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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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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开得繁茂的花。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几年前,也可能是在十几年前,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副场景。
远处开过来一列火车,汽笛鸣响,声音如雷震。这列火车,王耀或许的确是见过的,因为它长得和富裕部——通常被称为富部描述里送来一箱箱煤和面包的物资列车长得一模一样:它有几对被漆成亮红色的车轮,上面用金色的颜料画着麦穗,车厢同样是红色,不过稍暗一些,里面装着漆黑的煤,边上是被塞进去的盛开的花。它向右微微倾斜,让他觉得这火车迟早要翻倒,但是并没有,反而就这么向落下的太阳驶去。
一直到被电幕持续了约三十秒的刺耳鸣笛声唤醒,穿上散发着劣质肥皂气味的衬衫,他也没从那个梦中回过味儿来,想的还是那列从未见过的向□□斜的火车,还有开满鲜花的铁轨。
“1001号王耀,集中注意力!”电幕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又避无可避。她是带领党员们进行每日体操运动的教练,一个骨感却肌肉发达的女性,大概是核心党员,因为她身上的棉布运动服和八成新的球鞋。“没错,1001号王耀,就是你!跟上节奏,尽你的力量!好的,就是这样,同志!”
手指抵着脚尖,膝盖没有弯曲,面部表情避开了电幕,王耀收敛起虚假的微笑。这种日子他已经厌倦了,倒也不是说讨厌那些发黑的面包和散发着烟味的巧克力,还有那些味道古怪的分配下来的人工杜松子酒。到底在讨厌着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身前这个出现了教练身形的电幕,也可能是真理部创造“真理”的工作,也可能是四处可见的“老大哥”的画像——准确来说,是画像上那双锐利且不容许质疑的眼睛。
没有知道老大哥的名字到底叫什么,甚至没有一个人能描述出老大哥的容貌。他们口中的老大哥都是一个模样,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老大哥就是“老大哥”,这是从来都不需要怀疑的事情,就像“那个人”永远是背叛了党,背叛了革命的“那个人”,他的罪恶和老大哥的功绩在人们心中地位等同。
“稍息!”
王耀在教练的命令下站直身子,抬起的脸上又带着那种“对未来新生活充满了希望的微笑”。
他不敢质疑老大哥,至少不敢在电幕前质疑,因为即便嘴角有半点下垂,在那些思想警察看来都是犯了所有法律中最严重的思想罪。妹妹晓梅倒是对老大哥推崇得很,在这个如今被分离的家里不太合群,但在这个社会里却很合群。她那个年纪的所有少年少女,要么加入了青年反性同盟,发誓不要让性占据她对党,对老大哥的奉献,然后像她一样在腰间系一条猩红的腰带,要么就是加入了青年团,再小一点儿的加入少年侦查队,去游行、宣传、唱歌、远足、木枪操练、高呼口号,还有崇拜老大哥。在林晓梅,或者说在所有的“林晓梅”眼中,对老大哥有任何“不敬”行径的人都是国家公敌,是外国人,是叛徒,或者是破坏分子,又或者是思想犯。面对这些倒霉的人,他们从来不会有半点迟疑——王耀先前听妹妹提起过这些孩子们的英勇事迹,也在第二天的《联社真理报》上看见了,占据一大张纸上微不足道的一角,油墨印下的字迹也不清晰。上面说一群小英雄发现了一个思想犯,是核心党员,当年打过仗的老兵。他们看见他在晾衣服时用晾衣杆划破了画像上老大哥的面颊。
“他没有半点忏悔之情,他一定是那个叛徒,那个罪人的附庸!”
在搬出去之前,小姑娘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是故意的?他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他参过军!”
坐在一边的王嘉龙和王濠镜的脸上也染上怒意,王耀脸上也是,但他清楚这是假的恼火,只有一种莫名的浅淡悲哀才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老兵的确如晓梅所说是个老兵,跟随老大哥征战多年,也的确忠诚得不能再忠诚。最后老了,扛不动枪了,退伍回家,安排了一个闲职,即便如此,他曾经的功绩仍受万人敬仰。现在他变成了人们的敌人,变成了那个人的同伙,被精明机智的党发现自战争时期就潜伏在老大哥的队伍里当卧底,向反党人士传递消息。
曾经的英雄跌进泥沼里,遭到万人践踏。
这样的结局,王耀清楚得很。
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手上揭露过无数这样的真相。
他无法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产生半点恼火,一直到现在搬出来以后也是如此。
真部的枯燥工作已经塞满了他的头脑,还有总是盘旋在一张张《联社真理报》之间的对老大哥的质疑。他知道他们受到的就是这种教育,不仅仅是嘉龙、濠镜和晓梅,还有那些同事、同事家里的子女,包括王耀他自己。他有时候想过,假如当初拒绝了真理部的这份工作去了富裕部,被分配到那个亚瑟?柯克兰手底下的话,一切生活是否会有所不同。然后王耀很快就嘲笑自己的天真,因为党的政府机构实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掩盖和创造的真相种类不同罢了。
从王耀居住的胜利大厦内向外望去是一片灰白,只有宣传招贴画有那么点明亮的色彩。画上依旧是老大哥,这丝毫不必怀疑,王耀总感觉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在看着他。事实上,老大哥半身胸像的下面是一行标语,写着“老大哥正看着你”。这里能遥遥望见他工作的真理部——用新话说叫真部,那里和这里一样,设置了两部电梯,却很少使用,即便是在党描述的“我们的生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个新高度”的时代,电梯也几乎没有供电。
真部有金字塔式的外形,外墙涂抹了白色水泥,约莫高三百米。墙上用一种很漂亮的字体写着党的口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