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鲜花的铁路》津波望

6、陆

　　今天是个大日子，对于全校师生来说都是如此。门口被放上一束一束的鲜花，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当然，还有一点儿遗憾。不过那点无法继续体会老大哥超越一切的思想的遗憾很快就被即将开始的演讲覆盖，因为来宾实在特别，他的名字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

　　新话辞典的主编，最年轻的核心党员，老大哥的忠实拥护者。

　　林晓梅坐在长条木凳上，抬头看向演讲台后翻阅稿件的年轻男人，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孺慕。如果被王嘉龙或者王濠镜看见这副模样，恐怕又要皱起眉，明面上调笑，实则教育她对长兄的态度还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但她不在乎，甚至还有闲心思去质问兄弟两人是否真的没有怨过王耀的不告而别——肯定是怨过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提到相关话题的时候陷入可疑的沉默。

　　“创造新话的意义是什么？”阿尔弗雷德抛出一个问句，然后很快就作出解答，“创造新话是为了让思想更加直白，让藏匿在弯弯绕绕语言背后的歪主意无所遁形。”事实上这的确是真话，一部分真话，不过这部分真相在阿尔弗雷德眼中还不如一个人称代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消灭思想罢了，他只是在深入完成老大哥的意志。对于联社绝大多数人，还有党和老大哥来说，无知就是力量。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因为无畏，所以可畏。他和那些只知道崇拜老大哥的党员不一样，阿尔弗雷德清楚地明白，无产者一旦拥有了知识就会迅速聚集在一起，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甚至足以威胁“老大哥”的地位。

　　曾经在欧亚国建立起来的苏社就是最好的例子。

　　作为“老大哥”最“忠实”的左膀右臂，他自然不会让历史重演。他还需要借助“老大哥”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们创造新话，是历史的一个飞跃……”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扫视一圈坐在长凳上的学生们，发现他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狂热，打心底发出一声嗤笑，为他们的愚蠢。但越是如此就越令他满意，因为一切都是那么地合他心意，以至于他不必再动脑筋思考该如何让新一代的年轻人接受他的思想，成为他的傀儡。

　　只要和“老大哥”扯上关系，再倔强的孩子也会乖乖听话，坐在这里，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听他的神布道。

　　“……我相信，在老大哥的带领下，我们终将走上正确的道路，拥抱自由、平等和民主。”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用这样一句话宣告演讲的结束。话音未落，紧接着响起的便是掌声，潮水般翻涌，像是要将他吞没。这让阿尔弗雷德有点手足无措，不过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自信不会被这些说风是风听雨是雨的愚昧的蠢蛋们如何，也不会溺死在这狂热的掌声里。他幼年时就到了大洋国，跟在可以说还算有那么一点稀薄血缘的兄长亚瑟?柯克兰的屁股后面四处游荡——当然，在亚瑟和他的同伴弗朗西斯口中，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被阿尔弗雷德惦念着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此时远不如往日那样仪容得体，甚至可以说脏乱到了极点，放到以往，弗朗西斯自己都要嫌弃得不得了。

　　如今则是迫不得已。

　　鬼知道他的杂货铺被哪个蠢货暴露，一群思想警察直接围了他的店面，要不是自己跑得快恐怕就要和亚瑟?柯克兰在爱部监狱里相亲相爱了。不过他的确打算去监狱见亚瑟一面，但绝不是现在。

　　弗朗西斯压低帽檐，解下那条三色的发带，将它系在不远处的一棵小臂粗细的橄榄树的枝上。他十分庆幸自己在今天早上冥冥之中的预感促使他剃了胡子，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念叨了太久的缘故，总而言之他现在与过去的面孔可以说千差万别——走在路上甚至可能有人把他当作是个姑娘。

　　想到这里，金色鬈发的青年发出一声讥讽的笑，迅速离开这个随时会被发现的危险地。

　　他当年还是个花花公子。那都是弗朗西斯决定和亚瑟一起把联社搅得天翻地覆之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逃犯。说来也可笑，联社对他的背景描述向来是无产者出身，半个字没提到他以前的那些风流倜傥，世人从来不相信花花公子能有勇气反抗联社和老大哥，且顽固地认为试图反抗联社和老大哥的必然是毫无学识的无产者。

　　路德维希如今的行踪让他花了大功夫才弄到手，很难想象自他们决裂之后对方会躲到贫民窟去，平日里替那些无产者们做些力气活换些生活必需品。看起来苦是苦了点，但胜在滋润。

　　弗朗西斯走进贫民窟，因为衣装实在褴褛而被路过的一些无产者投以目光，不过在确认了这个不速之客只是个普通的流浪汉后，他们的视线很快移开。一个流浪汉还不值得他们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到弗朗西斯身上，一个人的生死在他们眼中不及一块硬面包重要，这在贫民窟不少见，甚至很正常。他知道，并曾经为此愤怒，质疑命运的不公与荒诞，最终在年少轻狂的燃烧之后面对这世界。

　　还能怎么办呢——

　　他依照资料中的地址向目的地走去，希望路德维希仍待在那里。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