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鹤书》永恒的夏亚

477、第三卷第十一章【狗群】 周问鹤

　　周问鹤脚上生风，转眼间人已来到喜娥身边，再瞧四下里，确实没有第三个人，便问女娃在跟谁说话。
　　喜娥看见周问鹤，“咯咯”笑起来，道人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心里发毛，只怕她在这里旧病复发。
　　“是菩萨哥哥，是菩萨哥哥呀，他刚走。”
　　周问鹤暗忖：“这对母女好不古怪，平日里人多眼杂，我不便发问，如今此地只有我与她，倒可问个清楚。”
　　一念及此，周问鹤便缓了语气，柔声说：“菩萨哥哥是谁啊？”
　　“他是几个月前来这里的，常与我玩耍，我也不知她真名，只晓得他大我几岁，长得就像庙中菩萨那般好看。”
　　女童又笑起来：“今个也是他带我出来的，道士叔叔你要早来些便见到他了，”说着她伸手指向绿芒，“快看，他还在那儿。”
　　周问鹤顺着手指方向望过去，只瞧见一片断垣残壁，哪里还有人影。
　　秋夜微凉，渐生白露，道人满眼都是连绵的麦秆随风摇曳，却像一排排人在无声倒伏参拜。纵是他铁鹤道人，也看得心头阵阵虚悬。暗道一声不宜久留，便拉上喜娥想要往回走。不曾想刚抬起脚，喜娥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怎么了？”道人急忙问。
　　“叔叔，这尖细响儿好生恼人，听得喜娥骨头都酸了！”
　　周问鹤竖起耳朵，四下里只听到麦浪翻涌不休。夜风婆娑，万籁成海，哪有什么尖细之声？他只当是女娃又犯旧疾，正要出言宽慰，脚边的雪狻猊也猛地伏身弓背，对着麦田低吠不绝。自结伴以来，周问鹤还是头一回见到獒犬这般如临大敌。
　　顺着狗儿视线望去，前方那片黑漆漆的麦田忽然无端矮下去几截，随后那些凹陷处悚然而动，纷纷涌向周问鹤，似是麦田里有什么东西正踏着麦秆朝他们冲来。
　　眼见来者不善，道人哪敢怠慢，抽出铁鹤宝剑护在女娃身前。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凹陷处方才还在丈余外，倏然已至眼前，随着几声怪嗥，麦丛被分开，里面窜出十几条红睛巨犬。那些野狗端得奇异，头颅硕大如斗，身躯修长似笔，每只少说都有五六尺长短，为首的一只09通体白里透红，好似被剥皮放血了一般，余下群犬则都是一抹漆黑。
　　不等那些野狗站住脚跟，雪狻猊已经扑将出去。这吐蕃獒犬自持身大，往日争斗总能占到便宜，但今夜却遇上敌手，那些野犬论高大不落它下风，论身长还要赢出少许。它们见着雪狻猊也不惊慌，只狂叫着四面散开，转眼已把獒犬围在当中。
　　若是寻常狗儿，此时定首尾难顾，惶惶不决，但雪獒凶悍，岂甘示弱，阵形未定，它已虎跃而出，一爪拍在面前黑狗头上，只把那簸箕一样的狗头拍进泥里。那黑狗也真非常物，换了别个莫说是狗，就算是人也要被拍得骨碎颅陷，睛突齿飞，它却从泥里抬起头左右一晃，就复悍勇如初了。
　　那黑狗想是得意，冲着雪狻猊张嘴欲嚎，第二爪却已拍到，那雪獒全不给喘息机会，亦不顾四周野狗虎视眈眈，扑将过去人立而起，两爪雨点一样交替拍下，黑狗躲闪不及，头顶硬生生把那五六爪照单全吃。
　　前两爪落顶时，它尚能吼个样子，待到三爪后，嗥声便被打断，等四爪五爪拍下，黑狗头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
　　雪狻猊只在须臾间便收走一条性命，群犬甚至都来不及上前相帮。白犬见对手强横如斯，红睛一转，目露狡黠，忽地尖嗥一声，群犬如闻军令，转瞬里散入麦田，踪影不见，麦浪中却有一丛丛凹陷围着二人一狗打转，四下里全是嚣声恶吠。
　　周问鹤暗忖：这些野狗在此地土生土长，必然通晓伏击之道，雪狻猊纵然厉害，也防不住它们神出鬼没，若久留必吃大亏。一念及此，他立刻招呼狗儿撤退，自己一手抱起喜娥，一手持剑，劈开麦丛朝老庙跑去。
　　一时里剑转如轮，寒光梭织，月下一片青虹乱影，这密匝匝的麦田硬是被周问鹤劈出一条路来。再说那野狗终是畜道，见神兵钢锋犀锐如此，亦不禁心寒。只两面逼夹追逐，却不敢上前。周问鹤耳听身后沸反盈天，似有千军万马压过来。兽嗥声，脚步声，麦秆折倒声斥耳不绝。再看四周一片漆黑，如何辨得清东西，心中暗暗庆幸，若非狗儿识途，自己怕是永远走出不这麦田了。
　　如此跑出几步，他心中又生出疑问，刚才野犬未来时，喜娥与雪狻猊怎么都举止古怪，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
　　又跑了一盏茶时间，终于看到虚人庙的火光，周问鹤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什么莽撞，提一口真气放声宣喊：“大群野狗来了！”就这样一路嚷着逃进了破庙。
　　庙中一干人等纷纷惊起，他们老于跋涉，自然晓得野狗成群不容小觑，未等宇文铁车下令，胡大膂与秦树墩已然抽出兵器守在门外。
　　龙吒城人不及军卒训练有素，手脚要慢一些，但等军卒守住门口时，他们也已经翻身而起严阵以待。
