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鲜花的铁路》津波望

2、贰

　　走进真部，王耀径直朝楼梯口走去。他听见自己的头顶有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发现是前不久才被分配到这里来的后辈。那个人有一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还有一头浅色的卷曲短发，具体是什么颜色，他分不清，只能说比金色要白一些，又比白色要黄一点儿。布拉金斯基今天多戴了一条红色围巾，可是还没有入冬，离冬天也还有段时间，无论如何，说畏寒而带上围巾都太早了些。不过依照联社成立之前的划分，这个后辈是属于北边苏社的，那个被冰雪覆盖的地方——王耀没去过，所以他猜那个地方在十一月初就会入冬下雪。

　　后辈名叫伊万?布拉金斯基，极具苏社特色名字，绕口又难记。

　　王耀记得自己以前在哪里看到过，说老大哥曾经可能是苏社的人，但因为违反了苏社党员的纪律而被开除党籍后遭驱逐，流亡到统一之前的欧亚国，摇身一变，从一个□□变成了凌驾万人的“老大哥”。也有传闻称“那个人”在过去是老大哥最信任的搭档，但出于权力的分配问题，“那个人”变成了全民公敌，党的“叛徒”。这些事情早已无从考证，因为躲过了电幕的监视悄悄告诉他的人已经被“蒸发”了；他也愿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因为告诉他这些的人是他父亲。他那时无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同时疑惑父亲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离他那么遥远的东西。父亲嘱咐他千万不要说出去，王耀便谁也没告诉，哪怕是他的弟弟妹妹们。

　　在遇到伊万?布拉金斯基，并且听说对方祖上是苏社人之后，王耀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向他求证幼年时的那些可能是真相的传言。使他放弃的原因不仅仅是两人根本不相熟且无法真正交付信任，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无处不在的电幕、话筒和思想警察。

　　“早安，王耀同志。”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伊万回过头，看见一身和自己相同的蓝色工装的留着长发的前辈，向对方致以问候。

　　“早安，布拉金斯基同志。”

　　在联社，人们之间的称呼是“同志”，而不是像那些书本里描述的资本家们那样互称“太太”、“先生”、“少爷”、“小姐”。据说“同志”这个称呼还是从苏社那边引进来的，但依照联社编写的历史，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苏社，也不存在什么法社，更不存在提出了共产主义的卡尔博士，有的只是老大哥。

　　一切功绩皆归老大哥。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做过这些，如果去问真部的某个外围党员，或者是一位无产者老爷子老妈子，他们会悄悄告诉你：拜托，小伙子，研究真相是吃饱了撑的人才会去做的事情。

　　别问伊万?布拉金斯基是怎么知道的，他到现在都暗自庆幸没有被告发然后被思想警察抓去。苏社的历史已经成为了过去，除了布拉金斯基一家恐怕没有人会记得苏社的全名——简称恐怕也是如此。

　　高大的男人挠了挠头发，然后扯扯脖颈子上戴着的围巾，王耀看见他的颈间和眼里染上了一片红。

　　那条围巾的质量并不好，伊万再清楚不过，因为把这条围巾卖给他的杂货铺老板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一条上了年纪的围巾，来自他的祖母，在动荡的1871年用积攒多年的毛线头织成了它，然后把它随手扔进哪个染缸里，最后就变成了红色。

　　把围巾拿在手上时，他就明白这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染料的味道已经没有那么刺鼻，在那个时候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东西。伊万喜欢这些劣质毛线轻轻扎着手心的触感，这让他觉得很暖和，他问老板买下这条围巾需要多少钱。

　　“党员可不兴自由交易，小同志。”弗朗西斯的金色鬈发用一根已经褪色的蓝白红三色布条束起，下颏留着青黑的胡茬，伊万认为这是对方故意蓄起的，他不相信一个杂货铺老板会弄不到一小块剃须刀片。

　　他抬眼看向弗朗西斯：“你知道这个规矩其实查得不严。”

　　“看得出来，有很多党员都从你这里搞到了剃须刀片和份额外的烈酒还有香烟，以及——我在富部的熟人查了你很久。”

　　“你是说亚瑟?柯克兰？哦，小同志，你这话放在几年前我可能还会相信，但柯克兰自从被诬陷以后就从核心党员降职为外围党员了，你能指望他做什么？”

　　“或者说，你能指望你做什么？”

　　语毕，弗朗西斯指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告诉伊万?布拉金斯基，“劳驾，十九先令十七便士，不接受讨价还价。”

　　伊万因这个奇怪的报价而皱起眉，“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一镑五便士？”

　　“我没有说错，小同志，乖乖给钱吧。”

　　这个地方没有电幕，也没有话筒，伊万?布拉金斯基在刚找到这里的时候就确认了这一点，也乐意同弗朗西斯在这里为了五便士的零头掰扯。四周都是年轻人小臂粗细的白桦和悬铃木，还有一丛已经开始落叶的灌木，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藏入窃听设备的场所。

　　他数出十九枚先令和十七个便士，交给弗朗西斯，盘算好了如果等下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别人，问起这条围巾，就说是用省下来的布票托住在贫民窟里的一个无产者老妈妈织的。事实上只要提到无产者这个词，党内就不会再过多纠缠，因为他们在眼中无产者不过是比牲畜要好上一点儿，何况大多数无产者都是文盲。

　　“你总不能指望一个牲畜理解老大哥领先了世界的思想。”食堂里，坐到伊万身边拼桌的金发男人闻了闻午餐里那杯无奶的胜利牌咖啡，嫌恶地皱起眉，然后把一整片薄糖精都扔了进去。

　　伊万没有说话，看着对方又尝了一口那盒暗红的炖菜，用极小的足以被淹没在周围嘈杂声中的音量咒骂了一句：“见鬼，还是亚蒂做的更让人愿意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