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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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栋雷米先生其实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是个“老头子”。
王耀将信将疑地跟着对方走到杂货铺里面,目光略过展示柜里的火车模型,还有天花板上悬吊的白炽灯,最终停留在书架上。老板的私藏多得超乎他想象,要知道在这个年代,所有文字都由党来管理,甚至在小说司中专门设立了创作情/色小说的色/情科,用新话说叫“色科”。他在得到允许之后凑近了去瞧书脊上的名字——莎士比亚、司汤达、欧文、卡尔、鲍狄埃、赫胥黎、奥威尔……在联社成立之前广为人知的名字在老板的书架上出现,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最外那本《牛虻》的封面,上面的出版日期是1897年。
“那些都是家父收藏的书籍。”老板端上杯底沉着碎茶的热水,“在当年搜查的时候躲过了一劫,还请小同志保密。”
“就算您不说,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栋雷米先生。”王耀有些兴奋,因为这里几乎每一件物品都在证明党在修改历史和真相。哈姆雷特没有放弃复仇选择奥菲莉娅;阿瑟?博尔顿砸毁的是上帝的雕像而不是老大哥的半身塑像,他也没有将自己彻底放逐到黑暗中,成为小孩子的反面教材;马克斯说的那句话是“宁可做我自己”,而不是“将一切献给老大哥”。
后门发出了响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王耀更是提高了警惕,因为他一个党员出现在这里有违规定。走进来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戴着一副眼镜。王耀认识这个男人,或者说几乎所有党员都认识这个男人,知道他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
“嘿!弗朗西斯,你这是又看到了一个好苗子?”
阿尔弗雷德的手上拿着扳手,还有一个小袋切好的面包,白色的。他把这些放到桌子上,无视了老板叫他把扳手收好的叫嚷,坐到王耀身边,往杯子里倒满了水,也没管它有多烫,径直朝嘴里灌。所幸老板端上的茶水都已经温凉,没有把阿尔弗雷德的舌头烫掉一层皮。
王耀捧着茶杯,问道:“栋雷米先生叫‘弗朗西斯’?”
听到这个问题,新话辞典的新主编愣了愣,然后放声大笑,指着老板说你怎么又姓栋雷米了。王耀当然明白栋雷米是假名,有谁会在这种地方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真名,说不定转头就被报告给思想警察,所以他也没指望能得到杂货铺老板的回答。谁知老板应了一句,“是,我叫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同志,这个名字拿来当假名不太合适。”
“我知道,的确不太合适,毕竟党一直在追查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下落。都追查了十几年,连我都想赞叹一句有毅力。”他锁上后门,到前面挂上了“暂停营业”的标志后坐到桌边,“具体的内容,您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在真部已经工作了两三年的王耀同志。”
意料之中地,弗朗西斯看见对面这个扎着小辫的年轻人捧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金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没有隐藏好的慌乱,但面上的神情依旧平静。
“不用惊讶,年轻人,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
“如果您真的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我想您的消息来源一定与亚瑟?柯克兰有关吧。”
他瞥了对方一眼,然后笑着说有些事情哪怕明白了也不要轻易讲出来。
“所以……您要讲的故事是什么?”
“关于两个失败者的故事。”
——回到家中,王耀躲进电幕看不到的死角,从内袋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借着微弱的亮光看清临走前在杂货铺匆匆忙忙加满的墨水,松了一口气,在纸上写下方块字。感谢联社在几年前才正式确定了世界各地的第一语言和第一书写文字为英语,也感谢讲汉语的人数实在过多导致它成了第二语言,到现在也还没有断流。
【波诺弗瓦告诉了我关于十五年前的往事,尽管只是其中一部分。】
蜷缩着身子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整个房间只有这里能避开电幕的监视,和他即将记下的东西相比,这些不适都算不了什么。
【那场被定性为暴乱的革命实际上有不少人参与,处于核心层的成员除了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亚瑟?柯克兰以外还有一个叫“路德维希”的男人,却没有丝毫记录,为部分人所熟知的只有波诺弗瓦和柯克兰。波诺弗瓦说是因为路德维希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到最后,组织内部出现了相当大的分歧,关于未来的道路和利益分配不均等问题。
“路德维希背叛了革命。”波诺弗瓦这样说。
我不清楚事实到底如何,在还没有查清真相之前也只能这样记下。不过就目前所调查到的来看,波诺弗瓦的讲述带有一定程度上的主观性,他与柯克兰决定反抗老大哥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真相——与其说他们为的是真相,不如说他们更多的是怀念幼时的富裕生活。
琼斯没有参与,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没有力量的缘故。我毫不怀疑,有朝一日琼斯也会投身于反抗老大哥的队伍中去,只要有足够的利益……】
联社对其他人的称呼后缀向来是“同志”,但王耀不得不承认,在面对一些人的时候,还是那些被冠以资本之名的“先生”更适合对方——譬如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亚瑟?柯克兰还有阿尔弗雷德?F?琼斯。
钢笔的笔尖被堵住。
夹着的那一小块报纸在纸面上留下浅淡的痕迹,上面的面孔因褶皱而有些模糊。
这些东西如果被发现,他就是义务劳动到下辈子也不够,随便哪一件都足以被扣上“敌人”的帽子,何况内容还是有关十五年前的那场没有结果的暴乱。
老大哥不允许人们思考,也不允许人们拥有思想,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对那张海报的疯狂信仰之上。王耀明白,因为他们没有觉悟就不会反抗,不反抗就没有觉悟,控制了思想,便一劳永逸地控制了人民。
在党和老大哥口中,正统就是不想——不需要思想。正统即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