最后，他才满不客气开口问道：“尊驾可是，终南楼观台，黄英真人门下的‘铁鹤’道长？”
　　周问鹤窘得真想钻去桌下，涨红了脸才小声应了一句：“无量，正是贫道。”
　　“你！”那人顿时横眉倒竖，厉声诘问道，“你身为上三门弟子，为何却与姚述这等魔头坐在一处欢谈！道长如此浮浪，尊师黄英真人知否？”
　　周问鹤心中叫苦，他想辩解说自己眼下是遭人劫持，但一来无人相信，二来姚述也定不会让他如愿。只能低头不语，如嚼黄连。
　　对面洗虎堂主投来心照不宣的笑容，他自是巴不得“周问鹤与姚述为伍”的消息传遍江湖，好将道人绑在自己身边。
　　姚老魔迎上江湖人责难的目光，伸出手拍了拍周问鹤肩膀，嬉皮笑脸道：“诸位或许还不晓得，这位周道长是我表弟。”
　　话音未落，举座皆惊，周问鹤只觉得两眼一黑，陪着姚述摆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些江湖人摄于姚魔头淫威，也不敢太过放肆，扔下几句冷嘲热讽便走了。周问鹤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心也越来越凉，但转念一想，此番去茅桥老店，说不得多少凶险，能否有命回来尚不可知，还担心其它做什么，心里才稍稍宽了一些。
　　那边姚述喜滋滋地放下茶杯，将剩余点心一囫囵塞进嘴里，起身打道回府。临走时还让店家包了两块棋子带走。
　　周问鹤心中怅烦，没好气地白了姚述一眼：“还没饱？你还吃？”
　　那魔头也不气，陪着笑解释道：“给喜娥带的。”
　　说话间，两个人便离了茶摊，朝客店方向走去……
　　【第三卷完】
　　【第四卷《双陆记》即将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