　　“野狗？哪儿有野狗？”宋吉祥战战兢兢问。其余众人也纷纷把目光投向周问鹤，道人如今也定下神来，他将喜娥放下，转身走到庙门前，月光下只见层层穗澜舒然起伏，哪还有半只野狗？
　　宇文铁车走上前，看他样子，似是一直醒着在等道人回来：
　　“道长，野狗在何处？”
　　周问鹤有些尴尬地再瞟了一眼门外：“刚才一路追着我到这里，现在却看不见了。”
　　说是一路追来，如今却不见了，众人脸上都有些将信将疑。唐小怀走上前低声问：“队正，可要出去探一探？”
　　宇文铁车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地沉思良久，最后摇摇头：“多加派点人守夜，天亮前，谁都不许再出门。”
　　唐小怀领命，祖绍又让那些睡在门口的人往庙里方向挤一挤，不可再往外睡。这时张三趾儿踱着脚来到周问鹤面前，对道人上下一番打量，才坏笑着开口：
　　“道长，你抱着女娃，是从何处回来呀？”
　　周问鹤一愣，正不知怎么回答，耳边响起宇文铁车的喝斥：
　　“问什么，还不快散了睡觉！谁若精神好，就赏他今晚值夜！”
　　张三趾儿讨了个没趣，讪讪离开。道人偷眼观瞧，队正脸色也不好看，似是拿恼怒来掩盖心中困窘。本来请周问鹤出马就是为避人耳目，如今可倒好，事情摊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算是白花了心思。
　　众人纷纷默然躺回各自毡毯上，但看过来的眼光或多或少有些狐疑。只张三趾儿一人还在阴笑，似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眼见众人睡下，宇文铁车就约祖绍到庙后详谈。过不多久，又把周问鹤叫去。周问鹤转到庙后，见两位头领都在等他，想来宇文铁车已经将喜娥走丢一事告知祖绍。
　　“道长，你把找寻喜娥这一路上的事都与我们说说吧。”宇文铁车道。
　　于是周问鹤便把怎么放狗寻踪，怎么在破屋遇上干尸，怎么在废墟前找到喜娥以及随后的恶战一一和盘托出。
　　等他说完之后，宇文铁车转向祖绍，似是在问他意见。祖绍立刻道：“我自是相信二位所言。”
　　宇文铁车微微颔首：“如此甚好，末将也只是不想横生猜疑。待到明天，我们就可交差。越是这般时候，我们越该管束好各自手下。”
　　“队正所言甚是。”祖绍轻叹一声，“不怕二位笑话。祖承先这把骨头也是在江湖上滚了多少年的，但不知为何，看这麦田，我是越看越心惊啊。当然，姚述也是一个缘由，但就算没了姚述，这麦田还是……”
　　周问鹤头一次看见祖教师说这许多心里话，像是要把腹中块垒一吐为轻。想来这二人自联手起，还是第一次交心作谈。
　　宇文铁车闻言沉吟片刻，才道：“希望是我们多虑了。”这话既非附和祖绍的担忧，却又等于附和了。
　　周问鹤方知原来宇文铁车也在忌惮这片麦田，道人亦感觉此处多有古怪，只是他受妖曲影响，恐惧感日益麻木，遂不能亲尝其之可怖。
　　周问鹤又把野犬群来前，雪狻猊与喜娥的古怪表现说出来，问二人有何想法。祖绍沉吟片刻道：“学生听闻，江湖上有一种哨子，长只寸许，可隐在口中。其音尖细如蚊蚋，寻常大人听不着，儿童与狗却能听见……”
　　宇文铁车脸色沉了下来：“难道说，是有人在麦田里，用这东西把野狗引来的？”
　　道人心里也是一寒：“难道是姚述？”
　　两位头领闻言对视半晌，都摇了摇头：“这不像姚野尘的做派……”
　　“难道……还有别人？”
　　“学生也不晓得，”祖绍叹了口气：“如此，我们愈加要留心了……”
　　三人议定，便各自回去休息。宇文铁车在睡前，解下腰间钥匙仔细端详了一遍，确认没被掉包，才放心合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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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山牛与锁头，拖着石舂在麦地里一通乱跑，一直跑到半点力气都不剩，才双双瘫倒在地。
　　山牛喘了半天，才支起身子，两只眼睛死死盯住石舂，眼神中半是恐惧半是祈盼：“石舂，石舂，你可以起来了呀。”
　　如此呼唤了两声，不得回应。山牛声音便哽咽起来：“耍够了，你便可起来了。”
　　还是不得回应。
　　锁头扑在石舂身上，附耳到他嘴边屏气静听，忽然抬头，喜气洋洋道：“有喘气哩！”随即又屏息静听半晌，却丧气道：“没喘气了。”这般往复数次，看得山牛火起，一把将他推开，附耳贴在石舂心口上。
　　锁头也不起来，只跪在地上连连顿首，最后变成五体投地，直把石舂当作神佛一样礼拜。他不敢抬头去看，只闭着眼睛想象那人活过来的画面，彷佛想得虔诚了，便可成真。
　　那边山牛终是失了耐性，耳抵着石舂心口，眉眼越来越狰狞，忽而暴起，连扇石舂几个耳光，嘴里咆哮不停：“起来！起来！”
　　锁头看在眼里，心中又急又怕，慌忙抬手拦住山牛：“别打，别打，他是我们朋友，是我们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